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家宴巧设，隔阂难消
凤仪宫内，苏映雪已住了两日。她终日守着那只装有六枚碎片的玉匣，寸步不离，容颜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闪过的惊悸，显露出她内心并未平息的恐惧风暴。
苏沐晴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深知姐姐性情，若非真见到了无法承受的可怖景象，绝不会如此失态，更不会与姐夫决裂至此。可蜀山之行关乎重大，陛下旨意已下，朝野皆知，岂是说停就停的？更让她忧惧的是，姐姐与姐夫这般冷战僵持，碎片分离，夫妻离心，才是最大的隐患。
她屏退左右，将父亲苏镇岳请入宫中密谈。
苏镇岳听完女儿转述，花白的眉头拧成了结，在殿中缓缓踱步，半晌方沉声道：“映雪的性子，随你娘，外柔内刚，且素来明理。她能惊惧至此，甚至不惜以碎片相挟，那‘命数’碎片所示警兆，恐怕绝非寻常凶险，而是真切关乎生死，乃至……更可怕的结局。”
“女儿也是如此想。”苏沐晴忧心忡忡，“可陛下那边……”
“陛下乃明君，自然知晓轻重缓急。”苏镇岳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然此事症结，不在陛下，而在之祁与映雪之间。他们二人，一个执着于责任道义，一个沉陷于恐惧预警，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心结不解，寸步难行。纵使陛下强行下令，之祁心怀愧疚与担忧前往，映雪郁结于心，碎片分离，能成何事？徒增凶险罢了！”
苏沐晴美眸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苏镇岳斩钉截铁道，“将他们二人聚到一处，开诚布公！映雪不是说碎片示警吗？那就让她将所见，也让之祁，让我们看看！是真是幻，是必死之局还是有一线生机，总要看个分明！届时，是进是退，如何应对，再做决断。总好过如今这般，一个在宫中枯守惊惧，一个在府中煎熬不解！”
苏沐晴连连点头：“女儿也是此意。不若就以父亲名义，设一家宴，邀姐夫过府。女儿这边，便说父亲忧心姐姐，有要事相商，请姐姐回府一趟。务必让他们二人当面说开。”
“好！”苏镇岳拍板，“就在我府中花厅。你姐姐最是孝顺，我这老父相召，她必来。之祁那边，我这岳丈的面子，他也得给。届时，老夫亲自坐镇，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凶兆，能将我苏家女儿吓成这般模样，又是什么了不得的责任，能让我女婿罔顾发妻性命之虞！”
计议已定，苏沐晴立刻着手安排。她先是以皇后之尊，加派了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卫，将装有碎片的玉匣严密护送至苏府密室。接着，她亲自前往苏映雪暂居的偏殿，软语温言，只说父亲听闻姐姐身体不适，忧心如焚，有极要紧的家事需与姐姐当面商议，恳请姐姐回府一趟。
苏映雪本不欲离开皇宫这暂时的“避难所”，更不愿面对萧之祁，但听闻老父忧心，又见妹妹言辞恳切，迟疑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她抱着那玉匣，如同抱着最后的浮木，在皇后的亲自陪伴和重重护卫下，登上了前往苏府的马车。
与此同时，萧之祁也接到了岳父苏镇岳的请帖。帖上言辞恳切，只道是家宴小聚，一叙天伦。萧之祁心知肚明，这必是为了他与映雪之事。他心中烦乱，既担忧妻子状态，又困于职责，更对那日的争执心痛不已。犹豫片刻，他还是换了常服，只带了两个亲随，往苏府而去。无论结果如何，总要面对。
苏府花厅，已备下清茶果点，布置得温馨雅致，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滞。
萧之祁先到一步，正与苏镇岳寒暄，只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让这寒暄也显得干巴巴的。苏镇岳也不多言，只捻须沉吟。
不多时，环佩轻响，苏映雪在苏沐晴的陪伴下走了进来。数日不见，她清减得厉害，一身素色衣裙更显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眸子，在看到萧之祁的瞬间，闪过一丝痛楚与复杂，随即垂下，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之祁心中一痛，起身欲言，却见苏映雪已走到下首，对着苏镇岳盈盈一拜：“女儿见过父亲。” 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起来吧，坐下说话。” 苏镇岳叹口气，挥退所有下人，连苏沐晴也只留了两个最贴身的宫女在厅外远处候着。花厅内，只剩下苏家父女三人与萧之祁。
