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梦回天下- 第28章 血月悲歌-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8章 血月悲歌
    一、 幻梦一刹

    月蚀,已吞噬明月近半,猩红如血的光辉泼洒下来,将毒龙谷深处的核心区域映照得如同九幽血狱。翻滚的蛊神血池蒸腾起粘稠的、带着甜腥与怨魂哀嚎的雾气,地面上古老的阵纹正一条接一条地亮起幽暗的血光,与天穹的血月共鸣。蜕凡丹悬浮在血池之上,贪婪地吞吐着下方汇聚而来的邪恶精粹,散发出越来越令人心悸的迷幻光芒。

    悍山立于阵眼,半石化的身躯如同亘古魔岩,对远处谷口传来的隐约厮杀与近在咫尺的潜藏“老鼠”漠不关心。他甚至刻意挥退了仅剩的两名开山中期心腹:“去,看看谷口那些吵嚷的虫子死了多少,顺便……把阵法外围的‘灰尘’清扫一下。” 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下人打扫庭院。两名心腹躬身领命,化作血影掠向不同方向。他身边,顿时显得“空旷”起来,只剩下那二百余名被铁链锁住、瑟瑟发抖的巫师祭品,以及更外围一些严阵以待的夜魂宫修士。

    这赤裸裸的轻视,如同冰水浇在潜伏于乱石阴影中的萧之祁等人心头。他们知道这是陷阱,是猫戏鼠的戏码,但此刻,这已是他们能窥见的、唯一透着微弱光亮的缝隙。

    “就是现在!” 萧之祁眼中紫电一闪,再无犹豫。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鲜血喷在掌心紧握的一枚温润碎片上——开天神斧·幻梦碎片!这枚自上古遗迹中得来的碎片,平日静卧丹田,此刻在精血与全部神魂之力的催动下,骤然爆发出迷离梦幻的光华!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无形的、庞大的精神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精准地笼罩了悍山左后方百余丈外的一片嶙峋石林。刹那间,那片区域的景象天翻地覆!数十道强悍的气息凭空出现,银月圣女朵兰、大祭司岩图、各寨首领的身影依稀可辨,他们联手结印,澎湃的巫力与自然之力汇聚,化作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撕裂夜空的巨大月刃,伴随着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狠狠斩向阵法外围的一处能量节点!声势之浩大,能量波动之剧烈,几乎以假乱真,连那片区域的空气都扭曲蒸腾,碎石凭空化为齑粉!

    这逼真到极致的幻象,终于让悍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打扰、被意外触怒的冷漠。他的头颅,连同那浩瀚如渊的神识,下意识地向那片“爆发”剧烈冲突的区域偏转了微不可查的一刹那。

    一刹那,便是生死!

    “玄冰封界!” 清冷的厉喝与湛蓝光华同时爆发!苏映雪的身影自阴影中鬼魅般闪现,脸色因瞬间爆发的全部真元与精血而惨白如纸。她手中“分水”双刀已合二为一,化作一轮直径过丈、边缘凝结着绝对深寒冰晶的“玄冰月轮”。月轮急速旋转,并非斩击,而是嗡鸣震荡间,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的绝对低温领域,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出片片霜花,连翻涌的血池雾气都为之一滞!这“玄冰封界”不求伤敌,只求将那足以冻结开山初期修士动作的极致寒意与迟滞之力,笼罩悍山周身哪怕一息!

    “紫电混沌,破!” 几乎在冰界成型的同一瞬,萧之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紫色雷霆!这雷霆并非纯粹,其核心处缠绕着一缕令人心悸的灰暗混沌之气。他将丹田内“黎明碎片”的破晓之光与“混沌碎片”的湮灭之力强行融合,全部灌注于“镇锋”剑身,以身剑合一之术,人即是剑,剑即是雷,目标直指血池上方那颗光华流转的蜕凡丹以及其下的阵法核心纹路!速度之快,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甚至在身后留下了淡淡的残影电痕!

