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归鸿
碧水梭悄无声息地滑入皇城外围的护城河暗渠，如同一条归巢的游鱼。苏镇岳早已安排心腹在此接应，一路避开巡查，从侧门悄然进入苏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苏镇岳屏退左右，只留女儿与准女婿。数月未见，这位执掌天下兵马、以威严刚毅着称的兵部尚书，此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后怕。他先是上下仔细打量苏映雪，见她气韵沉静，眉宇间那抹因失忆而产生的淡淡疏离与迷惘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坚定，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镇岳声音微哑，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的萧之祁，郑重拱手：“萧侯，此番映雪能平安归来，恢复记忆，全赖侯爷舍命相护。苏某，感激不尽！”
“苏伯父言重了。” 萧之祁连忙侧身避开，执晚辈礼，“映雪乃我心之所系，护她周全，本是分内之事。何况此行艰险，多赖映雪自身机敏与造化。”
苏映雪脸颊微红，望向父亲，将药王谷中如何因缘际会恢复记忆，以及后续东海蓬莱的种种遭遇，简明扼要道来。当听到夜魂宫阴谋颠覆药王谷、图谋蓬莱，尤其那惨无人道的“蜕凡丹”计划时，苏镇岳面色陡变，放在桌上的手不由得攥紧。待听到玄玑海螺王关于苏映雪血脉的隐晦提示，他眉头深锁，沉吟良久。
“人鱼血脉……此事非同小可，于这皇城之中，切记慎之又慎，绝不可再对第六人言。” 苏镇岳神色无比严肃，“为父会暗中留意相关古籍秘闻。眼下，更急迫的是夜魂宫之祸。” 他看向萧之祁，“侯爷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只是……” 他顿了顿，眉宇间忧色重现，“朝中近日，颇有些不安稳的声音。”
苏镇岳将朝中近日的暗流简要道来。无非是萧之祁以军功封侯，少年得志；苏家女为后，父掌兵权，已是显赫至极；如今又闻武安侯与安宁郡主情投意合，联姻在即，更引得某些人心生忌惮，或嫉恨，或不安。以文渊阁大学士刘文正、神策军副统领赵元虎为首的一批朝臣，近来多有攻讦之语，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隐隐指向苏家与萧之祁“权势过盛”、“恐非社稷之福”。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镇岳叹息，“你们此番离京日久，借口虽是寻药养伤，但难免引人猜测。如今归来，又带回如此惊人之消息，只怕……” 他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之祁神色平静：“清者自清。夜魂宫之患，关乎天下苍生，非一家一姓之事。陛下圣明，当能明察。”
苏镇岳点头：“陛下自然是信你们的。只是朝堂之上，非陛下可一言而决。刘文正门生故旧遍布清流，赵元虎在军中亦有根基，其言虽未必能动摇圣心，却能混淆视听，掣肘行事。” 他看向二人，语气转为温和，“不过，这些糟心事暂且放放。你们既已同生共死，情意深重，我与皇后亦无异议。待此间风波稍定，便为你们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事。”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情意与坚定。萧之祁起身，对苏镇岳深深一揖：“伯父厚爱，之祁铭感五内。此生必不负映雪，护她周全，敬她爱她。”
苏映雪亦盈盈下拜：“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苏镇岳哈哈大笑，扶起二人，连日来的忧色也散去不少：“好，好！得此佳婿，夫复何求！只是眼下，还需先应对朝中风波，并将苗疆之事，禀明圣上。”
二、 御前
翌日，天色未明，萧之祁与苏映雪便已由内侍引领，自侧门悄然入宫，在御书房偏殿等候。
不多时，年轻的皇帝轩辕明散朝归来，未着龙袍，只一身明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见到二人，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欲行礼的萧之祁与苏映雪。
