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妆下的暗涌
康王府今日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宾客如流水般涌入,贺礼堆积如山,表面看去,端的是亲王大婚,喜庆非凡。然而,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这喜庆底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仓促与刻意。礼数虽全,却似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少了些雍容,多了些紧绷。
老皇叔轩辕徒端坐高堂,一身绛紫亲王袍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古井无波,唯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开合间,偶尔泄出的精光,让一些心怀鬼胎之辈暗暗心悸。有这位执掌宗人府、素来以刚正严厉着称的老皇叔坐镇,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对这场“冲喜”婚礼的礼法说半个不字。
太子轩辕昊是掐着吉时将至的点儿到的。仪仗煊赫,前呼后拥。他今日特意着一身杏黄色储君常服,衬得面如冠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长兄的宽和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
“二弟大喜,为兄贺喜来迟,莫要见怪。”轩辕昊声音朗朗,将一尊通体由暖阳玉雕琢而成、寓意“龙凤呈祥,阴阳和合”的送子观音像奉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被喜娘搀扶、顶着红盖头的苏沐晴,“听闻弟妹前些时日凤体违和,如今看来,这冲喜之事,果真有些灵验。二弟可要好生将养,莫要再让父皇与为兄忧心。” 话里话外,点明“冲喜”,强调“病弱”,字字如针。
轩辕明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些,他拱手还礼,笑容温润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与“庆幸”:“劳皇兄挂念。沐晴能好转,实乃侥幸,仰赖父皇洪福,叔公慈爱,亦有赖那枚早年偶得的‘玄阳造化丹’吊命。冲喜之举,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将丹药之事轻轻带过,推给虚无缥缈的机缘。
“哦?玄阳造化丹?”轩辕昊眉梢微挑,笑意深了些,“倒是好机缘。只是不知弟妹体内奇毒可清除干净了?为兄略通岐黄,不若让为兄……”
“太子殿下。”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皇叔轩辕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太子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轩辕昊身上,“今日是明儿的大喜日子。你是储君,亦是兄长,当有储君的气度,兄长的胸怀。沐晴丫头的身体,自有太医和明儿府中之人悉心调理。你既不通女科,便莫要在此多言。安心观礼,便是你为兄、为臣的本分。若觉得此处喧闹,不妨回你的东宫静心。”
一番话,毫不客气,直接将太子“关心”的由头堵死,更暗指他逾越本分。轩辕昊脸上笑容一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面对这位连父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叔公,他不敢造次,只得强压心头不快,躬身道:“叔公教训的是,是侄孙唐突了。” 他退回座位,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老东西!还有轩辕明,还有那个苏沐晴…“玄阳造化丹”?骗鬼!天工阁的玄冥冰魄,岂是寻常丹药可解?定有蹊跷!他心中疑窦丛生,杀意暗涌,已然决定,回去首要之事,便是彻查天工阁库房,特别是那玄冥阁的李茂!
新房里,苏沐晴顶着沉重的凤冠,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双手在宽大的袖中紧握,指尖冰凉。外间的喧嚣,太子的试探,老皇叔的解围…每一句都透过门缝隐约传来,敲打在她的心鼓上。纵然知道是权宜之计,但这身嫁衣,这场仪式,以及门外无数或探究或算计的目光,仍让她心跳如擂鼓,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一双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易容成平凡侍女、垂首侍立一旁的苏映雪,借着整理床褥的姿势,低不可闻地道:“别怕,我在。”
感受到姐姐手心的温度,苏沐晴狂跳的心稍稍平复。她轻轻回握,声音细若蚊蚋:“姐…你不该在这里。萧公子他们那边…” 她更担心深入虎穴的萧之祁。
“他有林焕相助,林焕的本事,足以应对大多情况。” 苏映雪声音平稳,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是我妹妹。你今日…‘出嫁’,无论如何,我都要亲眼看着,守着你。” 她的战场,就在这暗流汹涌的婚宴,确保妹妹无恙,观察太子动向,比潜入天工阁更为重要。
苏沐晴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酸涩,忽然起了促狭之心,隔着盖头低声道:“那…姐姐和萧公子,打算何时请妹妹喝一杯喜酒呀?”
