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暗影殿堂，无声的轻笑
夜魂宫深处，一处仿佛亘古被阴影笼罩的殿堂，光线在这里彻底消融，只有最深的黑，与偶尔浮动的、更黑的轮廓。
殿堂中心，没有王座，没有灯火，只有一团缓缓旋转、仿佛能吸收一切的深邃暗影。
暗影之中，一双眼睛无声睁开。那眼眸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绿的光，如同墓穴深处的鬼火，冰冷、漠然，不带丝毫属于“人”的温度。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的手，从暗影中探出。指尖之上，一缕灰黑色的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扭曲、缠绕，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腐朽与颤栗的气息——正是那“阴阳逆乱诅咒”的一丝本源残留。
此刻，这缕诅咒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薄、暗淡，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成了。”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声音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确认。
暗影微微波动，那两点幽绿鬼火闪烁了一下。
“悍山……此刻的滋味，想必……美妙。” 声音的主人，夜魂宫第二席，自称为“影”的存在，似乎“想”要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阴影笼罩下，什么也看不见。
“药王谷……呵，一群炼丹的虫子，守着些花花草草，打生打死，与我何干？” 影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悍山若摧枯拉朽，拿下药王谷，泼天功劳，副宫主面前，他声势更盛，我这‘第二席’的位置，怕是又要听他聒噪。如今么……功劳折损，自身受损，副宫主眼中，他也不过是办事不力、徒耗力量的莽夫。”
他并不关心悍山是死是活，也不在意夜魂宫夺取药王谷的战略是否达成。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席位”，以及这个位置带来的权柄与……安全。当年，他便是用比这更阴毒、更隐晦的手段，一步步爬上来，将包括悍山在内的竞争者踩在脚下。稳固地位，比开拓疆土，更重要。
“诅咒已发，痕迹已消。凌岳……一个自作聪明的蠢物，正好做那替罪的羔羊。悍山即便猜到是我，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向副宫主哭诉么？” 影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愉悦”的波动，虽然这波动很快被无边的冷漠吞噬。
“真是……愉快的一天。” 他低语，身影缓缓向更深的阴影中沉去，仿佛要彻底融入这片永恒的黑暗。“接下来，只需静观。看那蛮熊如何挣扎，看那些虫子如何哀鸣……或许，还能看到更有趣的……”
幽绿的鬼火彻底熄灭，殿堂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存在。
二、 山谷营地，压抑的怒火
药王谷外数十里，一处被天然瘴气和幻阵遮掩的隐秘山谷。此刻，这里气氛凝重，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草药和压抑的喘息声。
临时开辟的空地上，或坐或卧着数百名夜魂宫修士，人人带伤，脸色灰败，士气低迷。白日的惨烈战斗、悍山大人突如其来的败退，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失败的阴影，比伤口更让人难受。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座以黑色岩石和兽皮搭建的营帐内，气氛更是冰点。
悍山盘坐在一张铺着完整妖兽皮毛的石床上，双目紧闭，周身暗红色的魔气如同不稳定的火焰，明灭不定，时而汹涌，时而凝滞。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但此刻皮肤下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灰黑色气流在疯狂窜动，所过之处，皮肤时而鼓胀，时而塌陷，显得诡异而痛苦。
“噗——！”
悍山猛地睁开眼，一口夹杂着灰黑色絮状物的淤血狂喷而出，溅在面前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的暴戾与杀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第二席……好，好得很！”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体内，那阴阳逆乱诅咒虽已被他强悍的魔元暂时压制、驱散大半，但残留的力量依旧在顽固地破坏着他经脉的平衡，尤其是维持“魔石真身”的核心魔窍，传来阵阵空虚和刺痛。他知道，短时间内，自己绝无可能再动用那半步虚妄的力量，强行施展，必有根基受损、甚至跌落境界之危。
实力，大约恢复了九成。看似不少，但失去最强底牌，这九成在真正的死斗中，威慑力天差地别。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目光冰冷地扫过面前摆放的三样东西。
一枚已经彻底失去任何灵力波动、灰扑扑如同废铁的黑钉（“破阵钉”）。
一个被禁制锁链捆成粽子、依旧昏迷不醒、但脸上肌肉不时抽搐、气息狂暴混乱的凌岳真人。
一个跪伏在地、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年轻修士——凌岳的心腹弟子。
悍山伸手，隔空抓起那枚黑钉。指尖暗红魔气吞吐，细细探查。果然，除了最普通的玄铁材质，再无任何异常气息残留。无论是之前那微弱的、指向地脉的“破阵”波动，还是后来触发诅咒时那隐晦的阴毒气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手法利落得令人心寒。
