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斩浪归程
碧水梭如一道暗蓝色的箭矢，劈开墨蓝的海水，向着海面疾驰。
梭舱内，气氛却不如来时那般紧绷。云芷小心翼翼地将封存着“海神玉须”的寒玉盒放入贴身储物袋，指尖抚过盒盖上精致的蓬莱云纹，眼圈微微泛红，唇边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有了它，父亲便有救了。
萧之祁盘坐在一旁，闭目调息。右臂上残留的灰暗蚀灵之气，在蓬莱玉髓灵气和他自身精纯的紫霄雷元双重作用下，已祛除大半，只余些许阴冷隐痛，需时日慢慢温养。他怀中，那枚来自神秘秘境、数次救急的淡紫色“幻梦碎片”安静地贴着胸膛，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玄玑海螺王那句“故人之物……缘法奇妙”，让他心中疑窦更深，这碎片，究竟是何来历？
苏映雪正以灵力温养着腕间的潮汐之环。幽蓝的光晕在她如玉的腕间流转，与她的气息越发水乳交融。此番深海之行，潮汐之环不仅助她抵御蚀灵秽气，更在关键时刻扰乱虫群，功不可没。她亦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件人鱼族圣物的掌控，似乎精进了一丝。螺王那句关于“深海不宁”、“人鱼族当自惕厉”的提醒，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东海之事暂了，但她的身世、人鱼族的秘密，依旧迷雾重重。
“萧大哥，苏姐姐，此番恩情，蓬莱永世不忘。” 云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对着二人郑重一礼。
萧之祁睁开眼，虚扶一下：“云芷姑娘言重了，同舟共济而已。如今玉须到手，云逸子前辈康复在即，实乃幸事。”
苏映雪也温声道：“云芷妹妹不必客气。只是不知夜魂宫那些爪牙……”
话音未落，碧水梭的探测法阵发出低低的嗡鸣，光幕上显现出后方数个快速接近的光点，带着阴冷的魂力波动。
“追来了。” 萧之祁眸光一凝，却并无多少意外。幽澜域外遇到的那支斥候小队虽被击退，但行踪恐怕已泄露。
“不必纠缠，冲出去。” 萧之祁当机立断。碧水梭在他的操控下，尾部灵光骤然大盛，速度再提三成，如游鱼般在海中灵活变向。
后方追来的正是接到模糊情报后，奉命在相关海域扩大搜索的夜魂宫修士，约有七八人，为首的是一名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元婴中期修士。他们驾驭着一艘形如骨鱼、布满狰狞撞角的黑色骨舟，速度不慢，杀气腾腾。
“前方梭影，立刻停下，接受夜魂宫巡查！违者，杀无赦！” 阴冷的传音透过海水震荡而来。
回应他的，是碧水梭骤然转向掀起的一道猛烈暗流，以及萧之祁隔空点出的一道凝练紫电！
紫电迅捷无比，直劈骨舟。那元婴中期修士冷哼一声，骨舟前方升起一面惨白的骨盾。“嗤啦！” 紫电击中骨盾，炸开一团电光，骨盾剧震，出现细密裂纹，却未完全破碎。
“咦？紫霄雷法？是那个小子！” 元婴中期修士认出了萧之祁的功法，眼中杀意更盛，“药王谷余孽，竟敢在此现身！围上去，格杀勿论，梭内之物，尽数夺取！”
骨舟速度再增，两侧船舷打开，射出数道缠绕着怨魂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蛇般噬向碧水梭。同时，其他夜魂宫修士也纷纷施展法术，阴雷、鬼火、魂刺，铺天盖地而来。
苏映雪纤手一扬，潮汐之环蓝光大放，碧水梭周围海水瞬间变得粘稠而狂暴，形成一道旋转的水流屏障，将大部分攻击阻滞、带偏。云芷清叱一声，秋水剑化作一道湛蓝惊鸿，绕梭疾飞，精准地点在几道最为刁钻的锁链节点上，剑光过处，锁链哀鸣断裂。
萧之祁则全力催动碧水梭，并不与对方硬拼。他深知此刻首要任务是护送玉须安全返回蓬莱，而非剿杀追兵。碧水梭在他的操控下，时而深潜，时而急转，利用复杂的水下地形和暗流，与骨舟周旋。