“萧卿，苏卿，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轩辕明声音清朗，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闻听二位爱卿回京，朕心甚慰。苏卿身体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臣女已然无恙，记忆亦已恢复。” 苏映雪恭敬回禀。
“如此甚好！” 轩辕明抚掌，随即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老太监在门外伺候，神色转为凝重，“萧卿密奏所言东海之事，朕已阅过。蓬莱雾隐，药王谷覆灭，实乃骇人听闻。那夜魂宫，果真如此猖獗？还有那‘蜕凡丹’……”
萧之祁取出云逸子临行前所赠、记录着更详细见闻与部分神识画面的玉简，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蓬莱副掌门云逸子前辈所赠，内有幽澜域虫穴、蓬莱遭袭、及云前辈对夜魂宫阴谋的部分推测，更为详尽。那‘蜕凡丹’，以生人魂魄血肉为引，炼制邪丹，旨在批量制造受其操控、不惧生死的‘药人’大军，实乃逆天邪法，有干天和，若任其成势，恐非苗疆一隅之祸。”
轩辕明接过玉简，神识沉入。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被玉简中传递出的血腥、诡异景象及云逸子的沉重警告所震撼。他放下玉简，沉默良久，指节轻轻叩击着御案。
“蓬莱云逸子，开山大能，其言当不为虚。如此邪魔外道，确为国朝大患。” 轩辕明声音低沉，“只是……萧卿，苏卿，今日早朝，朕稍露口风，提及西南或有邪祟滋扰，需加强戒备，便已引得朝堂哗然。”
他将朝堂上刘文正、赵元虎等人的反对之言，大致转述，末了叹道：“刘阁老引经据典，言必称祖制、安定；赵副统领以边关无大战事为由，质疑调兵之必要。更有甚者，话里话外，暗指苏卿与萧卿……唉。” 他未明言，但意思已然清楚。
萧之祁眉头微皱，苏映雪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
“陛下，” 萧之祁沉声道，“夜魂宫行事诡秘，悍山更是开山大圆满的修为，且疑似掌握某种可短暂提升至半步虚妄的邪法。其潜伏苗疆，行事必然极为隐蔽，普通斥候、边军恐难察觉其真正图谋。若待其‘蜕凡丹’大成，药人成军，恐悔之晚矣。蓬莱云前辈不惜损耗本源发出警告，亦是知此事关乎天下气运，非一岛一派之私。”
轩辕明点头：“朕信云前辈，更信二位爱卿忠贞。然则，刘文正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在清流中声望极高。赵元虎掌神策军一部，在军中亦有影响。彼等所言，虽或有私心，然站在朝堂公议，亦非全无道理。朕初登大宝，若强行推动，恐令朝局动荡，政令难出九重。”
他看向萧之祁与苏映雪，目光诚恳：“朕之意，明面上，朕会下旨，着西南边军加强戒备，多派精干斥候深入苗疆，务必查清邪祟虚实。京师兵马、供奉，暂不轻动，以安朝野之心。然私下里，” 他压低了声音，“苏卿可动用兵部职权，以剿匪、换防、演练之名，在西南边境进行小规模的精锐调动与部署，保持战备。萧卿，你与苏卿可动用侯府、苏府私兵，乃至江湖可信之人，暗中查访，一有实证，无论大小，即刻密奏于朕！届时，朕便有足够理由，雷霆一击！”
这是年轻皇帝在各方压力下，所能做出的最稳妥也最积极的安排了。既照顾了朝堂平衡，又为实际行动留下了空间。
萧之祁与苏映雪相视一眼，齐声道：“臣（臣女）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三、 风波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萧之祁与苏映雪回京，以及皇帝在朝堂上那番试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翌日，以文渊阁大学士刘文正为首，数名言官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兵部尚书苏镇岳“总督天下兵马，威权日盛，今无确凿边患，竟欲擅调京营精锐、皇室供奉南下，其心叵测”，更暗指苏镇岳“以女贵为皇后，外戚掌兵，非国家之福”。
紧接着，神策军副统领赵元虎亦在军中串联数名将领，共同上书，言“边关靖平，无故兴师，徒耗粮饷，动摇国本”，并质疑“武安侯萧之祁，年少骤贵，不思报国，反以江湖传闻蛊惑圣听，勾结海外方士，妄言边事，其心可诛”，更将矛头隐隐指向萧之祁与苏映雪即将到来的婚事，称“侯府联姻将门，或有他图”。