“毁尸灭迹，干净。” 悍山五指收紧，黑钉无声无息化为铁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的目光转向凌岳。神识扫过，凌岳体内的情况一目了然。经脉被一股狂暴的药力冲得七零八落，丹田气海如同煮沸的开水，更有一股阴损的力量盘踞在神魂深处，不断滋生混乱与疯狂。这分明是服用了某种霸道无比、后患无穷的“燃血”类丹药，而且丹药中，必然被做了手脚，掺入了触发那诅咒的“引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几乎瘫软的心腹弟子身上，声音冰寒刺骨：“说。”
那弟子早已吓破了胆，在悍山那如有实质的杀意下，涕泪横流，结结巴巴地将凌岳如何得到“那位大人”赐予的丹药和黑钉，如何命他前往地脉深处“安置”钉子，又如何交代他“见机行事”等话语，颠三倒四、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那位大人……赐下丹药时，可还说了什么？” 悍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说此丹可助长老立下大功，在……在大人面前露脸……还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弟子颤抖道。
悍山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一切，都对上了。凌岳这个蠢货，被人当了枪使，还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而背后那只阴险的毒手，除了第二席“影”，还能有谁？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诅咒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新仇旧恨，如同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当年争夺席位的暗算，如今的背后捅刀……“影”，你我之间，早已不死不休！
但他硬生生将这滔天杀意压了下去。没有证据。仅凭一个叛徒弟子的口供，和一具失去价值的疯子躯体，动不了一个“席”。尤其是现在，他任务受挫，实力受损。
“冷静……必须冷静。” 悍山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当务之急，是完成任务。拿下药王谷，用功劳堵住所有人的嘴，恢复实力。然后……再让那藏头露尾的鼠辈，付出代价！”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压抑的平静。挥了挥手，两名黑袍修士无声上前，将依旧昏迷的凌岳和那瘫软的弟子拖了下去。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三、 柳玄凤的表演
“悍山大人，属下无能，未能助大人一举踏平药王谷，反而让大人受累，请大人责罚！”
柳玄凤被召入帐中，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表情沉痛无比。他身上的伤早已处理过，但脸色依旧苍白，不知是伤势未愈，还是心中恐惧。
悍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指尖在石床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柳玄凤的心尖上。
柳玄凤心头一紧，连忙继续表功，痛斥药王谷负隅顽抗，凌虚子、云逸子等人狡猾卑鄙，尤其重点描述自己如何奋不顾身缠住木长春那老匹夫，为大人正面强攻创造机会，又如何“敏锐”地察觉到凌岳的异常，及时控制其心腹，为大人查清真相提供了关键线索，最后更是“果断”执行撤退命令，保存了圣宫的有生力量……言辞恳切，声情并茂，仿佛白日一战，他居功至伟。
悍山等他表演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柳玄凤，凌岳在你眼皮底下搞出如此纰漏，险些误了本座大事，你身为引荐之人，并负责接应，难辞其咎。”
柳玄凤身体一颤，额头冷汗瞬间渗出。
“不过，” 悍山话锋一转，“念你此次确实出力，又及时补救，暂且记下。戴罪立功的机会，本座给你。药王谷如今残存力量如何布防？还有哪些隐秘通道、资源秘库？阵法薄弱之处何在？一五一十，详尽禀来。若有隐瞒……” 悍山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柳玄凤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属下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 他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知的药王谷底细，从明面的防御布置，到几条鲜为人知的地下暗道，从可能藏匿珍贵丹方典籍的秘库位置，到护山大阵几处因年代久远或白日被轰击而可能存在的薄弱节点，事无巨细，和盘托出，甚至还主动补充了一些他个人的猜测和建议。
悍山静静听着，偶尔发问，柳玄凤无不尽心解答。听完之后，悍山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准备。今夜，看你表现。”
柳玄凤连声应诺，躬身退下，直到走出营帐很远，才感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又涌起一股扭曲的兴奋——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而且，新的机会，就在今夜。
四、 真正的目标
屏退柳玄凤，悍山帐内只剩下几名气息沉凝、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心腹。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绝对忠诚。
“东西怎么样了？” 悍山开口，声音低沉，问的却不是药王谷的战事。
一名黑袍人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回禀大人。在‘丹老’与苗疆‘蛊使’的合力下，蛊神水与蜕凡丹，初步炼制已告完成。”
悍山眼中精光一闪：“仔细说。”