    “黑岩的勇士,随我救人!!” 塔木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再隐藏,如同出闸猛虎,带着仅存的五名最精锐战士,从另一侧悍然扑向看守二百巫师的那名开山中期心腹与夜魂宫修士!他们挥舞着战斧与苗刀,气势惨烈,分明是搏命之姿,只为吸引注意,为族人争取那解开锁链的一线可能!

    所有攻击,几乎在同一毫秒内爆发,配合妙到巅毫,这是绝望之境中绽放的、最为绚烂也最为决绝的反击之花!

    然而,花朵再绚烂,在绝对的力量风暴面前,亦不过转瞬凋零。

    “雕虫小技,也敢卖弄。” 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响起。悍山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那偏向左后方的视线,已然收回。幻梦碎片制造的逼真幻象,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湮灭。什么月刃,什么联手,皆是虚妄。

    苏映雪全力催动的“玄冰封界”堪堪触及悍山身周三尺,那足以冻结金铁的绝对寒域,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灼热到极致的墙壁,连“咔嚓”的冻结声都未能发出,便轰然炸裂!反噬之力如巨锤砸在苏映雪胸口,她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娇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狠狠抛飞,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滚落尘埃,手中“分水”哀鸣着分散,光芒黯淡。

    萧之祁的紫电混沌之剑,是唯一真正触及目标的攻击。“镇锋”剑尖缠绕的混沌灰芒,带着湮灭万物的气息,狠狠刺入了阵法核心边缘,与那血色阵纹碰撞!嗤啦——!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数道血色阵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毒蛇,猛地扭曲、断裂、消融!血池的沸腾为之一顿,蜕凡丹的光华剧烈闪烁了一下,似乎黯淡了半分!

    “嗯?” 悍山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讶异”,为这蝼蚁竟真的能撼动阵法一丝。但也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做出招架或闪避的动作,只是那蕴含着开山大圆满恐怖威压的无形力场,随着他一丝不悦的心念微微一动。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萧之祁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可撼动的神山,又像被整个天地排斥碾压。护体雷罡瞬间破碎,胸骨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他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狠狠砸进后方岩壁,嵌入一个人形凹坑,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衣袍,眼前阵阵发黑,手中“镇锋”哀鸣着脱手飞出。

    塔木那边更是惨烈。那名开山中期的心腹甚至没有动用兵器,只是冷哼一声,袖袍一卷,磅礴的血煞罡气如同怒涛拍岸。冲在最前的两名战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炸成两团血雾。塔木怒吼着挥斧劈砍,斧刃与罡气相撞,爆出刺目火花,随即他虎口崩裂,开山斧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凌空翻滚,口中鲜血狂喷,跌落在地,一时挣扎不起。其余三名战士更是瞬间被后续的夜魂宫修士淹没,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血池重新开始翻滚的“咕嘟”声,和阵法纹路继续亮起的微弱嗡鸣。

    从暴起发难,到全军覆没,不过呼吸之间。悍山甚至未曾移动半步,仅凭护体力场和一丝意念,便碾碎了所有人拼尽一切、赌上性命的合击。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令人绝望。

    萧之祁嵌在岩壁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剧痛,视线模糊。苏映雪倒在乱石中,气息微弱。塔木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无力倒下。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被无情地、彻底地踩灭,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冰寒。

    悍山缓缓转回身,目光扫过重伤垂死的众人,如同看着几只被拍扁的虫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被打扰清静的不耐。“无聊的把戏。”他淡淡评价,目光重新投向血池与蜕凡丹,月蚀已深,时辰将至。

    二、 脊梁不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一阵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从核心区域的入口方向传来。

    朵兰来了。

    她月白色的圣女袍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污浊不堪,左臂不自然地垂落,显然已经折断,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燃尽生命最后的火焰。她身后,跟着仅存的七八名护卫,个个带伤,步履蹒跚,却依旧死死护在她身侧。

