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竹心苑的传承与抉择
竹心苑内室，檀香袅袅。木长春长老收回搭在苏映雪腕间的手指，眉头微蹙，那皱纹里仿佛镌刻着丹炉经年的火气与药草的苦涩。
“苏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苍劲而沉稳，“你识海混沌，记忆沉眠，并非寻常损伤，倒像是……被一层厚重坚冰主动封存，或是触发了某种古老的自我保护禁制。外力强行破冰，恐伤及根本。”
苏映雪的心微微一沉，但眼神依然坚定如初：“无论多难，请长老指点迷津。我必须找回过去。”
木长春看着她眼中与某人依稀相似的执拗，沉默片刻，方道：“老夫有一秘法，名曰‘溯神归源引’。此法不靠蛮力冲撞，乃是以精纯草木生机为桥，安魂定神丹为辅，结合特殊阵势，如春雨润物，丝丝浸润，尝试引导你那被封锁的记忆自行苏醒。然，此法需每日行功，耗时弥久，且对施术者神识损耗颇巨，非一月之功，难以见效。”
一个月。苏映雪指尖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比起永恒的空白，一个月算什么。
“不过，”木长春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手术刀般欲剖开迷雾，“老夫施以此术，有一条件。若你记忆得复，须坦诚告知老夫，你这身精妙绝伦，尤其对药性平衡把握近乎本能的炼丹之术，究竟师承何人？此事，对老夫至关重要。”
师承何人？苏映雪眼中再次浮起熟悉的迷茫。但这一次，并非全然的空白。她努力回忆，父亲苏镇岳那宽厚而略带叹息的面容浮现眼前，他曾抚着她的头，在某个温暖的午后说过：“小雪，你娘……婉茹她，才是真正的炼丹天才。你这点天分，还有那些基础，都是她手把手教给你的……”
“家父曾言，”苏映雪抬起头，迎上木长老的目光，诚实道，“晚辈幼时所学炼丹之术，皆是家母林婉茹亲手所授。”
“林婉茹”三字出口，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木长春长老原本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那双阅尽千丹、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汹涌的追忆、痛惜与恍然淹没。他嘴唇微颤，重复道：“林婉茹……婉茹……她是你母亲？！”
不待苏映雪回答，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淡淡的湿意，声音也沙哑了几分：“婉茹……她竟是老夫那不成器的徒儿，林婉茹！难怪……难怪你对火候的掌控，对药性融合时机的直觉，与她那丫头年轻时如出一辙！那份灵性，那份近乎偏执的追求平衡，简直一模一样……”
他长叹一声，看着苏映雪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慈爱，有惋惜，有深深的遗憾：“她是我最小的徒弟，也是天赋最高的一个。性子……看似温婉，实则执拗。二十多年前，不告而别，从此音讯全无。我只隐约听说她或许嫁去了远方……没想到，竟已天人永隔，更没想到，留下了你这般出色的女儿……”
他上前一步，虚扶起又要行礼的苏映雪，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孩子，若你母亲是婉茹，那你便是老夫的徒孙了。这溯神归源引，老夫便是耗尽神魂，也定要助你！”
师祖与徒孙的关系骤然确立，苏映雪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自己与药王谷的牵绊如此之深。母亲的形象，似乎也因这层关系，在迷雾中隐约清晰了一分。
木长老平复心绪，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墨尘，眉头再次蹙起：“至于墨小友之症……唉，本源流逝，如同沙漏穿孔，非是寻常伤病，近乎道伤法则之损。老夫纵有丹药千百，也只能暂缓其势，难以堵漏补天。”
他看向墨尘，目光如炬：“除非，有逆天改命、固本培源之神物，或可挽回一二。譬如……那传说中的九转定魄丹。”
墨尘与萧之祁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映雪的心瞬间揪紧，期盼又忐忑地看着墨尘。
在众人目光聚焦下，墨尘终于自怀中取出那枚一直未曾动用的暖玉小瓶，倒出那枚光华内蕴的丹药。丹药出现的刹那，清香弥漫，令人神魂一清。
木长老神色凝重，接过丹药，指尖泛起柔和青光，细细探查，又取出几样奇特的药石粉末试探，良久，方长长舒了口气，眼中露出惊叹：“丹成九转，灵韵自生，药力磅礴中正，蕴含最精纯的固魂本源之气……是真丹无疑，且炼制手法堪称绝妙，绝无隐患。此丹，正对你症！”
苏映雪闻言，眼中瞬间涌上水光，恳切地望向墨尘。萧之祁也拍了拍墨尘的肩膀。苏文月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暗器边缘，心中说不出是松快还是更空。
