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余烬中的喘息
夜幕下的药王谷，灯火零星，在断壁残垣间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努力抵抗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血腥气。白日的冲天火光与喊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伤者的呻吟，以及搬运瓦砾、收殓遗体的沉闷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哀伤。幸存的药王谷弟子，十不存三四，且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脸上混杂着血污、烟尘与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而麻木。蓬莱援军也损失不小，活下来的弟子默默协助，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快！把这里加固！灵石，再多拿些灵石来！”
“阵纹受损太严重，只能勉强接续，防御不足三成……”
“凌师伯！您不能再动了，您的伤……”
几处关键阵基旁，人影匆忙。凌虚子脸色蜡黄，气息萎靡，被木长春搀扶着，却依旧坚持站在主阵眼旁，双手颤抖着将一道道枯荣灵力打入残破的阵盘。每打入一道，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云逸子盘坐在旁，沧浪剑悬于身前，剑身清光流淌，协助稳定着阵法核心，同时也在抓紧每一丝时间调息恢复，他脸色同样不好看，虎口处包扎的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
萧之祁和苏映雪靠坐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廊柱下，彼此相距不远，默默运功疗伤。萧之祁取出最后的“紫蕴丹”，自己吞服一颗，将另一颗递给苏映雪。苏映雪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取出自己的“冰心玉露丸”示意。两人没再多言，各自服下丹药，闭目调息。无需言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并肩死战的信任，已将他们紧密相连。萧之祁心中已定，待此间事了，必与映雪同返皇都，履行婚约，从此携手，共担风雨。
“所有人，抓紧时间调息！能恢复一分是一分！夜魂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云逸子沉声传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所有人都明白，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一个时辰后，在一座侥幸未倒、但墙壁也已布满裂痕的大殿前，清理出一片空地。凌虚子坚持要设宴，哪怕只有最简单的清粥、几碟粗糙的灵谷饼，以及从尚未完全被污染的地下泉眼新汲的清水。
凌虚子被木长春扶着，颤巍巍站起，端起一碗清水，浑浊的老眼环视四周寥寥数十人——这是药王谷和蓬莱加起来，还能站着的高层与核心弟子了。他嘴唇翕动，还未开口，泪水已先滚落。
“老朽……凌虚子……” 他声音嘶哑哽咽，几乎难以成言，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继续，“拜谢……蓬莱云逸子道友，及诸位高徒，舍生忘死，援手之恩！” 他深深一揖到底，木长春也随之躬身。
云逸子等人连忙起身还礼。
凌虚子直起身，泪水淌过脸上深刻的皱纹：“亦谢我药王谷，众位弟子、长老……舍身护谷，血战不退！” 他看向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眼神悲恸的门人，痛彻心扉，“此役，我药王谷弟子，十去六七……传承千年，险些断送于我手……此仇，倾尽天河之水，亦难洗刷！”
他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血与泪：“今日，以水代酒，敬亡者，亦敬生者！药王谷只要尚存一人，此仇必报！此恩，永世不忘！”
众人默然，皆端起面前水碗，一饮而尽。清水入喉，冰凉，却压不下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悲愤之火。气氛悲壮而肃杀，无人有胃口下咽，这与其说是宴席，不如说是一场诀别前的仪式。
他们不知道，除了他们这些开山期及以上、或是身份特殊、习惯饮用自带灵液或服用丹药恢复的寥寥数人，其余大部分普通弟子、杂役、伤员，此刻饮用的，正是白日里悍山麾下“暗牙”小队，悄然投入“玉髓泉”、“百草溪”及几处主要水缸中的“蛊神水”。无色，无味，悄然潜伏。
二、 谷外狼顾，杀意盈野
数十里外，夜魂宫临时营地。
篝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或狰狞、或狂热、或麻木的脸。酒肉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血腥与汗味，形成一种粗野躁动的气息。
悍山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黑袍猎猎，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凶戾霸道的气势已重新凝聚。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下方集结的数百修士。这些人，白日里刚刚经历挫败，此刻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火焰，那是酒精、许诺的财富与杀戮欲望混合催生出的疯狂。
“儿郎们！” 悍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白日的晦气，已然过去！凌岳那叛徒，已被本座亲手斩了祭旗！” 他猛地一指旁边。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一具无头尸体被粗大铁链绑缚其上，脖颈处碗大的疤，血迹已呈暗红。旁边地上，一颗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凝固着无尽恐惧与不甘的头颅，正是凌岳真人。白日还做着美梦的叛徒，此刻已成警示众人的道具。