    当她的目光掠过嵌入岩壁的萧之祁、倒在血泊中的苏映雪、挣扎不起的塔木,以及那些被铁链锁住、眼神麻木绝望的族人时,娇躯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和更深的悲怆席卷了她。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强行挺直了那似乎随时会折断的脊梁。

    她一步一步,走到众人前方,横在了悍山与重伤的同伴、被囚的族人之间。染血的乌木杖“月神泪”被她用力顿在地上,杖顶宝石光华虽黯,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清辉,试图驱散周遭浓郁的血煞邪气。

    “悍山!” 朵兰的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嘶哑,却清晰地在死寂的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胸腔中挤出,“这是苗疆的浩劫,是生养你的土地的哀鸣!你的仇恨,你的野心,若要血祭,用我的!放过他们,停下这逆天邪阵!”

    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悍山那双冰冷的、猩红的瞳孔,里面没有祈求,只有属于银月圣女的、与脚下土地同存亡的决绝。

    悍山终于将目光从血池完全移开,落在了朵兰身上。那目光,如同神只俯瞰脚边试图阻拦车轮的螳螂,充满了漠然与一丝被蝼蚁挑衅的微嘲。

    “慈悲?责任?可笑。” 他开口,声音如同粗糙的砂石摩擦,不带丝毫情感,“在本座眼中,尔等与池中血水,阵上祭品,并无区别。拦路者,死。”

    话音未落,甚至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如同无形的苍穹倾覆,狠狠压在朵兰及其护卫身上!那是开山大圆满的绝对领域,是生命层次碾压带来的窒息感!

    朵兰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身周的护卫更是不堪,如同被巨锤击中,齐齐跪倒在地,口鼻溢血,几乎要被这股威压碾成肉泥!但朵兰没有跪,她用那柄染血的乌木杖死死撑住身体,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不肯弯折的青竹。“月神泪”感受到主人的意志,清辉骤然变得强烈,虽然无法完全抵消威压,却勉强为她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悍山眼中红芒微闪,似乎对这蝼蚁的顽强有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但也仅此而已。他随意地抬起一只手,隔空虚握。

    “咔嚓!”

    朵兰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化作无形的枷锁,将她猛地提起!那力量沛然莫御,任凭她如何挣扎,如何催动“月神泪”,都如同蚍蜉撼树。她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脖颈,提到半空,双脚离地。

    “圣女?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稍亮些的烛火,吹之即灭。” 悍山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手腕随意一甩。

    “砰——!”

    朵兰的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数十丈外坚硬的、布满棱角的岩壁上!清晰的骨裂声传入每个人耳中,令人心胆俱寒。她像一片破碎的落叶,沿着岩壁滑落,在尘土中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滚了几滚,终于停下,一动不动,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红。

    “圣女!!!”

    护卫们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哭喊,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那恐怖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萧之祁、苏映雪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塔木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疯狂捶打着地面。

    悍山甚至没有再看朵兰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一粒灰尘。他重新转向血池,双手抬起,准备引导那最后、最关键的能量,完成逆天改命的仪式。月蚀,已至最深,血月如钩,邪阵光华大盛。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的绝望里。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固执的摩擦声,响了起来。

    “沙……沙……”

    那声音,来自朵兰倒下的地方。

    所有还能睁眼的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去。

    只见那瘫软在血泊中的身体,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动了一下。然后,是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艰难地、一点点地,撑起了上半身。断裂的左臂软软垂着,她用右臂,抵着冰冷的、染血的岩石,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翻起,带出新的血痕。她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只有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证明她还活着。

    她一点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那似乎随时会再次折断的脊梁,将自己破碎的身躯,重新……撑了起来!单膝跪地,然后用乌木杖死死抵住地面,摇晃着,颤抖着,却最终,重新……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脸上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清丽的容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死死盯住悍山的背影,嘶哑的、仿佛从破碎风箱中挤出的声音,一字一顿,响彻山谷: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用我族人的血……完成你的邪法!”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联军战士们眼中蓄满了泪水,紧握武器的手,指节发白。

    悍山准备结印的手,终于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用正眼,看向了那个摇摇欲坠、却倔强挺立的身影。他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冰冷的怒意。

    “冥顽不灵。” 他吐出四个字,比刚才更加冰冷。再次抬手,隔空一抓。

    “噗!”