墨尘不再犹豫，盘膝而坐，将九转定魄丹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霖，那无处不在的虚弱与冰冷被驱散，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滋养着濒临枯竭的识海。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能感到本源深处的亏空，但那令人绝望的流逝感，终于被遏制住了！
苏映雪喜极而泣，萧之祁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苏文月别开眼，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成了。他终于没事了。那自己……也该走了。可书生的事，那点可笑的“道义”……
趁着气氛缓和，苏映雪定了定神，将边境小镇遭遇书生、魔水傀儡之事，以及得到那枚带有“云炉印记”解药的事，向木长老详细道来，只隐去了书生最后被神秘人所杀（在她认知中是败逃）的细节，也隐去了苏文月在此事中的异常。
木长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那枚作为物证的空药瓶底部的云纹丹炉印记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确是云炉印记无疑！岂有此理！药王谷内，竟有人行此龌龊歹毒之事，炼制傀儡邪药，还敢用云炉印记！”
他看向苏映雪，沉声道：“此事老夫已知晓，必会暗中严查。云炉乃老夫早年所用丹室，后来交予……几位丹师共用，范围已然缩小。你们放心，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二、 藏书阁的惊鸿一瞥
是夜，苏映雪心绪难平。身世初显，墨尘好转，书生之谜未解，药王谷内暗藏鬼蜮……种种思绪缠绕。她与萧之祁商议，决定去藏书阁一楼看看。一来，或许能触发些许记忆；二来，也想看看能否找到关于云炉、或傀儡邪术的记载。苏文月（月灵儿）也跟了去，美其名曰“开开眼界”。
藏书阁一楼浩瀚如海，典籍琳琅。三人分开查阅。苏映雪走到一排存放地方风物与奇闻异志的书架前，指尖掠过泛黄的书脊。忽然，她感到一道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对面一排书架尽头，一个身着青衣、身形略显单薄的背影，正侧身对着她，似乎在抽阅一卷古籍。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而文弱的侧脸，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与苏映雪对上的一刹那，幽深得令人心头发寒。
嗡——！
苏映雪脑中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动！心脏骤然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冰冷、悲伤、恐惧与强烈熟悉感的洪流席卷了她！这身影，这气质……明明从未见过，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谁？！”她失声低呼，手中书卷差点落地。
那青衣身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书架阴影中，消失不见。
萧之祁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她身旁，剑气含而未发：“怎么了？”
苏映雪脸色苍白，指着那空空如也的角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那里有个人，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他……我好像……”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仿佛噩梦照进现实。
萧之祁眼神一凛，迅速掠过去探查，却一无所获，空气中只残留着淡淡的、陈旧的书卷气息。他回到苏映雪身边，摇了摇头。
苏文月也走了过来，听到“书生打扮”几个字，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依旧是月灵儿式的茫然与一丝害怕：“书生？苏姐姐，你看清了吗？会不会是看错了？这里晚上也有其他师兄师姐来看书的吧？”
苏映雪却缓缓摇头，指尖冰凉：“不，不会错。虽然没见过，但我感觉……我认识他。” 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熟悉感，让她不寒而栗。难道书生真的潜入了药王谷？还是说……这谷中，另有隐情？