苏映雪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胡闹。专心些,仪式快开始了。”
就在这时,外间隐约传来太子不依不饶、试图借敬酒之机再探虚实的声音,以及老皇叔再次隐含怒意的呵斥。苏沐晴的心又提了起来,但感受到姐姐坚定握住她的手,又缓缓落下。为了父亲,为了姐姐,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人…她必须撑住。
二、地下的交锋
康王府的喜庆锣鼓隐隐传来,更衬得皇都地下排水系统的某处入口寂静阴森。萧之祁与改头换面、扮作一个沉默寡言中年匠人的林焕,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
“上次的路径已被惊动,此次需更谨慎。” 林焕传音道,他气息近乎完美地收敛,金丹大圆满的灵识如水银泻地,细致地感知着前方每一寸土地、空气的流动。萧之祁点头,手握“镇岳”,将剑意收敛到极致,仅凭五感与武者本能,跟随在林焕侧后方。
他们这次选择的,是一条与上次逃出路径大致平行、但更深、更曲折的古老水脉通道。据火玥回忆先祖零碎笔记,可能与“西渊之口”的某个支脉相连,但从未真正探索过。通道内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的气息,与天工阁地下的炽热截然不同。
起初一段路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让萧之祁有些不安。林焕的灵识多次提前预警,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的简易警戒符。然而,就在他们根据估算,即将接近天工阁地下区域外围时,林焕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不对。” 他眉头紧锁,灵识向前方更深处探去,“太安静了…而且,有种被‘清扫’过的感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两侧看似天然形成的湿滑岩壁上,骤然亮起数十道幽蓝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攻击性,却瞬间构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两人笼罩其中。萧之祁立刻感到周身一沉,仿佛陷入泥沼,真气运转滞涩了三分。林焕闷哼一声,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勃然爆发,试图撑开这压制力场,但就在这旧力未去、新力被扰的刹那——
嗤嗤嗤!
无数道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影子,从头顶、脚下、岩壁缝隙中激射而出!是影堂的“无光箭”,专破护体真气,淬有剧毒!更有七八道身影鬼魅般浮现,两人一组,结成简易杀阵,刀光剑影,直取两人周身要害!他们显然早已在此埋伏多时,就等猎物踏入陷阱!
“退!” 林焕低喝,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光并不璀璨,却凝练至极,如同一弯冷月乍现,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月华斩!” 清冷的剑光扫过,七八支“无光箭”无声湮灭,正面扑来的两名影堂杀手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溅血倒飞。但侧后方和脚下的攻击已至!
萧之祁“镇岳”重剑悍然横扫,势大力沉,带着山岳倾塌般的威势。“重岳千钧!” 厚重的剑风将袭来的暗器和两名杀手逼退,但左肩仍被一道刁钻的剑气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伤口处瞬间传来麻木感,有毒!
“走!” 林焕剑势再变,化攻为守,剑光如幕,将两人护住,同时一脚狠狠跺在地面。轰隆!本就年久失修的地下通道剧烈摇晃,顶部碎石簌簌落下,暂时扰乱了敌人的合围之势。他抓住萧之祁,身剑合一,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硬生生撞破侧方一处看似坚实的、实则早已被地下水侵蚀松动的岩壁,闯入另一条未知的、水流湍急的暗河岔道。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两人。影堂杀手追至破口,只见黑暗水声,哪里还有人影?为首者面色阴沉,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监视,其余人迅速退去,显然不打算在复杂水脉中盲目追击。
地下暗河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林焕带着萧之祁顺流而下,直至感觉不到追兵气息,才寻了一处浅滩上岸。两人皆是浑身湿透,颇为狼狈。萧之祁迅速运功,将肩头毒血逼出,脸色有些苍白。
“是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的‘禁灵陷地符’,配合影堂的合击之术。” 林焕抹去脸上水渍,脸色难看,“他们料定我们会再来,而且…猜到了大致方向。有内鬼通风,或者…我们的行动早已在对方监察之下。”
萧之祁服下一颗解毒丹药,调息片刻,沉声道:“计划泄露了。至少,这条路径被对方预判并设伏。天工阁…如今已成龙潭虎穴。此番打草惊蛇,再想潜入,难了。”
林焕望向黑暗深处,那是天工阁的方向,缓缓道:“先回去。婚礼那边,不知是否顺利。”
三、廊下的绝望