    朵兰再次被无形巨力扼住脖颈提起,这一次的力量更强,更粗暴!然后,在所有人悲愤欲绝的注视下,她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被狠狠掼向地面!

    “轰——!”

    地面龟裂,烟尘四起。朵兰的身体深深嵌入地面,形成一个浅坑,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她身下蜿蜒流出。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那顽强的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

    这一次,她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

    悍山不再看她,仿佛抹去了最后一点碍眼的尘埃。他转向血池,双手开始结出一个古老而邪异的手印,口中发出低沉晦涩的咒文吟唱。血池沸腾加剧,阵法光芒冲天而起,蜕凡丹发出欢愉般的嗡鸣,月蚀之光浓郁如血,泼洒而下……

    “保护圣女!!!”

    就在这最后时刻,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爆发,震耳欲聋的怒吼,从核心区域的入口处,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而来!

    岩图长老须发戟张,老泪纵横,挥舞着骨杖冲在最前!他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银月寨联军战士!他们人人带伤,血迹斑斑,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悲愤,但当他们看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圣女朵兰时,所有的疲惫与恐惧,都在瞬间被冲天的怒火和同生共死的决绝所取代!

    他们没有冲向悍山,没有试图攻击那令人绝望的邪阵。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如同迁徙的蚁群,如同归巢的工蜂,沉默而迅疾地涌到朵兰倒下的地方。盾牌手冲在最前,用伤痕累累的巨盾筑起第一道墙;刀斧手、长枪手紧随其后,填满缝隙;巫师们不顾消耗,将残存的防护巫术层层叠叠施加在最外围;受伤的战士,只要还能动,就挣扎着爬过来,用身体堵住最后的缺口……

    一层,两层,三层……顷刻之间,以朵兰倒下的浅坑为中心,一道由血肉之躯、残破兵甲、以及不屈意志构筑的、密不透风的环形壁垒,赫然出现!长矛如林,指向外围;盾牌相连,寒光闪闪。尽管握盾的手在微微颤抖,尽管持矛的手臂伤口崩裂,尽管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悍山那恐怖力量的恐惧,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后退一寸!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魔神般的身影,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圣女宁死不屈的脊梁,成了他们所有人挺起的脊梁!她的血,点燃了他们胸中最后的、也是最为炽热的战意!

    悍山结印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身,猩红的瞳孔扫过那道用血肉和意志筑起的人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冷漠和嘲弄之外的、一丝可以称之为“意外”的神情。他没想到,这些蝼蚁,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在目睹了圣女的惨状后,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愚蠢而顽固的勇气。

    “呵……”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似是嘲弄,又似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他抬起手,掌心血色能量开始凝聚,毁灭的气息弥漫开来。“既然都想死,本座便成全你们,用你们的血魂,为这逆天改命之阵,再添几分……光彩。”

    三、 被遗忘的姓名

    就在这千钧一发、毁灭即将降临之际,一个苍老、嘶哑、颤抖,却因极度激动而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带着泣血般的哭腔:

    “石娃子!是……是你吗?!你是我们黑岩寨的韩石啊!!”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血腥的战场,劈进了每个人的耳中,更劈进了那个即将落下毁灭之手的魔神心头。

    悍山——或者说,韩石——掌中凝聚的恐怖血光,猛地一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岩图长老,包括所有人墙后的联军战士,包括挣扎抬头的萧之祁、苏映雪,以及气息奄奄、意识模糊的朵兰。