“看到了吗？背叛圣宫，便是这般下场！” 悍山厉喝，下方响起一片应和的吼声和唾骂。
“但你们的功劳，本座记得！药王谷的财富、丹药、女人，就在前方！打破那龟壳，里面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战利品！今夜，随本座杀进去，立功者，重赏！畏缩者，这便是榜样！” 悍山猛地一挥手，一道血色刀气劈出，将旁边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斩得粉碎。
“吼！踏平药王谷！”
“悍山大人威武！”
“杀！杀！杀！”
群情激愤，杀声震天。柳玄凤站在队伍前列，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暗纹的墨绿色袍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中闪烁着兴奋到极致的光芒。谷主宝座，千年传承，唾手可得！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哪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需要第一时间清洗，哪些丹方秘库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悍山抬头，望向药王谷方向。夜空下，那层护山大阵的光罩黯淡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他掌心，一枚血色玉符微微发烫，闪烁了一下——潜伏的“暗牙”，已就位。
一丝残忍的狞笑，爬上悍山的嘴角。
“时辰已到。”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门板般的暗红色巨刃，刀锋在火光下流淌着血光，直指药王谷，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儿郎们！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率先冲向药王谷！身后，数百道各色遁光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扑食的狼群，带着滔天杀意，席卷而去！柳玄凤尖啸一声，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方，熟门熟路地朝着谷中几处要害扑去。
三、 笛声裂空，同室操戈
药王谷内，简陋的“宴席”已近尾声，悲伤与疲惫笼罩着众人。凌虚子正与云逸子、木长春低声快速商议着几处可能被偷袭的防线漏洞，萧之祁与苏映雪也起身，准备前往外围巡视。
忽然，一阵风起，卷动废墟间的灰烬。
紧接着，几声尖锐、高亢、完全不似人间乐音的笛声，毫无征兆地从谷中几个不同的方向——靠近玉髓泉的断崖下、百草溪畔的乱石堆、伤员聚集区附近的残破钟楼阴影里——同时刺破夜空！
笛声极其古怪，音调扭曲，节奏急促而诡异，时而如毒蛇嘶鸣，时而似万虫振翅，钻入耳中，直透脑髓，让人没来由地一阵心悸烦恶。
“什么声音？！” 木长春霍然抬头，厉声喝道。
然而，他的喝问被下一秒的变故彻底淹没！
笛声响起的刹那——
晚宴外围，那些负责警戒、正在给伤员喂水、或是刚刚饮用过清粥的普通药王谷弟子，以及少数几名蓬莱低阶弟子，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碗碟“噼啪”坠地粉碎。
他们眼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空洞、呆滞，随即，一抹狂暴、混乱、充满杀戮欲望的赤红，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骤然晕染开来，占据了整个眼眶！
“杀……！”
“呃啊——！”
离得最近的一圈弟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拔出随身兵刃，或者干脆赤手空拳，面目狰狞地扑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同门、战友、师长！动作迅猛，狠辣无情，仿佛面对的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王师弟？你……啊！” 一名药王谷弟子愕然看着平日温和的师弟将长剑刺入自己胸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师兄！是我啊！醒醒！” 另一人被熟悉的师兄扑倒在地，咽喉被死死掐住，徒劳地挣扎。
“敌袭！内部有变！小心身边人！”
惊呼、惨叫、怒吼、兵刃入肉声、骨骼断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在营地各处轰然炸响！原本劫后余生、勉强维持秩序的营地，顷刻间化为自相残杀的血腥地狱！尤其是伤员聚集区，惨状更甚，毫无反抗之力的伤者，被刚刚还给自己喂水敷药的同伴，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石块、断木、甚至牙齿——疯狂攻击，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混账东西！” 凌虚子目眦欲裂，猛地站起，牵动伤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不管不顾，死死盯着那些疯狂攻击同门的弟子，瞬间明悟，“是蛊！是音律控心之术！有人在水源下毒！”
云逸子脸色铁青，沧浪剑已然出鞘，清光缭绕，厉声道：“先制住发狂者！萧之祁，苏映雪，找出吹笛之人！快！”
不用他多说，萧之祁与苏映雪在笛声响起的瞬间就已警觉。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决绝。
“是笛声在控制他们！分头找源头，打断它！” 萧之祁低喝一声，抓起身边的“镇锋”，雷光乍现，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最近一处笛声传来的方向——那是玉髓泉附近！