婚宴正酣,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火玥易容成一个面貌普通的侍酒丫鬟,低着头,穿梭在宾客之间,为各桌添酒,耳朵却竖得尖尖,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太子轩辕昊及其随从。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了,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在太子身后那七八个或站或立的随从、侍卫中,一个穿着天工阁高级执事服饰、面容冷峻、眼神略显空茫的年轻人,不是她的小叔叔火炽,又是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至亲之人如此恭顺地站在仇敌身后,那种冲击,仍让她瞬间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见火炽对太子的跋扈谈笑无动于衷,对老皇叔的威严呵斥面无表情,甚至偶尔,太子侧首低声询问时,他会微微欠身,简短地回答几个字,态度是那种近乎麻木的恭敬。
不是伪装。火玥看得出来,那并非隐忍的伪装,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淡漠。她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趁着一次太子离席更衣(实则是去听影堂暗探的初步回报,结果得知派去的人悄无声息失了联系,正自恼怒),宾客们互相敬酒、场面略显纷杂时,火玥看见火炽也悄然离席,似乎朝后园僻静处走去。
机会!一股混合着愤怒、悲痛、不甘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放下酒壶,借着人群遮掩,悄悄尾随而去。
在一处远离宴席喧嚣、假山掩映的曲折回廊尽头,火玥拦住了似乎正要拐弯的火炽。
“小叔叔!” 她声音发颤,抬手迅速抹去了脸上部分易容药物,露出了原本清秀眉眼的大半轮廓,眼中已盈满泪水。
火炽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当看清眼前这张与侄女有七八分相似、泪流满面的脸时,他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但瞬间又归于死寂的冰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玥儿?你不该在这里。立刻离开皇都,永远别再回来。”
“为什么?!” 火玥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侧身避开,“小叔叔!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看到祭坛了吗?看到大伯,看到三长老、五叔他们了吗?!他们在被抽干血脉!在受苦!在等死啊!你是火炽!你是燧火氏最年轻的长老!你怎么能…怎么能站在屠戮我们族人的仇人身边?!” 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嘶吼,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火炽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曾动摇:“识时务者为俊杰,玥儿。太子殿下天命所归,掌握的力量非我等所能抗衡。顽抗,燧火氏唯有灭族。顺天应人,至少…能为族群保留一丝火种。大哥他们…是为了族群的存续而牺牲。太子殿下承诺,只要找到地脉燧火图,便可宽恕剩余族人,甚至允我族在新的秩序中占一席之地。”
“火种?顺天应人?” 火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疼爱她的小叔叔,她摇着头,步步后退,“不…你不是在保留火种,你是在用族人的血,铺就你个人的青云路!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是燧火氏的叛徒!是帮凶!”
“叛徒?帮凶?” 火炽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疲惫,“随你怎么想吧。今日看在你是我侄女,未曾在外人面前暴露我的份上,我当作没见过你。立刻,马上,离开。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次再见,便是敌人。我不会再留情。”
说完,他不再看火玥崩溃的脸,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小叔叔——!” 火玥低泣一声,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滑坐在地。绝望、悲伤、愤怒、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在膝间,肩膀剧烈地抖动,无声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得头晕眼花的她才勉强止住泪水,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跄着想要离开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怀中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收藏的扁平物件,因为方才情绪激动下的动作,从衣襟内滑了出来,“啪”地一声,轻轻掉落在廊柱下的阴影里。
那是一卷非帛非革、触手温润的古老皮卷,边缘绣着黯淡却精致的火焰纹路——正是她从父亲遗留的青铜钥匙内部隐秘夹层中,结合自身血脉之力,才最终显化、并一直贴身珍藏的地脉燧火图残卷!(钥匙本身,她仍用细绳挂在颈间,贴肉收藏)
火玥心神恍惚,竟未察觉。
就在她跌跌撞撞离开后不久,已经走出几步、却又因心中某种莫名悸动而悄然折返、隐在暗处尚未离去的火炽,从阴影中走出。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火玥离去的方向,随即,视线落在了廊柱阴影下那卷不起眼的皮卷上。
他瞳孔微缩,快步上前,弯腰捡起。手指触碰到皮卷的瞬间,一股同源血脉的微弱感应,以及皮卷本身蕴含的、独特的地火灵韵,让他浑身一震。他迅速展开一角,那熟悉的、属于燧火氏最古老传承的图腾纹路,以及勾勒出的、他曾在族中秘典里见过只鳞片爪的、描述地脉走向的奇异线条,映入眼帘。
是真的!是地脉燧火图!虽然不是全部,但绝对是核心的一部分!