    声音来自人墙后方,一位被同伴搀扶着、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一道陈旧刀疤几乎将脸庞劈成两半的老祭司。他来自偏远贫瘠的黑岩寨,是寨中仅存的老一辈祭司之一。此刻,他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悍山那半石化的脸庞,尤其是眉心一道极其隐蔽的、宛如月牙的浅白色旧痕,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是你!是你!不会错!那道疤,是你七岁那年,偷学‘化石蛊’被反噬,眉心留下的‘月牙痕’!寨老说那是‘蛊神之印’,是福是祸看个人……还有你脖子上,那颗红痣!你是韩石!是韩刚和阿月的儿子,是我们黑岩寨的‘小韩子’啊!!”

    老祭司哭喊着,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又想逃离这可怕的现实。“你爹韩刚,是寨子里最勇敢的猎手和药师!你娘阿月,是十里八乡最手巧的织女!那年……那年‘瘴妖’过境,黑雾吞了半个寨子,是你爹娘,为了挡住瘴妖,让寨子里的老弱先走,他们……他们断后,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寨子里的人找了啊!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你爹半截砍卷了刃的柴刀,和你娘一只沾血的绣鞋……我们都以为,他们都……都被瘴妖吃了啊!你当时就在寨子口,看着黑雾吞了他们,你哭晕过去,醒来后就……就变了个人……”

    往事如同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疤,在老人颠三倒四、却情感充沛的哭诉中,逐渐清晰。一个天赋异禀却因童年巨变而性格扭曲的苗疆少年形象,隐约浮现。父母为守护寨子而“尸骨无存”(在年幼的韩石眼中,或许就是被寨子抛弃而“死”),巨大的悲痛与不解,在孤僻的心里发酵成偏执的怨恨。寨民们的同情与包容,被他扭曲为虚伪与愧疚。他疯狂钻研各种危险、禁忌的蛊术,性格越发阴郁乖戾,最终在某一天,带着对寨子、对所谓“同胞”的深深恨意,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再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日益冰冷的“小韩子”,早已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是被自己修炼的邪蛊反噬。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他会以如此恐怖、如此邪恶的姿态归来,要将整个苗疆,拖入血海地狱,来完成他所谓的“逆天改命”!

    “你爹娘是英雄!是为了救大家才死的!寨子里谁不念他们的好?谁不可怜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变成这样?!你要用全苗疆的血,来祭奠他们吗?那他们的死,还有什么意义?!!” 老祭司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核心区域,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池翻滚的咕嘟声,和老人悲怆的哭嚎在回荡。联军的战士们,包括那些被铁链锁住、原本麻木等死的巫师们,都怔怔地看着悍山,看着这个他们恐惧、憎恨的魔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住口……住口……住口!!!!”

    悍山,或者说韩石,终于爆发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狂怒、痛苦、恐惧和被彻底撕开伪装的尖锐咆哮!周身原本稳定澎湃的血煞之气,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冲撞,形成一道道血色飓风,向四周狂乱地席卷!那老祭司首当其冲,被气浪狠狠掀飞,撞在身后人墙上,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韩石已经死了!!” 他双目赤红如血,半石化的脸庞肌肉扭曲,狰狞可怖,声音嘶哑如同厉鬼咆哮,“和那两个愚蠢的、为了别人而死的蠢货一起,死在那片黑雾里了!!现在的我,是悍山!是掌握自己命运,要让所有亏欠我、抛弃我的人付出代价的悍山!!谁再提那个名字,我要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的咆哮震荡山谷,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戾。但细心如萧之祁、苏映雪,如人墙后强撑着一缕意识的朵兰,都敏锐地察觉到,这咆哮声中,除了狂怒,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丝被触及最深处伤疤的、近乎孩童般的委屈与恐慌。他那双猩红的瞳孔深处,疯狂的血色之下,似乎有瞬间的茫然与挣扎掠过。

    “韩……石……”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顽强地响起。

    是朵兰。

    她被众人层层护在中心,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挣扎着,再次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血色的、狂暴的轮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的清明与悲悯,一字一句,敲打在悍山狂乱的心头:

    “你看看……这血池……里面……可有你黑岩寨……枉死乡亲的……冤魂?”