气氛陡然沉闷下来。萧之祁看着苏映雪低垂的侧脸和紧握的双手，苏映雪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那沉重而担忧的目光，却倔强地不肯抬头。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苏镇岳将茶杯重重一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了！这里没有外人，更没有辅国公、护国夫人，只有我苏镇岳的女儿、女婿！” 老爷子声如洪钟，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看你们，一个憔悴不堪，一个神思不属，成何体统？夫妻一体，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摊开来说清楚？非要闹到分居裂心，碎片分离的地步？映雪，你口口声声蜀山乃必死之地，究竟看到了什么，让你怕到不惜以碎片要挟夫君，甚至要抗旨？之祁，你又口口声声职责所在，难道这职责，就比发妻的性命安危，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紧？今日，你们必须给老夫，也给你们自己，一个交代！”
二、 共观命数，骇然真相
苏镇岳的话，字字敲在两人心头。苏映雪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萧之祁亦是喉头哽咽，起身对苏镇岳深深一揖：“岳父大人教训的是，是小婿……”
“你不必急着认错！” 苏镇岳抬手止住他，目光转向苏映雪，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映雪，你说碎片示警。今日，为父与你妹妹在此，之祁也在此。你就让那‘命数’碎片，将你所见，也让我们亲眼看看。是真是幻，是劫是缘，总要亲眼见过，才知如何应对。若真是十死无生之局，为父拼了这身爵位，也要求陛下收回成命！若是尚有一线生机，你们夫妻又当如何？”
苏映雪娇躯微颤，抬眸看向父亲，又看向妹妹，最后，目光落在萧之祁脸上。萧之祁也正深深望着她，眼中没有了前几日的愤怒与不解，只剩下深切的担忧、心痛，以及一丝恳求。
“映雪，”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让我也看看。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是生是死，是进是退，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映雪连日来用恐惧和绝望筑起的心防。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她用力点头，哽声道：“好……我们一起看。”
苏沐晴示意，心腹宫女立刻从密室中取来那只玉匣，置于花厅中央的紫檀桌上。玉匣开启，六枚碎片静静陈列，光华内蕴，气息玄奥。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萧之祁也起身，来到她身旁。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轻轻覆在那枚流淌着银色光华、内蕴无穷命运轨迹的“命数”碎片之上。
内力缓缓注入，精神力与之相连。
霎时间，银光大盛！并非刺目，却仿佛带着直透灵魂的力量，将花厅内四人的意识，猛地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充满不祥预感的未来碎片之中！
萧之祁、苏镇岳、苏沐晴三人只觉得意识一阵模糊眩晕，随即，无数破碎而压抑的画面，伴随着浓烈的绝望与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幕：阴影盗宝。
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峰，奇石嶙峋，禁制森严，分明是蜀山某处绝密禁地。一个身形模糊、笼罩在灰白色斗篷中、气息诡异难辨男女的神秘人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层层阵法警戒，潜入至一处古老的祭坛前。祭坛中央，悬浮着半枚奇异的碎片，它不像其他碎片那样光华夺目，反而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分的质感，一半幽暗如最深沉的夜，一半剔透如最纯净的冰，两者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消解”一切规则本源的气息。神秘人手中结出诡异繁复的法印，竟短暂地干扰了祭坛封印，闪电般将那半枚碎片攫入手中！碎片入手瞬间，灰白斗篷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画面最后，是那神秘人携碎片融入阴影，消失无踪，只留下微微波动的封印和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消解”万法的诡异气息。（两仪阴碎片被盗！）
第二幕：擂台绝杀。
场景转换，人声鼎沸，剑气冲霄。宏伟的汉白玉擂台上，正是天仙会最激烈的对决时刻。台上两人，一方正是萧之祁，他面色凝重，周身隐隐有数种不同色彩的碎片光华流转，气势磅礴。而他的对手，赫然便是那盗取碎片的神秘人！只是此刻，此人已换上寻常参赛者的服饰，面容依旧模糊，气息却更加阴冷诡谲。