“想跑？” 元婴中期修士见久攻不下，碧水梭又滑不留手，眼中厉色一闪，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身前一枚漆黑骨钉上。骨钉迎风暴涨，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凄厉的鬼啸，无视水流阻隔，直射碧水梭核心动力法阵！这是一件歹毒的破法邪器。
萧之祁感应到那骨钉上凝聚的污秽破灵之力，眉头一皱。正要催动紫霄雷元硬接，却见苏映雪手腕一翻，潮汐之环中心那颗深蓝宝石骤然亮起，她低吟一声，指尖牵引，前方海水瞬间凝聚、压缩，化作一面晶莹剔透、流转着符文的水晶盾墙，挡在骨钉之前。
“深海之御！”
“噗！” 乌黑骨钉狠狠刺入水晶盾墙，盾墙剧烈震荡，出现裂纹，但终究未能穿透。骨钉上附着的污秽之力与水晶盾墙中纯净浩瀚的水灵之力互相湮灭，双双溃散。
趁此机会，碧水梭猛然一个俯冲，钻入一道深邃的海底峡谷之中。峡谷内地形复杂，暗礁丛生，更有紊乱的潜流。骨舟体型稍大，不及碧水梭灵巧，追入峡谷后，速度大减，几次险些撞上礁石。
“可恶！” 元婴中期修士怒骂，却也不敢过于深入险地。眼看碧水梭的灵光在幽暗的峡谷深处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气息也迅速隐匿下去。
“大人，追丢了……”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道。
元婴中期修士脸色铁青，看着手中一块微微发热、指向模糊的追踪罗盘，那是之前碧水梭摆脱斥候小队时，被暗中种下的一缕微弱魂印，此刻也已消散。“他们早有准备，那梭子不简单，还有精通水法的修士……立刻将情况上报！重点描述那紫霄雷法小子和疑似持有强大水系法宝的女子！他们从幽澜域方向出来，必有所获！”
……
半个时辰后，碧水梭悄然浮出水面，已是在那片海域百里之外。确认摆脱追踪，三人才松了口气。
“夜魂宫的耳目，果然遍布东海。” 云芷心有余悸。
“无妨，他们并未看清我们全貌，更不知玉须之事。尽快返回蓬莱便是。” 萧之祁沉稳道，操控碧水梭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贴着海面，向蓬莱方向疾驰。
二、 蓬莱新生
数日后，碧水梭安然抵达蓬莱仙岛外。
护岛大阵感知到云芷的气息，悄然打开一道门户。清源子早已率人在码头等候，见三人平安归来，尤其看到云芷那小心翼翼捧出的寒玉盒，少年掌门素来沉静的眼眸中也忍不住泛起激动的水光。
“萧侯，苏郡主，大恩不言谢！快请！” 清源子执礼甚恭。他虽年幼，但气度从容，处事有度，对萧之祁和苏映雪的称呼，也悄然换回了他们在皇朝的爵位与封号，以示亲近与尊重。
得知“海神玉须”顺利取回，蓬莱上下群情振奋。药王谷仅存的精英弟子叶铭，带领几位同门，早已在最好的“潮音丹房”做好准备。验过玉须与附加的“玉髓精粹”，叶铭等人激动不已，连声称药力更胜预期。
炼丹即刻开始。潮音丹房被层层阵法笼罩，霞光氤氲。清源子亲自护法，调动蓬莱剩余资源，全力保障。萧之祁与苏映雪被安排在最幽静的客舍休息疗伤。
七日七夜，丹香弥漫全岛，时有潮音玉磬之声隐隐传出，令人心旷神怡。第七日正午，烈日当空，忽闻丹房内一声清越龙吟，随即霞光冲天，将半边天空染成七彩！浓郁的生机药香席卷开来，岛上灵草竟有瞬间焕发新芽之势。
丹成了！
叶铭手托玉盘而出，盘中三粒龙眼大小、丹纹缠绕、宝光莹莹的“海魄涤灵散”，散发着令人神魂清明的磅礴药力。
云逸子服下灵丹。温和而浩瀚的药力化开，冲刷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神魂，祛除阴毒，弥补本源。一日后，昏迷多日的云逸子悠然转醒。三日后，当他走出静室时，面色红润，气息悠长，不仅伤势尽复，周身隐隐散发的灵力波动，赫然已是开山期大圆满！因祸得福，修为更上一层楼！
蓬莱上下，欢声雷动，阴霾尽扫。清源子与云芷更是喜极而泣。