    “你看看……这些……被你锁住的……是你的同胞……是和你爹娘……流着一样血的……苗疆人啊……”

    “你爹娘……用命……守护的……就是让你……变成今天这样……回来……屠杀他们……誓死也要保护的人吗?!”

    “你不是在复仇……韩石……你是在……亲手……挖你爹娘的坟啊……!!”

    最后几个字,朵兰几乎是用尽生命嘶吼而出,随即猛地咳出大滩鲜血,眼神迅速涣散,握着“月神泪”的手,无力地垂下。那微弱的清辉,也随之几乎熄灭。

    “轰隆——!!!”

    朵兰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悍山那因往事被揭穿而剧烈动荡的心神之上!他周身狂暴的血煞之气,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无比的紊乱和震荡!那并非力量不济,而是心神失守导致的控制不稳!

    而与此同时,与他心神紧密相连、几乎已融入他部分意志的“逆天命数大阵”,因其宿主心神的剧烈激荡,受到了最直接、最猛烈的冲击!

    嗡——!!!!

    刺耳到极点的、如同千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声,从阵法核心爆发!那原本稳定亮起的血色阵纹,如同接触不良的灯带,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闪烁、明灭!数道关键的符文线条骤然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血池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疯狂翻涌爆炸,溅起数丈高的血浪!悬浮的蜕凡丹发出痛苦的嗡鸣,光华急剧闪烁,变得极其不稳定,似乎随时可能从半空坠落,或者……直接爆炸!

    阵法,出现了致命的紊乱和反噬!而且,这紊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加剧!

    “噗——!” 悍山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显然也受到了阵法反噬的牵连,气息出现了刹那的跌落和混乱!他猩红的眼中,疯狂、痛苦、茫然、暴怒交织,死死盯着那光芒乱闪、濒临崩溃的大阵核心,又猛地看向人墙之后、气息奄奄的朵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神情。

    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由真相冲击心神引发的阵法剧变,如同绝望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稍纵即逝的闪电!

    嵌在岩壁中的萧之祁,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紫电雷光!怀中的“生发碎片”感应到主人强烈的求生与战意,自发涌出温润却磅礴的生命精气,强行吊住他即将崩溃的生机,快速修复着可怕的伤势。“黎明碎片”在丹田内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那黑暗中由朵兰以生命为代价、用真相撕裂出的一线破晓曙光!他死死盯着气息不稳、阵法紊乱的悍山,以及那光芒乱闪的蜕凡丹和血池核心。

    倒在乱石中的苏映雪,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镇净碎片”在她体内发出清凉的颤动,对那污秽邪恶、此刻却剧烈动荡的血池能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感应与排斥。她看向萧之祁,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绝境中燃起的、疯狂的决绝火焰——这是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塔木挣扎着,用开山斧撑起半边身体,虎目含泪,却燃烧着熊熊战意。他看向周围同样伤痕累累、却因这剧变而重新燃起希望的战士们。

    人墙之后,气息微弱的朵兰,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几乎熄灭的“月神泪”,似乎感应到主人不屈的意志与血脉中守护苗疆的悲愿,竟从杖身最深处,重新渗出了一丝微弱、却纯净坚韧到极点的月华清辉,悄然渗入她的身体。

    血月之蚀,已达极致。

    天地间一片暗红。

    而那足以逆转一切的、微弱的、由无数牺牲与不屈意志共同点燃的星火,已在这无边的黑暗与血腥中,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