对决至关键时刻，神秘人骤然发出一声尖啸，怀中那半枚“两仪阴”碎片幽光大放！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驱散”、“否定”、“剥离”一切法则本源的诡异力量，以其为中心，轰然爆发！
萧之祁身上的六枚碎片——【生发】的生机、【镇净】的圣洁、【幻梦】的迷离、【黎明】的破晓、【混沌】的吞噬、【命数】的轨迹——所有光华在接触到那股“驱散”之力的瞬间，竟同时剧烈闪烁，随即飞速黯淡下去！仿佛与天地间的联系被暂时切断，力量被强行“屏蔽”或“隔离”！萧之祁脸色剧变，试图催动碎片之力，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滞涩与空虚！
而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碎片力量几乎失效的“法则真空”刹那，神秘人动了！一道快得超越视觉的灰影，带着洞穿一切的凌厉杀意，直刺萧之祁心口！萧之祁勉力横剑格挡，但失了碎片之力加持，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如此清晰，如此刺耳。画面定格在萧之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一截灰白色的、非金非玉的奇异剑尖，从自己胸前透出，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剧痛与生命力飞速流失的感觉，即便隔着预知的画面，也让人肝胆俱寒。（法则失效，萧之祁被神秘剑器贯穿！）
第三幕：蜀山倾覆。
萧之祁重伤濒死，体内的碎片因宿主重创及“两仪阴”碎片力量的持续干扰，开始剧烈暴走，不同属性的狂暴能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并向外溢散！同时，神秘人似乎也低估了“两仪阴”碎片的力量，或者这强行驱散擂台法则的行为触发了蜀山护山大阵更深层的反噬。
连锁崩溃开始了！
以擂台为中心，恐怖的爆炸接连发生！汉白玉擂台寸寸碎裂！周围的观战台、楼阁、殿宇，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般崩塌！地脉灵力失控暴走，形成狂暴的灵力气旋，撕碎一切！蜀山各处，封印着古老剑意、镇压着地火灵脉、维系着护山大阵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地爆开！冲天的剑光与火光交织，映红了半边天！无数蜀山弟子、参赛修士、观礼宾客，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惊慌逃窜，却被崩塌的山石、失控的剑气、爆炸的火光无情吞噬！哀嚎遍野，尸横遍地，仙家福地，转瞬间化为修罗炼狱！
混乱的画面飞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一处——苏映雪披头散发，状若疯狂地冲过废墟和火焰，扑到倒在血泊中的萧之祁身边。她颤抖着手抱住他，却只触到一片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他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仍在汩汩冒血，眼神正在飞速涣散。苏映雪张口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绝望将她淹没。而在她身后，是蜀山主峰在连绵的惊天爆炸中，轰然折断、倾塌的末日景象！烟尘冲天，遮蔽日月。（萧之祁濒死，蜀山崩毁！）
第四幕：终局与黑影。
画面最后，是那神秘人冷漠地看了一眼这片自己造成的毁灭景象，以及相拥的萧之祁与苏映雪（或许还试图冲向萧之祁，想夺取他体内因宿主将死而可能松动的其他碎片），但似乎因更大的崩塌在即，或是感受到了蜀山深处某股被惊动的恐怖气息，最终化作一道灰影，带着那半枚幽光流转的“两仪阴”碎片，遁入虚空，消失不见。只留下无边火海、残垣断壁，以及苏映雪抱着萧之祁渐冷身躯的、凝固成永恒的绝望剪影。
轰——
所有画面如潮水般褪去。
花厅内，银光收敛，“命数”碎片恢复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
萧之祁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一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那被一剑穿胸的冰冷剧痛和生命力飞速流逝的绝望感，仿佛还残留在他感官中。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苏映雪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从何而来！这哪里是预警？这分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爱人、看着无数人走向毁灭的、血淋淋的既定结局！
苏镇岳与苏沐晴亦是面无人色，呼吸急促。苏镇岳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苏沐晴更是以手掩口，美眸中充满了骇然与后怕。那蜀山崩毁、生灵涂炭的景象，太过震撼，太过惨烈！