这些奏章虽未明指谋反，但字字诛心，在朝野间引起轩然大波。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观望，或出于对“外戚权重”的传统警惕，或单纯不愿卷入纷争，选择沉默。朝堂之上，为是否该对苗疆“用兵”（即便是预防性的调查）争论不休，焦点却逐渐从“是否有邪祟”偏移到了“苏家与萧之祁是否权势过大、是否有不臣之心”上。
年轻的天子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争吵，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他看向沉默不语的苏镇岳，又瞥了一眼因爵位不够未上朝、但消息必然已得知的萧之祁方向（通过其他勋贵），心中既有对被攻讦重臣的愧疚，也有对朝堂掣肘的无奈，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这些人，是真的为国担忧，还是另有所图？
“够了！” 轩辕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殿中的嘈杂，“苗疆之事，尚无定论，诸卿不必妄加揣测，更不可牵涉无辜。苏卿忠心体国，朕深知之。萧卿之功，朕亦未曾或忘。增派斥候查探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至于其他，” 他目光扫过刘文正、赵元虎等人，“朕自有分寸。退朝！”
圣心独断，暂时压下了明面的争吵。但暗流，已然汹涌。
苏府，书房。
“刘文正此人，向来以‘清流’自居，最重‘祖制’‘规矩’，忌惮武将权重，更不喜我等与新皇过于亲近的‘幸进’之臣。赵元虎，早年与我同在一军，素有嫌隙，其背后，似有睿王府的影子。” 苏镇岳对萧之祁分析道，神情冷峻，“他们此番发难，虽未必真认为我等有谋逆之心，但借题发挥，打压我苏家与侯爷之势，却是真。更可能，是想搅乱局势，浑水摸鱼，或为背后之人张目。”
萧之祁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与苏家结亲，在有些人眼中，便是秀于林的那棵木。只是，他们选在此时发难，恰好卡在苗疆危机隐现之际，恐非巧合。”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夜魂宫既能渗透药王谷，未必在朝中没有眼线。若有人借朝堂之争，行拖延阻挠之实，为苗疆悍山争取时间……”
苏镇岳神色一凛：“侯爷是说……”
“只是猜测。” 萧之祁道，“但不得不防。陛下虽有意让我等暗中查访，然则，如今我等已成众矢之的，多少眼睛盯着苏府与侯府？大规模调动私兵、联络江湖朋友，恐难逃耳目，打草惊蛇。”
苏映雪轻声道：“父亲，萧大哥，既然如此，我们的婚事……”
苏镇岳与萧之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暂缓。” 苏镇岳沉声道，“此时若大张旗鼓操办婚事，无异于火上浇油，坐实了某些人的攻讦。对外便称，映雪身体仍需将养，萧侯亦有旧疾需调理，婚期押后。”
萧之祁握住苏映雪的手，歉然道：“映雪，委屈你了。”
苏映雪反手握紧他，摇摇头，眸光清澈而坚定：“你我之心，何需那些虚礼佐证？眼下局势，正该同舟共济。婚事，待风平浪静，再办不迟。”
于是，一道“安宁郡主玉体欠安，武安侯旧伤复发，婚期延后”的消息，从苏府与侯府传出，暂时平息了部分关于“联姻固权”的议论，却也坐实了二人“失宠”或“遭圣心猜忌”的流言。一些原本观望的势力，态度愈发暧昧。
四、 暗影蛰伏
就在皇城因权力博弈而暗流涌动之际，万里之外的苗疆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旌旗招展的邪修大军，没有冲天而起的邪气光柱。有的只是亘古不变的原始密林，遮天蔽日的树冠，弥漫不散的、带着甜腥与腐殖质气味的五彩瘴气，以及潜伏在阴影中毒虫蛇蚁发出的悉索声响。
一处被天然毒障和复杂地势完美隐藏的山谷，入口处藤蔓交织，看似与周围丛林无异，实则暗合奇门遁甲，寻常修士闯入，只会迷失方向，最终成为毒虫的食粮。山谷深处，开凿出巨大的洞窟，洞内光线晦暗，以惨绿色的磷火照明。
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暗红色不知名岩石垒砌的池子，池中翻滚着粘稠的、泛着诡异光泽的墨绿色液体，不断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甜气味，正是“蛊神水”。池边，矗立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被符箓封住，内里却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低低的、非人的嘶吼。
