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疑云指向
竹心苑内室的灯火，因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而显得愈发昏黄，将围坐几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带着几分凝重的摇曳。
苏映雪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将她与萧之祁、墨尘之前在边境小镇遭遇“书生”、其利用魔水操控村民、以诡异丹药（魔物碎片）制造傀儡，以及最后败退时遗落带有“云炉印记”解药之事，一一道来。她刻意隐去了“书生”被神秘人所杀的细节，只道其受伤逃遁。随即，她又详细描述了今夜在藏书阁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个青衣文弱身影——那种即便面容不同，却深入骨髓的诡异熟悉感，以及对方瞬间消失的鬼魅。
“……长老，” 苏映雪最后总结，秀眉紧蹙，“此人虽易容改面，但身形气质、对药王谷内部的熟悉、能接触云炉丹药、且恰好在我们提及此事后不久于藏书阁现身……加之他半月前确实受伤，时间上也吻合。晚辈怀疑，此人恐与那为祸的书生，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人。”
萧之祁抱剑立于一旁，补充道：“而且，他试验失败，又暴露了云炉印记这条线索，必不甘心。近期极有可能再次行动，或销毁证据，或……变本加厉。”
木长春长老听完，半晌无言。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佝偻。良久，他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庞，目光锐利如鹰隼，又带着沉沉的寒意。
“身形文弱，精通药理，尤其擅用偏门药物操控人心……能接触云炉资源，在谷中行动自如，不惹人注目……” 木长春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近些年，谷中年轻一辈，符合此等条件，又有此等胆量行此悖逆之事的，屈指可数。而其中最有可能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心与冰冷的怒意：“便是三长老周霖的关门弟子，也是他的亲侄儿——周墨轩。”
“周墨轩？” 苏映雪与萧之祁对视一眼，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
木长春走回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长老，亦是我药王谷谷主，早年便已臻化神巅峰，为求突破，闭关已逾三十载，谷中俗务，早已不问。老夫……” 他苦笑一声，“痴迷丹道，虽未彻底闭门，但谷中大小事务，多半交由执事堂打理，鲜少过问具体俗务。这些年来，谷中一应内务、外联、资源调配、弟子考核奖惩，实则多由三长老周霖一言而决。他手段圆滑，长袖善舞，将谷中事务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弟子中威望日隆。只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权力滋养野心。若说周霖对这谷主之位毫无想法，老夫是不信的。他那侄儿周墨轩，自幼体弱，不擅修行，却对药理毒术颇有‘天分’，尤喜钻研些偏门左道。周霖对他这侄子倒是宠溺有加，资源倾斜，云炉……哼，他若想用，周霖岂会不允？”
苏映雪心中一沉：“师祖的意思是，这周墨轩所作所为，三长老他……可能知情，甚至……”
“即便不是主谋，也难逃纵容包庇之嫌！” 木长春截口道，语气斩钉截铁，“否则，单凭一个周墨轩，如何能与苗疆之人搭上线？如何能调动资源研制那等邪药？更遑论，将手伸到谷外，荼毒生灵！”
萧之祁沉吟道：“那书生，也就是周墨轩，半月前被我们击伤败走。若真是他，以其所能调动的资源，如今伤势应已无大碍。”
苏映雪忧心忡忡：“他试验受挫，又知我们可能追查，必定急于再次动作，要么毁灭证据，要么……进行更大规模、更隐秘的试验，以验证其‘成果’。”
“不错！” 木长春霍然起身，苍老的眸中精光四射，“绝不能让他得逞！此事关乎我药王谷千年清誉，更关乎无数无辜性命！然则，周霖在谷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发难，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内乱。”
他目光扫过苏映雪和萧之祁，最后落在一直安静倾听、扮演着胆怯“月灵儿”的苏文月身上，迅速移开，沉声道：“老夫会立刻调动绝对可靠、且与三长老一系无甚瓜葛的暗卫，严密监视周墨轩及其亲近之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周霖，以及任何可疑的外来接触。你们三人，” 他看向苏映雪和萧之祁，“暂且留在竹心苑，莫要轻举妄动，以免引起对方警觉。此事，交由老夫来处理。”
苏映雪和萧之祁虽心系此事，但也知木长老安排最为稳妥，当下点头应下。
回到安排的客房，萧之祁布下隔音结界，低声道：“没想到，竟牵扯到药王谷内斗。那三长老若真与此事有关，图谋必定不小。”
苏映雪眉宇间忧色不减：“只盼师祖能尽快找到证据，阻止他们。我总觉心中不安，那周墨轩……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放心，木长老既已警觉，必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静观其变，若有需要，再出手不迟。”
另一边，苏文月独自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客房，关上门，脸上“月灵儿”式的怯懦与天真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静。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竹影分割的月色，眼神明灭不定。
周墨轩……三长老……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一个在药王谷内掌权的长老，一个擅长偏门药理的侄子，勾结苗疆，研制操控人心的魔药和提升实力的禁药，所图无非是权力——颠覆谷主，掌控药王谷，甚至更可怕的野心。夜魂宫参与其中，自然是为了那“蜕凡丹”和“蛊神水”，或许还有别的交易。