火炽猛地握紧皮卷,手背青筋微露。他霍然抬头,再次望向火玥消失的方向,眼神剧烈挣扎,痛苦、决绝、愧疚、无奈…种种情绪如闪电般掠过,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吸一口气,将皮卷迅速纳入自己怀中,最后看了一眼侄女离去的方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谁解释:
“玥儿…对不起。但这图…不能在你手里。只有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至少,是活着…”
言罢,他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暗夜余烬
婚宴终散,宾客尽去。康王府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照着满地杯盘狼藉,也映照着人心各异。
太子轩辕昊回到东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派去康王府查探的影堂精锐,竟然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失了!这只能说明,康王府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轩辕明那病秧子,藏得够深!还有苏沐晴…那毒,到底是怎么解的?他烦躁地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独自步入密室。
“查!给孤彻查天工阁玄冥阁!李茂那个废物,还有所有接触过玄冥冰魄的人,一个都不许漏!另外,加派人手,盯死康王府,还有苏家那个老不死的(苏定方)在军中的动静!” 他对跪在阴影中的影堂堂主低吼。苏沐晴的“康复”,如同在他完美的计划棋盘上,投下了一颗不确定的棋子,让他坐立难安。
同一片星空下,萧之祁与林焕带着一身水汽和挫败感,悄然回到外城的隐蔽据点。行动失败,无功而返,还暴露了己方意图并可能折损了潜在的潜入通道,气氛凝重。
不久,苏映雪也悄然归来,带来婚宴有惊无险、太子暂时被老皇叔压制的消息,略略冲淡了沉闷。但当她问及天工阁之行,得知遭遇埋伏、林焕判断有内鬼或严密监控时,秀眉也紧紧蹙起。
“内鬼可能性不大,知道我们此次行动计划者寥寥。” 苏映雪分析,“更可能是对方在上次我们逃脱后,加强了对所有非常规通道的监控和预警。天工阁地下,如今已成铁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火玥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像是丢了魂一般,连屋内有几人都没看清,径直走到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火玥姑娘?” 萧之祁察觉不对,起身关切道,“发生了何事?可是在宴上遇到了麻烦?”
火玥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我…我见到小叔叔了…他…他真的在太子身边…他说…说我们是螳臂当车…说归顺才能保留火种…他让我走…说下次再见就是敌人…” 眼泪再次无声滚落。
屋内一片寂静。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火炽的“背叛”言论,仍让众人心情沉重。苏映雪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
“然后…然后我气得跑了…” 火玥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厌恶,“我…我太没用了…我把他给我的…小时候编的草蚱蜢扔了…然后…然后…” 她猛地想起什么,慌忙伸手入怀摸索,随即身体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死灰,比刚才还要难看十倍!
“图…图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疯了似的摸索全身,又蹲下在地上寻找,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地脉燧火图!我从钥匙里显化出来的残卷!一直贴身藏着的!不见了!肯定是…肯定是我刚才太难过,跑的时候掉在哪里了!或者…或者被小叔叔捡去了!一定是!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他肯定发现了!我怎么办…我把图弄丢了!那是爹爹留下的…是救族人的希望啊!” 她瘫坐在地,失声痛哭,绝望和自责将她彻底淹没。
“什么?!” 萧之祁和林焕同时色变。苏映雪也倒吸一口凉气。
地图丢了!而且很可能是落入了火炽,也就是太子手中!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天工阁潜入失败,地图又丢失,他们不仅失去了定位地脉节点、寻找族人关押具体位置、制定有效破坏计划的关键指引,更可怕的是,如果地图被太子一方得到并破解…
“钥匙呢?” 萧之祁强自镇定,急问。
火玥闻言,猛地摸向自己脖颈,从衣领内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枚古朴的、非金非木、刻满火焰纹路的青铜钥匙。钥匙温润,在她掌心微微发热。“钥…钥匙还在…” 她带着哭腔回答,紧紧握住钥匙,仿佛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钥匙还在,便还有希望。” 萧之祁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试图稳住军心,“火玥姑娘,莫要绝望。地图或许失落,但既是残卷,未必包含全部。钥匙才是根本,对方即便得到残图,没有钥匙,未必能完全解读,更无法使用!我等并非全无机会!”