“是。” 黑袍人详细禀报，“蛊神水，以苗疆秘传‘惑心蛊’母蛊分泌物为主材，佐以十三种迷魂草药，经由‘丹老’以药王谷秘法淬炼提纯而成。无色无味，可混于饮水食物，或从伤口渗入。服用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若听到以特定频率、韵律吹奏的‘蛊王声纹’（已用玉简记录并仿制出相应乐器），便会心神被夺，暂时失去自我意识，成为听命行事的傀儡。声纹停止，约莫一炷香后，可逐渐恢复清醒，对受控期间记忆模糊，但心神会受潜移默化的侵蚀，多次中招，恐心智永损。”
“试验效果如何？”
“已用三名俘虏试验。一名筑基，一名金丹，一名开山初期。筑基与金丹者，完全受控，令其自残亦能执行，恢复后浑噩半日。开山初期者，受控时间较短，约百息，且行为略有滞涩，恢复较快。‘丹老’判断，对心神坚定、修为高深者，效果会打折扣，控制时间也短。下一步精进，需更多高修为试验体，以及更精纯的蛊毒和炼制手法。”
悍山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蜕凡丹呢？”
“蜕凡丹，” 黑袍人继续道，“以透支生命潜力、燃烧神魂为代价，强行贯通经脉，凝聚伪丹。目前成丹率约三成。服用成功的试验体，皆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拥有相当于金丹初期的灵力与体魄，但神智混沌，只知杀戮，且最多维持三月，便会生命力枯竭而亡。失败者，当场经脉尽断或爆体而亡。副作用极大，且修为固化，无法寸进。下一阶段，需提高成丹率，并尝试降低对生命力的透支，或寻找替代材料。‘丹老’言，药王谷秘传的‘生生造化丹’丹方，或有关键启发。”
悍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药王谷，必须完整拿下。不仅是这块地，更是其千年丹道传承，那些炼丹师，那些典籍，那些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珍稀药草！这，才是副宫主亲自交代的要务！蛊神水，可渗透控制各方关键人物；蜕凡丹，可批量制造不畏死的金丹战兵。有此二者，我夜魂宫大业，何愁不成？”
帐内众人眼中皆露出狂热之色。
“白日强攻，一是为震慑，二也是为掩护。” 悍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暗牙’小队，可已就位？东西，可都投放妥当了？”
另一名黑袍人躬身：“回大人。‘暗牙’十二人，由三名熟知药王谷地下脉络的叛逆弟子引路，已于战事最激烈时，自后山‘潜龙涧’废弃水道潜入。按大人吩咐，已将首批十瓶‘蛊神水’，分别投入谷中‘玉髓泉’、‘百草溪’上游，以及伤员临时聚集区的饮水缸中。行动隐秘，未被察觉。此刻，他们应已潜伏于预定位置，等待信号。”
悍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残忍快意。“好。凌虚子、云逸子他们，此刻想必正在弹冠相庆，饮水疗伤吧？殊不知，断魂之毒，已入喉肠。”
五、 鼓舞与誓言
夜色渐深，山谷中燃起了更多的篝火。悍山大步走出营帐，来到营地中央的高处。他换上了一身新的黑袍，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凶悍霸道的气势已然回归，目光扫过，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所有夜魂宫修士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带着忐忑、疑惑，以及一丝希冀。
“都抬起头来！” 悍山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山谷中回荡，压过了伤员的呻吟和夜风的呼啸。
“白日的厮杀，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憋屈，很多人不解！” 悍山目光如电，扫视众人，“不错，我们是退了！但那并非因为药王谷那些残兵败将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叛逆作祟，暗箭伤人！凌岳那狗贼，早已被正道收买，假意投诚，实则包藏祸心，暗中破坏！本座一时不察，为其所趁！”
他将矛头直接引向已经沦为弃子的凌岳，这解释合情合理，也容易让这些不明真相的底层修士接受。果然，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和愤慨之色。
“但是！” 悍山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杀伐，“些许跳梁小丑的伎俩，岂能阻我圣宫锋芒？凌虚子重伤垂死，蓬莱之人亦成强弩之末！药王谷，早已是瓮中之鳖，砧板之肉！”
他猛地一挥手：“儿郎们今日苦战，皆有功勋！本座岂能亏待有功之臣？来人！将带来的‘血蟒胆酒’、‘火犀肉’、‘玉髓生肌丹’，全都拿出来！让兄弟们敞开了吃喝，尽快恢复元气！”
命令传下，营地中顿时一阵骚动。很快，一坛坛烈酒被拍开，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弥漫开来。尽管条件简陋，但这些东西对修士恢复伤势、补充气血大有裨益，平日里也不是随意能享用到的。低落的士气，在酒肉香气和悍山笃定的话语刺激下，开始迅速回升。篝火旁，渐渐响起了喧哗和粗豪的笑骂声。
悍山举起一个巨大的酒坛，朗声道：“今夜子时，便是药王谷彻底除名之时！本座已布下绝杀之局，保管叫那些伪君子，死无葬身之地！今夜之后，药王谷千年积累，尽归我等所有！立功者，灵石、丹药、功法、美人，应有尽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吼！吼！吼！”
“踏平药王谷！为圣宫建功！”
“悍山大人威武！”
酒意上涌，加上悍山描绘的“必胜”前景和丰厚赏赐，夜魂宫修士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挥舞着兵刃，发出狂热的吼叫。失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悍山仰头，将坛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颌流淌，更添几分悍勇。他目光越过喧嚣的营地，望向药王谷的方向，眼中寒光如万载玄冰。
“凌虚子，云逸子……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子时，便是尔等殒命之时！”
夜色，如墨般浓稠。山谷中的篝火，像是野兽嗜血的眼睛。杀机，在黑暗中无声凝聚，只待那一刻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