“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秦城公子门下陈刀，有要事求见大小姐。”
门房不敢怠慢，转身入内。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柯晚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她今夜换了一身月白窄袖的衫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比方才在议事堂屏风后所见时少了几分闺秀的端丽，多了几分利落的干练。
她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都停在了二门外。
她一眼便看见了院中站着的那个人。
陈刀没有进厅堂，只在青石院中站着，斗笠拎在手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尘。
他见了柯晚棠，微微躬身，却不卑不亢。
“陈刀见过柯大小姐。”
柯晚棠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腰间那柄刀上，又回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血的眼睛，可目光并不凶戾，反倒沉得发静。
“你也是秦公子的人？”柯晚棠半信半疑地看向陈刀。
陈刀没有过多解释什么，而是将秦乾给他的东西交给了柯晚棠。
看完秦乾的信，柯晚棠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应，反而侧过身，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议事堂的方向。
那边灯火未熄，隐隐还能看见窗纸上映着的人影。
柯正渊还在堂中坐着，一个人。
“你们要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要。”陈刀说得很干脆，“秦公子曾受柯家先祖恩惠，此次是为了还这人情。”
“既如此，当初为何不直说？”柯晚棠问道。
“你们不会信。”陈刀说道。
柯晚棠没有回答，正如陈刀所说，若是秦乾一开始就表明是因为柯家先祖的恩惠才来帮助柯家，别说柯晚棠，整个柯家都不一定有人会信。
柯晚棠沉默了片刻，院中只有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扫来扫去。
“随我来。”她终于转身。
陈刀跟着她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内。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风灯，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议事堂外时，柯晚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刀一眼。
“进去之后，话由我来说。你只答我父亲问的。”
陈刀点头。
柯晚棠推开门。
议事堂里的烛火被门风带得一晃，柯正渊依旧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膝上，像是从未动过。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然后越过她，看见了那个立在门外的陌生男人。
“父亲，”柯晚棠进门后侧身一步，让出陈刀的身影，“秦城公子的人陈刀，说有要事求见。”
柯正渊的目光在陈刀身上停了片刻，又回到女儿脸上。
柯晚棠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可信。
“进来。”柯正渊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
陈刀跨过门槛，在堂中站定，抱拳一礼，没有跪。
“陈刀见过柯家主。”
柯正渊没有让他坐，也没有立刻问他来意，只是打量着他。
堂中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声灯花，细碎地响。
“你说的是真的？”柯正渊问道。
“是。”
“不知是我柯家的哪位先祖？”柯正渊问道。
柯家历代人的名字，在族谱上都有记载。
正因如此，陈刀只要说出名字，就能验证真假。
“柯元。”陈刀说道。
此话一出，柯正渊脸色猛地一变。
但柯晚棠，却没有什么反应。
原因很简单，“柯元”这个名字在柯家已经成为了禁忌。
即便是在族谱上看到，也没几个人能知晓太多。
也只有柯家的历代家主，方才能从上代家主口中得知柯元的来历。
原因无他，柯元的存在让柯家远离故土，但柯元同样是柯家的骄傲。
柯家，因为柯元的存在兴盛，却也因为柯元的存在而衰败。
正因如此，柯元在柯家的地位很特殊。
特殊到柯家高层刻意将这个名字模糊，却没有彻底将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抹除。
柯正渊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秦公子有多少人？”柯正渊问。
陈刀迟疑了一瞬，然后如实道：“公子手下能调动的，明面上只有数十人。但——”他顿了顿，“其中有凝血境修为的，不在少数。”
凝血境。
这三个字落在议事堂里，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
柯正渊面上没有太大变化，但柯晚棠注意到，父亲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弹了一下。
凝血境——那是能改变战局的高手。
柯正渊缓缓站起身，他比陈刀矮了半个头，身形也远不如对方魁梧，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两块烧透了的炭。
“只为了报恩。”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秦公子好大的手笔。”
“公子说了，昨日因，今日果。”陈刀直视着他，“是柯家先祖种下的因，公子不过是偿还这份人情罢了。”
柯正渊沉默了。
堂外的风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流转。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柯晚棠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侧脸。她看见柯正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那种熟悉的、仿佛要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郁，忽然间淡了一些。
“你叫陈刀。”柯正渊看向他。
“是。”
“三日后，青云观有一场约。安平侯和镇南将军的人都会去。”柯正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急不缓，“秦公子的人，能做什么？”
陈刀想了想，说：“秦公子说，柯家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秦先生也说了——如果柯家主愿意，我们会全权配合。安平侯的粮道走岭南漕运，镇南将军的米走青州，两条线，我们的人都可以卡住。”
柯正渊微微一怔。
这些地方大族的暗线，秦乾竟然已经摸得这样清楚。
但这也让柯正渊意识到，只有秦乾相助，才能让柯家度过皇室打压的危机。
“不成功，便成仁......”
想到这里，柯正渊眼底有一抹决绝之意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