林焕也冷静分析道:“不错。而且地图丢失,对方必以为我等失去重要依仗,或会松懈,或会急于按图索骥。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苏映雪扶起哭得几乎虚脱的火玥,柔声却坚定道:“玥儿,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小叔叔…火炽他拿走地图,未必全然是坏事。他若真有心将地图献给太子邀功,为何不当场将你擒下,逼问钥匙下落?他只是捡走了图…”
火玥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姐姐,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苏映雪打断她,眼神深邃,“人心难测,尤其在此等境地。但钥匙在你手中,我们便未输尽。当务之急,是重新谋划。”
萧之祁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简陋的皇都示意图:“天工阁暂时难入,地图又失,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火玥姑娘,你再仔细想想,除了天工阁可能的节点,先辈笔记中还提过‘南麓之眼’,以及其他可能的线索吗?皇都附近,有哪些地方可能与地火相关?”
火玥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忆:“‘南麓之眼’…笔记语焉不详…但提到‘炽而不烈,温润如玉,隐于南山之阳’…南山…皇都南郊确实有南山…但范围太大…钥匙…钥匙或许能感应?” 她紧握颈间钥匙,试图集中精神感应,但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或许是需要特定条件,钥匙只是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并无特殊指向。
林焕忽然道:“除了寻找地脉节点,或许…我们可以从人入手。火炽得了地图,若要解读,甚至利用,他一人之力恐怕不够。天工阁内,还有谁可能知晓燧火氏秘辛?或者,太子是否会找其他懂得地脉之术的人?”
苏映雪眸光一闪:“地脉之术…钦天监!太子若得残图,急需破解,很可能会动用钦天监的力量!那里或许有突破口。”
“还有火炽本身。” 萧之祁沉吟,“他今日对你…似乎并未下杀手,甚至放你离开。其态度暧昧。我们能否设法,与他接触?”
火玥用力摇头,眼神痛苦而挣扎:“不…我不知道…我…我现在不想见他…” 背叛的伤口,依然鲜血淋漓。
“此事需从长计议。” 苏映雪总结道,“眼下,我们分头行动。萧大哥,林前辈,烦请你们设法查探南山一带,看是否有异常地热或元气波动。我试着从钦天监旧档或一些故交处,打听是否有地脉方面的高人异动。玥儿,你稳住心神,尝试与钥匙建立更深联系,回忆所有可能与地图、地脉相关的族中传说或长辈只言片语。同时,我们需严密监视天工阁和东宫动向,尤其是物资调动、人员往来,看他们得到地图后,会有何动作。”
绝望之中,新的方向在微光中隐约浮现。地脉燧火图残卷的丢失是一场灾难,但钥匙犹在,人心未散。只是,时间似乎更加紧迫了。
而在东宫深处,太子轩辕昊正摩挲着手中那卷刚刚由火炽“献上”的古老皮卷,眼中闪烁着狂喜与贪婪的光芒。尽管只是残卷,但那上面勾勒的脉络,蕴含的古老气息,无不指向传说中的地脉燧火!
“好!好!火炽,你果然没让孤失望!” 他放声大笑,“立刻召集钦天监那几位老家伙,还有天工阁所有精通符纹、地脉的大匠!给孤破译此图!找到地脉核心!‘夸父计划’…可以加速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燃烧的魔龙在北境苍穹升起,永恒炙阳照耀魔族疆土的景象。而他的好二弟,还有那些不识时务的蝼蚁,都将在这煌煌魔威下,化为灰烬!
夜色深沉,皇都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这场愈发诡谲的棋局,无人能预知,下一子落下,是绝处逢生,还是万劫不复。
(第二卷第十三章 婚宴惊雷与图失之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