然而，喜悦之后，便是严峻的现实。云逸子与清源子、众长老闭门长谈，盘点损失：驰援药王谷，蓬莱折损长老两人，精锐弟子数十，护岛大阵受损，库藏资源消耗近半。夜魂宫虽暂退，但其威胁如悬顶之剑，东海其他势力亦虎视眈眈，蓬莱孤立无援。
“唯有暂避锋芒，保存薪火。” 云逸子伤势尽复，更显沉稳决断，“启动‘九幽迷雾移山大阵’吧。”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面露痛色。此阵乃蓬莱最后底牌，一旦启动，仙岛化雾隐世，虽得安全，却也近乎与世隔绝，灵气内耗，发展停滞。
清源子沉默良久，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叔父所言极是。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蓬莱道统，重于仙岛。启阵！”
决议已下，再无犹豫。清源子与云逸子来到蓬莱核心禁地，联手施为。磅礴的灵力注入古老阵基，地脉轰鸣，无数繁复的阵纹自仙岛各处亮起，冲天光柱与海面升腾的雾气交融。
顷刻间，以蓬莱为中心，万里海域，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凭空而生，翻滚涌动，迅速弥漫。雾中有奇异力量流转，不仅遮蔽视线，更干扰神识探查，内蕴重重幻境。蓬莱仙岛在雾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缓缓地、不可预测地移动起来，彻底从东海的海图与感知中“消失”。
启动大阵消耗巨大，清源子与云逸子脸色皆有些苍白，但目光坚定。在迷雾完全合拢、蓬莱开始移动前的最后时刻，云逸子立于山巅，并指如剑，逼出三口蕴含神魂之力的本命精血，凌空画就三道殷红符箓，低喝一声：“去！”
三道血色剑影破开迷雾，一闪而逝，分别射向昆仑、蜀山以及中洲皇城的方向。这是他以秘法发出的最紧急的“剑魄传书”，信中详述夜魂宫恶行，特别是苗疆“蜕凡丹”之祸，点明悍山为关键，恳请三大势力警惕探查。蓬莱虽暂隐，但绝不会坐视天下罹难。
三、 辞别蓬莱
大阵既启，蓬莱已成雾中仙山，漂泊不定。
萧之祁与苏映雪知晓，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清源子与云逸子亲自相送。清源子郑重道：“萧侯，苏郡主，蓬莱蒙难，二位倾力相助，此恩永铭。此去山高水长，望多珍重。他日若有用到蓬莱之处，或蓬莱重开山门之日，必扫榻相迎。” 说着，奉上两个玉盒，内盛蓬莱特产灵药、深海奇珍，以及两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雾引符”，“此符可感应蓬莱外围迷雾，凭之可入。然每符仅能使用一次，且需配合特定法诀，二位收好。”
云逸子亦拱手：“二位小友，年轻有为，侠义心肠，实乃修真界之幸。夜魂宫势大，其谋深远，中洲恐亦难独善其身。归去后，还望多加小心。若有所需，剑书可至。”
云芷与苏映雪执手话别，依依不舍。“苏姐姐，萧大哥，定要保重。待父亲痊愈，蓬莱安定，我定去中洲寻你们！”
萧之祁与苏映雪郑重还礼，收下馈赠。他们登上碧水梭，在蓬莱众人目送下，驶入茫茫雾海。凭借“雾引符”指引，梭舟在变幻莫测的迷雾中穿行许久，终于眼前一清，重见天日。回首望去，身后唯有浩瀚无垠的翻腾雾海，哪还有仙山踪影？
二人相视一眼，皆有恍如隔世之感。东海之行，波谲云诡，生死几度，如今总算暂告段落。
“接下来，回皇城？” 苏映雪望向西方大陆的方向。
萧之祁点头，目光深邃：“嗯。夜魂宫重心或已转移，但天下风波恐将更剧。皇城……也未必平静。况且，” 他看向苏映雪，“你的记忆，或许能在皇城找到更多线索。”
苏映雪轻抚腕间潮汐之环，点了点头。皇城，有她的家，有她遗忘的过去，也有她必须面对的现在。
碧水梭调转方向，化作流光，向着中洲大陆，向着那座权力与漩涡中心的巍峨皇城，疾驰而去。
四、 夜魂暗流
夜魂宫，血魂殿。
副宫主听着属下关于东海追查无果、蓬莱启动上古迷雾大阵消失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白骨扶手。