苏映雪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若非萧之祁及时伸手扶住，她几乎要软倒在地。再次经历这噩梦般的画面，依旧让她心胆俱裂。
就在众人心神震撼，难以自持之际，那“命数”碎片再次传来一道清晰而玄奥的意念，直接印入四人心间：
“祸起‘两仪阴’，法则暂消时。宿命可改，契机在争。避则凶现，迎则机藏。阴阳合，或可定乾坤。”
三、 冰释前嫌，同心决议
“祸起‘两仪阴’，法则暂消时……” 萧之祁喃喃重复，眼中骇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他扶稳苏映雪，看向她泪眼婆娑的脸，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明白了，映雪。全都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危险，是精心策划、针对我、针对碎片能力的绝杀之局！那神秘人，盗取‘两仪阴’碎片，就是为了在擂台上制造那短暂的‘法则真空’，废掉我最大的依仗，一击必杀！”
苏映雪靠在他怀中，汲取着那熟悉的温暖和力量，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他……他早就知道蜀山有那半枚碎片，知道怎么偷，甚至知道怎么用！他的目标就是你，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你，引发大乱！”
“命数说‘宿命可改，契机在争’，‘避则凶现，迎则机藏’！” 苏沐晴缓过神来，美眸闪动，“这是在告诉我们，躲避，那个未来就一定会发生。只有主动迎上去，在那劫数之中去争、去斗，才能找到改变命运的一线生机！”
苏镇岳重重一拍桌子，须发皆张：“不错！而且最后一句——‘阴阳合，或可定乾坤’！那‘两仪阴’碎片既有如此诡异的‘驱散法则’之力，必有与之对应的‘两仪阳’碎片！若能寻得‘两仪阳’，阴阳合一，或许就能克制甚至破除那‘法则暂消’的危局，稳定乾坤！”
思路瞬间清晰！所有的恐惧、迷茫、争执，在这血淋淋的预兆和清晰的提示面前，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萧之祁紧紧握住苏映雪的手，目光交汇，多日来的隔阂、心痛、误解，在这共同的骇人真相和清晰目标面前，如春阳融雪般迅速消融。他看到了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爱与恐惧，她也看到了他眼中坚定的担当与绝不认命的锐芒。
“映雪，” 萧之祁声音沙哑，充满歉意与决心，“是我错了。我不该忽视你的恐惧，不该一味坚持。这蜀山，我们必须去，但不再是懵懂赴会，而是要去揭开那神秘人的面纱，阻止他得到‘两仪阴’，甚至……找到‘两仪阳’！我们要一起去，改变那个结局！”
苏映雪反握住他的手，泪水依旧流淌，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坚定的笑容：“嗯！一起去。碎片在我们手中，我们就是最大的变数。命数既然给出了警示，就给了我们破局的机会。夫君，这次，我们生死与共，绝不再分开了！”
“好！好！这才是我苏镇岳的好女儿，好女婿！” 苏镇岳老怀大慰，眼中隐有泪光，“既知敌在暗，我在明，既知凶险所在，便有了防备的余地！蜀山之行，势在必行，但策略须变！首要目标，便是查明那神秘人身份，防范其盗取‘两仪阴’碎片，并在擂台之上，想出应对那‘法则暂消’之策！同时，暗中查访‘两仪阳’碎片线索！”
苏沐晴也松了口气，展颜道：“姐姐，姐夫同心，其利断金。我稍后便回宫，将此事……择其要害，禀明陛下。朝廷在蜀山，亦需有所策应。”
心结既解，苏映雪再无犹豫。她离开萧之祁的怀抱，走到桌前，双手捧起那玉匣，郑重地递到萧之祁面前。萧之祁亦郑重接过。玉匣入手，六枚碎片微微轻颤，光华流转，似在欢庆主人的重归于好，力量交融之感再度变得圆融无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 夜魂蛰伏，静待风云
就在萧之祁与苏映雪于苏府冰释前嫌、重定策略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某处深藏地底、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暗殿堂中，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殿堂上首，宽大的玄铁王座笼罩在翻滚的浓郁黑影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此刻，那轮廓散发出如有实质的森寒杀意，让下方跪伏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一群废物！”
冰冷嘶哑的声音，仿佛毒蛇吐信，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鬼眼被破，神魂重创，形同废人！苗疆布局，被那对夫妇搅得支离破碎，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中洲之事，亦是处处受制，寸功未立！欧阳烬——” 黑影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下方跪伏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猛地一颤，以头抢地，正是面容晦暗、气息萎靡的欧阳烬。“属下……属下无能！请副宫主责罚！”