这浑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但这已与她无关了。苏映雪找到了师祖，墨尘服了丹药，他们的危机暂时解除。 她留下来，追查书生，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那点可笑的道义和对自己心中残留一丝温暖的交代。现在，书生身份基本确定，阴谋也大致清晰。剩下的，就是如何“了结”。
七天。只剩下六天了。 她在心中默数。最好的“了结”，就是在离开前，亲眼看到周墨轩的阴谋败露，看到药王谷清理门户。这样，她才能安心（或者说，给自己一个借口）离开。
只是，事情会如此顺利吗？那个神秘的“影”，又在哪里？他会不会已经潜入药王谷？苏文月的心，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二、 暗夜杀机
木长春的动作极快，他经营药王谷多年，虽不理俗务，但并非没有根基。当夜，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便悄然融入夜色，潜伏到了周墨轩居所附近，以及三长老一系几位核心人物宅院的暗处。
然而，对方的动作更快，或者说，更迫不及待。
第二天深夜，子时刚过，负责监视周墨轩的暗卫便发回了最紧急的传讯符——周墨轩与其院内数名气息不弱的好手，于深夜悄然遁出，行动诡秘，直奔药王谷外围最大的村落——接引村方向而去！几乎同时，其他几处监视点也传来消息，三长老麾下几名平日低调但修为不俗的执事、客卿，也同时消失。更令人心惊的是，外围暗哨发现，有数名身着苗疆服饰、气息阴冷的身影，以及另外几波身份不明、但显然非善类的修士，也在暗中向接引村汇聚！
接引村，居住着大量药农、杂役、求医者家属，人口数千！若是在那里进行大规模的“蛊神水”或“蜕凡丹”试验……
木长春接到消息，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好贼子！安敢如此！” 他再顾不得打草惊蛇，立刻召集了竹心苑内所有可信的、修为在筑基以上的弟子和护院，共计不过十余人。他又看向闻讯赶来的苏映雪、萧之祁和苏文月。
“周墨轩贼子，勾结外敌，欲在接引村行此滔天恶事！老夫必须立刻前往阻止！此去凶险异常，你们……” 木长春目光扫过三人。
“师祖，我同去！” 苏映雪毫不犹豫，眼神坚定，“此事因我而起，我必要亲眼看到恶徒伏法！”
萧之祁一步踏出，站在苏映雪身侧：“我护她周全。”
苏文月（月灵儿）也挤出害怕但又坚决的神情，小声道：“我、我也去！我能帮苏姐姐看看……那些村民，太可怜了……” 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果然动手了。接引村……这是最后的舞台，也是我“了结”的地方。
木长春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扫过看似怯懦的苏文月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但形势紧迫，容不得他细究。“好！跟紧老夫，切莫擅自行动！走！”
十数道身影，在木长春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利箭，射向接引村。
还未靠近村落，一股异样的寂静便笼罩而来。往日即便深夜也有些许灯火人声的接引村，此刻死寂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闻之令人头脑微微发晕。
“是迷香，混杂了别的东西！闭气！” 木长春低喝，挥手撒出一片淡绿色粉末，驱散前方雾气。众人连忙屏住呼吸，运转真元抵御。
越靠近村子中心，那诡异的窸窣声和压抑的、仿佛梦呓般的呻吟便越发清晰。借着朦胧的月光和零星未熄的火把，可以看到街道上、屋檐下，三三两两的村民如行尸走肉般缓慢移动，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对苏映雪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怒火，在每个人胸中燃烧。
村子中心的祠堂广场，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数十支火把插在周围，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广场中央，数百村民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男女老幼皆有，个个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如同等待检阅的木偶。
广场前方，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法坛。法坛上，站着几人。正中一人，身着锦袍，面容文弱苍白，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此刻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正是周墨轩！他身旁，站着几名装束奇特、气息阴柔诡谲的苗疆使者。法坛下，围着七八名气息强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修士，显然是三长老麾下的高手护卫。
法坛一侧，堆放着数十个敞口的瓦罐，里面是黝黑粘稠、不断冒着细泡的液体——正是“蛊神水”！另一侧，几个玉盘上，摆放着数十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蜕凡丹”！
“周墨轩！” 木长春暴喝一声，声如雷霆，震得火把都晃动了几下。他率众从阴影中走出，怒视法坛，“尔等在此作甚！这些村民为何如此？你与这些苗疆妖人勾结，炼制此等邪物，戕害无辜，该当何罪！”
苏映雪、萧之祁、苏文月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那些呆滞的村民，落在周墨轩那看似文弱实则扭曲的脸上，心中皆是杀意凛然。