苏映雪一言不发，分水双刀入手，身化一道清冷流光，紧随萧之祁之后，太阴之力流转，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
然而，内部的混乱刚刚爆发，更大的危机已然降临！
谷外，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刺耳的碎裂声！
轰！咔——嚓——！
本就黯淡脆弱的护山大阵光罩，在外界猛烈的攻击和内部突然的灵力紊乱（部分阵基附近的弟子发狂攻击）双重打击下，仅仅坚持了不到十息，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彻底消散！
“杀进去！片甲不留！”
“哈哈，药王谷的宝贝，都是老子的！”
夜魂宫修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数个被柳玄凤指引的薄弱处蜂拥而入，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刚刚经历内乱、伤亡惨重、且大部分弟子因蛊毒或清醒后崩溃而失去战力的药王谷，几乎毫无有效抵抗，瞬间被血色淹没。
柳玄凤一马当先，冲入谷中，熟门熟路地直奔丹房、藏经阁等重地，口中高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药王谷弟子，弃械投降者不杀！” 手下却毫不留情，刀光闪处，几名试图阻拦的药王谷老人身首异处。
真正的绝境，内外交攻，瞬间降临！
四、 猎笛与死志
萧之祁身形如电，在混乱的营地中穿梭，避开那些不分敌我、疯狂攻击的发狂弟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玉髓泉方向。笛声就是从那边断崖下传来的，尖锐刺耳，催动着更多弟子陷入疯狂。
“在那里！” 他目光一凝，看到断崖下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裂缝中，隐约有一个蜷缩的黑影，正举着一支惨白色的骨笛，奋力吹奏。
“雷殛！” 萧之祁毫不迟疑，紫霄雷元灌注“镇锋”，凌空一剑斩出！粗大的紫色雷霆撕裂夜色，精准地轰入那道裂缝！
轰隆！
碎石飞溅，藤蔓焦枯。裂缝中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笛声戛然而止。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色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夜魂宫死士，被雷霆轰出裂缝，胸口焦黑一片，当场毙命，手中骨笛也断成两截。
一处笛声源头被拔除，附近十几名发狂弟子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的赤红褪去少许，但很快又被其他方向的笛声影响，重新陷入混乱。
萧之祁毫不停留，身形一转，朝着另一处笛声传来的方向（百草溪畔）扑去。苏映雪的身影也从另一边掠过，刀光闪过，一处藏身乱石堆后的吹笛者被冻结，然后连同手中骨笛一起被刀气绞碎。
然而，笛声并未停止。剩下的笛声反而变得更加高亢、急促，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控制的范围和强度似乎也在增加。一些原本只是躁动的弟子，彻底陷入狂暴，甚至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建筑物和阵法残基，加剧混乱。
萧之祁与苏映雪如同两道索命的流光，在混乱的谷中飞速穿梭，寻找着一个个笛声源头。这些“暗牙”成员隐藏得极深，或在水下，或在废墟夹层，或在树冠，且彼此间隔颇远。每清除一处，都要耗费一番手脚。
当萧之祁找到第三名吹笛者时，那是一名藏身于半塌钟楼阴影里的黑衣人。他似乎早已察觉萧之祁的到来，却毫不躲闪，反而将骨笛吹得更加凄厉，眼中闪烁着狂热而冰冷的光芒。萧之祁一剑刺穿其咽喉，笛声断绝。那黑衣人临死前，竟对着萧之祁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讥讽与决绝的诡异笑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骨笛猛地掷向高空，同时体内灵力疯狂逆转！
“不好！” 萧之祁急退。
骨笛在空中炸裂，一股无形的音波伴随着灵力冲击猛地扩散开来，附近数十名弟子齐齐一震，眼中赤红瞬间达到顶峰，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扑向周围一切活物，甚至开始自残！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另一处，苏映雪刚刚斩杀的吹笛者，在倒下前，同样嘶声喊出了这句话，然后果断震断心脉，连带手中骨笛一起毁去。
这些死士，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他们的任务，就是制造最大的混乱，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还剩两处！” 苏映雪的声音透过混乱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焦急。她和萧之祁都已挂彩，气息微喘。清除这些不要命的死士，比正面厮杀更耗心力。
就在此时，一声狂霸无比的长啸，如同九天惊雷，压过了谷中所有的喊杀与笛声，轰然降临：
“凌虚子！云逸子！本座来取尔等性命了！”
一道血色长虹，以无可阻挡之势，直接撞入谷中核心战团！悍山那高大凶悍的身影显现，手中巨刃带着劈山断岳之势，一刀斩向正在竭力维持阵脚、抵挡夜魂宫高手围攻的凌虚子三人！
木长春怒吼上前抵挡，却被血色刀罡震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狠狠撞进废墟。
“悍山！” 凌虚子双目赤红，与云逸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悍山，亲自杀到了！
药王谷，最后的高端战力，被拖入了与悍山的死斗。而谷中，杀戮仍在继续，夜魂宫修士在柳玄凤的引领下，如入无人之境。萧之祁与苏映雪仍在与时间赛跑，寻找最后那致命的笛声源头……
绝望，如同最深的黑夜，笼罩了残破的药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