“蓬莱……倒是果断。罢了，一座龟缩雾中的孤岛，暂时无关大局。” 他声音淡漠，“苗疆之事，进展如何？”
阴影中传来回应：“悍山长老传讯，‘蜕凡丹’试炼已至关键，最新一批‘原料’效果显着，成丹率提升两成。但所需生魂与血肉日益增多，苗疆当地已有怨言，恐引来中洲朝廷或仙门注意。”
“注意？” 副宫主冷笑，“注意便注意。计划成功之前，尽可能遮掩。成功后……又何须遮掩？传令，增派黑煞卫前往苗疆，听候悍山调遣，务必保证‘蜕凡丹’炼制。另，库藏资源，优先供给苗疆。”
“是。那第二席大人处……”
“让他去楼兰。” 副宫主语气不容置疑，“北楼兰与南楼兰不是正为‘魂玉古矿’和‘生命泉眼’打得不可开交么？正好，让他去好好‘探查’上古魂煞，顺便……看看能不能为我夜魂宫，攫取些利益。告诉他，这是宫主的命令。”
“……遵命。” 阴影退去。
殿内，第五席的身影从更深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声音飘忽：“副宫主，悍山权势日盛，第二席远调，第一席闭关……这宫中，倒是清净了不少。”
副宫主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第五席，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苗疆，不容有失。至于其他……本座自有分寸。”
第五席低低一笑，身影如水纹般散去，只余一缕余音：“属下明白。只是，那逃走的药王谷小子和那个身怀异宝的丫头，还有蓬莱送出的警告……中洲那边，怕是会热闹起来了。”
副宫主望向殿外虚无，眼中幽光闪烁：“热闹些好。水越浑，才方便摸鱼。只是……别再让几条小鱼，搅了大局。”
……
与此同时，苗疆，幽深的山谷腹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悍山看着新一批在“蛊神水”作用下痛苦挣扎、最终要么爆体而亡、要么转化为行尸走肉、仅有寥寥数人熬过痛苦眼神麻木的“药奴”，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成丹、血色缭绕、蕴含着诡异生机的“蜕凡丹”。
“快了……就快了……第二席？哼，迟早，都是我的！”
……
楼兰故地，黄沙漫天。第二席看着手中强制调令，面沉如水。他身后，是数十名气息精悍、眼神冷漠的亲信。
“北楼兰……南楼兰……” 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算计与狠厉，“副宫主……你想让我埋骨黄沙？未免太小看我了。魂煞？古矿？泉眼？说不定，是我‘席’卷重来的机缘！我们走！”
风沙呼啸，淹没了这支充满怨气与野心的队伍。
……
中洲，巍巍皇城。
武安侯萧之祁与安宁郡主苏映雪悄然离京“寻医问药”已有数月。虽有兵部尚书苏镇岳与皇后苏沐晴多方遮掩，称二人前往某处隐秘福地闭关修养，但时间渐长，难免有流言滋生。
“听闻武安侯旧伤复发，郡主娘娘忧思成疾，一同外出寻访名医了？”
“岂止，我听说啊，是郡主之前落水失忆，侯爷带她去寻恢复记忆的仙方了……”
“苏尚书近日深居简出，皇后娘娘在宫中也颇为沉默，怕是……”
茶馆酒肆，私语窃窃。皇城表面繁华依旧，暗地里，因新皇初立、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而涌动的暗流，从未停歇。一些嗅觉灵敏的势力，已隐隐感觉到，这对突然离京、据说去“养病”的年轻勋贵，他们的归来，或许将打破某些微妙的平衡。
而关于东海仙山蓬莱隐入迷雾、药王谷覆灭的骇人消息，也正随着某些隐秘渠道，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在中洲上层与修真界，荡开一圈圈涟漪。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