“责罚？” 黑影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责罚你有何用？能换回本座的计划，能换回损耗的人手资源吗？本座要的是结果！结果呢？！”
磅礴的威压轰然降下，欧阳烬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殿堂中落针可闻，只有黑影那压抑着狂暴怒火的喘息声。
就在此时，站在黑影王座左下首，一个始终静立、作儒生文士打扮的青衫男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面目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
“副宫主息怒。”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公孙文礼，有话禀告。”
黑影中的目光转向他，寒意稍敛：“第一席，你有何话说？”
公孙文礼，夜魂宫第一席谋主，不紧不慢地开口：“副宫主，此番接连失利，确是我等小觑了对手，尤其是低估了那萧之祁与苏映雪二人之力，以及朝廷的反应之快。然，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挫折，未必是坏事。”
“哦？损兵折将，计划败露，还是好事？” 黑影冷笑。
“非也。” 公孙文礼从容道，“属下之意，是敌我之势，尚未根本逆转。朝廷与萧之祁，此刻目光必然已被蜀山天仙会吸引。那蜀山盛会，鱼龙混杂，正是风云汇聚，水浊鱼跃之时。我夜魂宫，如今恰可暂避锋芒，由明转暗。”
他顿了顿，见黑影沉默倾听，继续道：“当务之急，并非继续强攻硬打，徒耗实力。而是静心蛰伏，暗中图强。其一，可借蜀山盛会之机，派精明眼线潜入，静观其变。那蜀山乃上古剑派，底蕴深厚，更是传闻中第七碎片线索所在。各方势力汇聚，必有冲突机缘。我等只需静观，或可坐收渔利，觅得良机。”
“其二，”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各地据点，立即转入更深潜伏，收缩活动，保存实力。同时，秘密招募江湖中郁郁不得志的高手，收拢因朝廷近来打压而溃散的各路绿林豪强、左道之士。这些人，或可为我所用。”
“其三，” 他看向黑影，声音压得更低，“宫主，那枚已得的碎片（若已有收获，可指明是【混沌】或其他），其力玄奥，我等参悟尚浅。正好借此蛰伏之机，潜心研究，若能掌控其更多威能，日后自有大用。”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等待。” 公孙文礼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等待蜀山变局，等待萧之祁等人陷入那盛会漩涡，等待朝廷的注意力被牵扯，等待……属于我们的‘时机’，自然到来。一动不如一静，躁进则易露破绽，予敌可乘之机。静水深流，方能蕴育惊涛。”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殿堂内压抑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
黑影中的副宫主沉默良久，周身翻腾的怒意与杀意，渐渐收敛。半晌，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平静了许多：“文礼所言，不无道理。是本座心急了。”
他目光如电，扫视下方：“传本座令：各地据点，即刻起转入‘潜渊’状态，非本座亲令，不得妄动。加派资源人手，暗中招募吸纳可用之人。蜀山之事……就派‘无影’与‘聆风’去。告诉他们，只许看，只许听，记录一切异常，尤其是关于碎片、关于萧之祁夫妇、关于蜀山隐秘之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许出手，更不许暴露身份！”
“是！谨遵副宫主之命！” 下方众人齐声应诺，不少人暗中松了口气。
欧阳烬也如蒙大赦，叩首道：“属下……属下愿戴罪立功，赴汤蹈火……”
“你先滚下去，好好反省！” 副宫主不耐地打断他。
待众人退下，空旷的殿堂只剩下王座上的黑影与下方的公孙文礼。
“文礼，” 副宫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我们真的能等到那个‘时机’吗？”
公孙文礼垂首，阴影遮住了他嘴角一丝极淡的、莫测的笑意。
“宫主放心，” 他声音平稳，“风云将起于蜀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夜魂宫，便做那最后的黄雀，又何妨？蛰伏，是为了……更致命的一击。”
幽暗的殿堂，重归寂静。只有地底深处，仿佛传来岩浆流动般的低沉轰鸣，预示着那蛰伏的阴影，并未远去，只是在更深的黑暗中，磨砺着爪牙，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