苏文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死。果然没死。或者说，这个“书生”，并非独指一人？ 副宫主给的期限，如同无形的绳索，骤然收紧。只剩七天了。 她必须在七天内，至少弄清这浑水下的冰山一角，否则，她将带着这个谜团，以及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歉疚，永远离开。
三、 暗处的交易与倒计时
药王谷外，百里处一座被迷雾笼罩的荒山腹地。天然形成的溶洞内，火光昏暗，映照着几个诡谲的人影。
夜魂宫五大高手之三——“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然出现在主位。他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与洞中阴影融为一体，难以捉摸。
等候在此的苗疆幽泉部长老，立刻恭敬上前：“影大人，您来了。一切顺利。”
“说。” 影的声音嘶哑低沉，辨不出情绪。
“是！‘蛊神水’改良已毕，凡人饮下，只需闻得‘蛊王笛’特定音律，便可心神受制，如臂使指。‘蜕凡丹’也趋稳定，可令凡躯短时间内爆发出堪比金丹初期的战力，虽事后元气大损，但胜在可成规模！” 苗疆长老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此前边境小镇试验，多亏了‘书生’执事手段了得，虽最后被几个不识相的修士搅了局，让他不得不暂避风头，但关键数据已然到手，证明此法可行！书生执事行事周密，已安然隐匿，等待下一步指令。”
影静静地听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直到苗疆长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无波：“副宫主对‘成果’尚算满意。后续，一，彻底消除丹药与蛊水所有变数与隐患；二，在药王谷内，寻隐秘处，进行更大范围‘可控试药’，目标需精心挑选；三，所有行动，务必隐秘。若惊动了药王谷那几个老不死，你们知道后果。”
“大人放心！绝对万无一失！” 苗疆长老拍着胸脯保证，“只待最后调试完毕，便可……嘿嘿。”
“至于那个苏文月，” 影的声音顿了顿，听不出喜怒，“我会看着。做好你们的事。”
“是！是！”
影不再言语，身形如同融入黑暗的墨汁，悄然消散在溶洞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心苑的客房里，苏文月静静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墨尘好转了，苏映雪找到了师祖，记忆恢复有望。她的任务，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结束了——丹药被墨尘服下，虽然并非她直接获取，但副宫主只要丹药，至于在谁手里、谁服用，或许并不重要？不，以副宫主的性格，恐怕不会这么认为。但无论如何，丹药的“下落”她已知晓。
那她还在等什么？等苏映雪恢复记忆？一个月，她等不起。等查清书生和药王谷的阴谋？ 这原本就与她的任务无关，只是那一丝可笑的道义感和对苏映雪那点温暖的贪恋，让她多管闲事罢了。
苏映雪在藏书阁看到的那个书生身影，如同鬼魅，萦绕在她心头。那会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在小镇操控傀儡、留下云炉印记解药的书生？他没死，他就在药王谷，还是谷中有他的同党？
副宫主的十天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七天。只剩下七天了。 “影”的到来，更让她如芒在背。那是一位比公孙文礼更冷酷、更难以揣度的存在，是监督，也可能是行刑者。
她缓缓摊开手，掌心因用力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继续伪装“月灵儿”，在药王谷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摸索？风险巨大，且时间紧迫。抽身离开，回归夜魂宫，接受未知的惩罚？至少，能活下去。
脑海中闪过苏映雪毫无保留信任的眼神，闪过墨尘温和虚弱的笑容，闪过萧之祁沉默却可靠的背影……还有小镇上那些变成傀儡、最后解脱的村民茫然的脸。
不，不能就这么走。
至少，在离开前，她要弄清楚，那个“书生”，到底是谁，在药王谷这炼丹圣地，究竟想干什么。这无关任务，只为心中那一点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苏文月”而非“血薇”的道义，也给那个给予她短暂温暖的“苏姐姐”，一个交代。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与挣扎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七天。就用这七天，掀开这药王谷暗处的一角。然后，彻底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