悍山（开山大圆满） 如同一座铁塔，矗立在池边。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伤疤和诡异的暗红色图腾，此刻，那些图腾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仿佛活物。他手中捏着一枚刚刚炼制完成、还带着余温的暗红色丹药，丹药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作呕却又隐含强大生机的气息。
“第一百零三炉，‘蜕凡丹’，成丹七颗，废丹二十二。” 一个身穿黑袍、面无人色的老者，佝偻着身子，用沙哑的声音禀报，“此次选用‘原料’三十人，其中苗民二十，中原流民十。熬过‘蛊神水’淬体者八人，成功转化‘药人’者五人，意志崩溃、沦为行尸者三人。转化之‘药人’，力可比拟筑基中期体修，不惧寻常刀剑劈砍，伤痛感微弱，惟嗜血冲动需以符咒压制。废丹……药力暴烈，服之三成几率爆体，五成几率神智癫狂，两成几率可短暂提升金丹以下修士一个小境界，持续百息，之后经脉碎裂，沦为废人。”
悍山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中那枚“蜕凡丹”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血腥与药力混合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迷醉，随即是冰冷的满意。
“进度，太慢。” 他声音沙哑低沉，如同岩石摩擦，“‘药人’数量，还不够。‘蜕凡丹’的成功率，稳定性，都要提升。宫主……等不了太久。”
“是，长老。” 黑袍老者头垂得更低，“只是……近来外面似乎不太平静。有几只‘小虫子’，摸到了外围，虽然处理掉了，但恐是中原朝廷，或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探子。”
悍山嗤笑一声，将丹药丢回老者手中的玉盘：“几只虫子，何足挂齿？这苗疆十万大山，毒障遍地，蛊虫万千，便是虚妄期老怪来了，也未必能找到这里。中原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除了扯皮内斗，还会什么？至于昆仑、蜀山？哼，等他们吵出个结果，老夫的‘神军’早已大成！”
他走到一个陶瓮旁，伸手撕掉上面的符箓。瓮口猛地探出一只青黑色、指甲尖利的手，疯狂地抓挠着。悍山随意一捏，便将那只手连同其主人——一个双目赤红、口中流涎、完全丧失神智的“药人”拎了出来。那“药人”嘶吼着，本能地攻击悍山，却被悍山身上一股无形的煞气震得浑身骨骼咯吱作响，萎顿下去。
“不够强，不够听话。” 悍山随手将废掉的“药人”扔回池中，那“药人”在“蛊神水”中挣扎几下，便化为一滩脓血，被池子吸收。“继续改良‘蛊神水’配方。下次，用修士，最低也要练气后期。还有，那些靠近的‘虫子’，不必急着全杀光，留一两个，让他们带点‘惊喜’回去。”
黑袍老者会意，阴恻恻地笑道：“属下明白。让他们以为，只是些不成气候的炼尸邪修，或是部族仇杀……”
悍山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站在翻涌的“蛊神水”池边，他身上的暗红图腾似乎更鲜艳了一些，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隐隐弥漫。他望向洞窟外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山林，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快了……就快了……等‘神丹’大成，等‘神军’就位……这天下，也该换换颜色了。苏镇岳？萧之祁？哼，到时候，捏死你们，就像捏死这几只虫子。”
五、 京华夜雨
皇城，武安侯府。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萧之祁面前摊开着一张西南边境的详细舆图，上面已有数处被朱笔圈出，那是根据叶铭提供的夜魂宫活动特征、以及苏家暗探传回的零星可疑情报，推断出的可能区域。旁边还有从皇家藏书楼中借出的、关于苗疆上古巫蛊传说和地理志异的古籍摘录。