周墨轩乍见木长春等人，先是一惊，但看到木长春只带了寥寥十余人，而且人群中并无三长老周霖的身影，他迅速镇定下来，甚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道是谁，原来是木师伯。” 周墨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阴柔，“师伯不在您的丹房参悟无上丹道，怎有雅兴莅临这凡俗村落？至于这些村民……” 他扫了一眼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轻笑道，“他们不过是自愿服用了我新研制的‘强身灵液’和‘开悟丹’，正在体会脱胎换骨的妙处罢了。此乃造福百姓、壮大我药王谷之举，何来控制戕害之说？师伯莫要听信某些居心叵测的小人谗言，误会了侄儿一片苦心啊。至于这几位苗疆道友，” 他指了指身旁的苗疆使者，“乃是与我药王谷合作，共研新药的贵客，师伯言语，还是客气些好。”
“强词夺理！” 苏映雪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那些眼神空洞的村民，“他们将村民变成此等模样，分明是那害人的魔水傀儡！周墨轩，你丧尽天良！”
“哦？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口气倒不小。” 周墨轩目光落在苏映雪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淫邪与探究，“你说魔水便是魔水？证据呢？倒是你们，深夜擅闯我药王谷属地，惊扰贵客，才是心怀不轨吧？”
眼看周墨轩颠倒黑白，木长春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造福百姓！周墨轩，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他手腕一翻，那枚带有云炉印记的空药瓶出现在掌心，“此物，你可能解释？”
周墨轩看到药瓶，瞳孔微微一缩，但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一个瓶子而已，能说明什么？云炉印记，谷中能接触的又非我一人。师伯莫非想凭此诬陷于我？”
气氛剑拔弩张，木长春身后弟子已是真元暗涌，周墨轩身旁的高手与苗疆使者也纷纷上前一步，杀气弥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股沉重如山岳、霸道无匹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仿佛整片天空都塌陷下来，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修为稍弱的弟子，直接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轰！”
一道黑影如同陨石般，携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砸落在周墨轩身侧的法坛之上！坚实的青石法坛，竟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烟尘弥漫中，一个如同铁塔般的魁梧身影，缓缓站直。他身高近丈，筋肉虬结，将一身黑色劲装撑得鼓胀欲裂，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粗犷、凶狠，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角斜划至右下颌，更添几分戾气。他随手将身上那件用于隐匿的夜行衣撕扯下来，露出里面绣着狰狞鬼首的夜魂宫内甲，以及手臂上代表第三高手地位的、仿佛在燃烧的火焰刺青！
“哈哈哈哈！” 巨汉仰天狂笑，声震四野，震得人耳膜生疼，“周家小子，跟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废什么话！木长春！没想到吧？老子悍山，亲自来收货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指向广场上呆滞的村民和法坛上的瓦罐、玉盘，狞笑道：“你们药王谷捣鼓出来的这些‘神药’，还有这些上好的‘材料’，我们夜魂宫，全要了！痛快交出来，老子或许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夜魂宫五大高手第三位——悍山！ 竟以如此嚣张、如此直接的方式，悍然登场！他的出现，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将局面引爆至不死不休的境地！也彻底撕下了周墨轩，乃至他背后三长老的最后遮羞布！
苏映雪、萧之祁脸色骤变。木长春须发怒张，磅礴的气势冲天而起：“好！好个夜魂宫！好个吃里扒外的孽障！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斩了你们这些邪魔外道！”
“杀！” 周墨轩也不再伪装，脸上浮现出狠厉之色，挥手厉喝。
他身旁的高手、苗疆使者，以及广场边缘阴影中又涌出的数十名三长老麾下死士，齐声怒吼，各色光华亮起，法宝呼啸，毒雾弥漫，朝着木长春等人猛扑过来！
大战，瞬间爆发！剑气纵横，法术轰鸣，怒吼与惨叫交织，原本死寂的接引村，瞬间化为血腥的修罗场。
而苏文月，在悍山那标志性的狂笑声响起的刹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悍山！他竟然亲自来了！还如此毫无顾忌地亮明身份！
她太了解这位夜魂宫第三高手了。实力强横，性情残暴，对副宫主绝对忠诚，行事风格更是霸道直接，信奉力量碾压一切。他的出现，意味着副宫主对此事的重视已提升到最高级别，也意味着……她苏文月，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她站在混乱战场的边缘，看着前方与三长老死士、苗疆妖人战作一团的苏映雪和萧之祁，看着须发皆张、独斗悍山的木长春，又看向那如同人形凶兽、所向披靡的悍山。左手袖中，淬毒的短刃冰冷刺骨；右手袖中，代表着夜魂宫“血薇”身份的令牌，同样冰凉。
是继续伪装“月灵儿”，帮助苏映雪他们，对抗夜魂宫，完成自己心中那点可笑的道义“了结”？还是立刻亮明身份，站到悍山一边，以求在接下来的清算中，或许能因“功”抵“过”，保住性命？
第六天的深夜，血色弥漫。苏文月站在光明与黑暗、道义与生存的交界线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