门被轻轻推开，苏映雪端着一个小盅走了进来，带来一阵淡淡的药香和女儿家的清香。
“时辰不早了，萧大哥，先喝碗安神汤吧。” 苏映雪将汤盅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舆图上，带着忧色，“还是……没有确切消息吗？”
萧之祁揉了揉眉心，接过汤盅，摇头道：“派出的三批好手，两批回报说只在几处疑似地点发现些微残留的阴气、或不明原因的兽类狂躁，但痕迹都被刻意清理或掩盖，难以追踪。第三批……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讯息是在‘黑雾林’附近，之后便再无音讯。”
“黑雾林……” 苏映雪指尖划过舆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毒瘴弥漫，多生诡物”的区域，“是悍山故意布的疑阵，还是……”
“都有可能。” 萧之祁饮了一口微苦的汤药，“悍山此人，能在夜魂宫坐到第三席，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他选择苗疆，必是看中那里环境复杂，易于隐藏。我们这般暗中查探，如同大海捞针。陛下虽有意让我等便宜行事，但苏府与侯府的力量，终究有限。况且……” 他顿了顿，“朝中那些眼睛，盯得紧。昨日，我侯府外出采买的一名管事，便被不明身份的人‘无意’中撞见，盘问了几句。”
苏映雪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父亲那边也差不多。兵部一些寻常的公文往来，都有人格外‘关切’。刘阁老门下的御史，昨日还上奏，弹劾父亲‘任用私人，擅调西南三镇守将’，虽被陛下留中不发，但……人心浮动。”
两人一时沉默。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打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压抑。
“映雪，” 萧之祁忽然开口，握住她的手，“你可曾后悔？若不曾卷入这些是非，你我或许已在筹备婚事，安然度日。”
苏映雪抬起头，看着他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若无药王谷之事，我或许仍是那个浑浑噩噩、丢失了过往的安宁郡主。是你带我找回记忆，看清这世间不仅有繁花似锦，亦有荆棘暗影。既然看到了，知道了，又如何能独善其身？爹爹常说，位卑未敢忘忧国。何况你我？婚事不过早晚，能与萧大哥并肩面对这些风雨，映雪心中，并无后悔，只有庆幸。”
她腕间的潮汐之环，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蓝光，仿佛在应和着她的话语。
萧之祁心中暖流涌动，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形势比人强。刘文正、赵元虎之流，不足为惧，但其背后，或许真有夜魂宫的影子在推动，意在拖延朝廷，为悍山争取时间。陛下年轻，虽有心振作，却受制于朝堂平衡。我们需得另想办法，拿到确凿的证据，一击必杀！”
“萧大哥有何想法？”
“叶铭等药王谷弟子，对夜魂宫手段最为熟悉。我想，或许可以请他们暗中前往苗疆，他们或能辨识出我们忽略的痕迹。另外，” 萧之祁目光微闪，“昆仑、蜀山两大仙门，也该收到云逸子前辈的传讯了。或许，我们可以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系……”
苏映雪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轻声道：“无论萧大哥作何决定，映雪都与你一起。”
雨夜寂寂，掩盖了皇城的繁华与喧嚣，也掩盖了千里之外苗疆深处的血腥与罪恶。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一场关乎天下气运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僵持的平静中，悄然酝酿。
而遥远的夜魂宫深处，第五席所在的阴影殿堂中，一枚漆黑的棋子，被轻轻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微响。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棋子，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