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辞京华，定策西南
辅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萧之祁与苏映雪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西南坤舆图与一卷泛黄的、记载着上古传闻的残破玉简。自苏府归来，夫妻二人便闭门不出，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对蜀山之行的重新筹划。
“那神秘人借助‘两仪阴’碎片，能在瞬间驱散或干扰一定范围内的天地法则，使我们的碎片之力暂时失效。” 萧之祁指尖划过地图上蜀山的位置，眉头紧锁，“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专攻我等最大倚仗。必须想出应对之法。”
苏映雪依偎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一枚温玉镯，这是两人和好后萧之祁特意为她戴上的。她思索道：“碎片之力虽强，终究是外物。夫君，你我自身的修为，尤其是剑道与阵法，才是根本。那‘法则暂消’想来也有极限，或是时间极短，或是范围有限。我们或可提前在擂台周边布下不需依赖太多天地灵气的困阵、幻阵，不求伤敌，只求拖延那片刻，或是扰乱其感知。”
“不错。” 萧之祁眼中精光一闪，“此外，我们可尝试在碎片之力未被屏蔽前，预先将部分力量封存于特制法器或符箓之中，关键时刻或可激发。虽不及碎片本身灵动磅礴，但或可争取一线之机。” 他握住苏映雪的手，“最重要的是，我们需改变策略。天仙会头名大奖，那半枚‘两仪阴’碎片，绝不可落入那神秘人之手。我们不仅要防范，更要主动寻找，甚至……争夺。”
苏映雪重重点头，眼中再无惧色，只有并肩作战的坚定：“命数所示，‘阴阳合，或可定乾坤’。我们必须设法找到另一枚‘两仪阳’碎片。蜀山剑派传承久远，或许有相关记载。入蜀山后，我们需暗中查访。”
两人又细细推演了多种可能遭遇的情况及应对之策，直至东方既白。苏映雪将“命数”碎片所示未来中关于蜀山大劫、法则失效、神秘人特征等关键信息（隐去萧之祁身死、自己绝望的具体画面）整理成一份绝密奏报，密封好后，由皇后苏沐晴的心腹秘密送入宫中。
人皇轩辕明阅后，在御书房内静坐良久，指尖敲击御案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他既震骇于那预兆中的惨烈，更惊心于那“两仪阴”碎片匪夷所思的能力。此事已远超寻常江湖夺宝，关乎王朝西南稳定，更关乎辅国公安危与碎片归属。他当即密令，加派两名修为已达开山境巅峰、精于隐匿与护卫的皇室供奉“影子”，持天子密令，暗中尾随保护萧之祁夫妇，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同时，动用朝廷在蜀地及周边州郡的所有隐秘力量，为萧之祁提供一切必要的情报支持与后援，并严令加强对夜魂宫残余势力的清剿与监控，务必切断其可能伸向蜀山的触手。
三日后，天朗气清。辅国公府门前，萧之祁与苏映雪皆作江湖儿女打扮。萧之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青色披风，腰悬佩剑“断岳”，英气内敛。苏映雪则是一身水蓝色利落衣裙，青丝简束，背负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眉宇间既有女子的清丽，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飒爽。两人共乘一匹神骏非凡、通体墨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龙鳞马，此乃御赐异种，可日行千里，翻山越涧如履平地。
苏镇岳、苏沐晴，以及数位得知消息前来送行的至交好友，皆在府门外。没有过多言语，苏镇岳重重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一切嘱托尽在不言中。苏沐晴拉着姐姐的手，眼中含泪，低声道：“姐姐，姐夫，定要平安归来。” 苏映雪回以坚定的微笑，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
萧之祁揽住妻子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向众人抱拳一礼，沉声道：“岳父大人，皇后娘娘，诸位，珍重。之祁与内子，去去便回。”
“驾！”
龙鳞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起烟尘，化作一道黑线，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衣袂飘扬，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苏沐晴倚在宫车门边，望着远方，心中默祷。苏镇岳抚须而立，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 栖霞岭，路遇“侠少”
龙鳞马脚程极快，不出数日，已远离中洲腹地的繁华，进入西南丘陵地带。山势渐起，林木渐深，官道也变得崎岖起来。这日午后，二人行至一处名为“栖霞岭”的山道，但见两侧枫叶初染，景色颇佳，只是人烟稀少。
正行间，忽听前方拐弯处传来喧哗呼喝之声，夹杂着女子的清脆斥责与男子的慢条斯理讲理声，还有粗野的狂笑与威胁。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默契地放缓马速，收敛气息，悄然靠近。转过山坳，便见道旁一片狼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倾覆在地，拉车的马匹倒毙一旁，一个穿着锦袍、脑满肠肥的员外瘫坐在地，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五六个手持鬼头刀、哨棒，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正将他围在中间，嘿嘿冷笑。
而挡在这伙强盗与胖员外之间的，竟是两个年轻人。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身材挺拔，相貌端正，尤其是一双眉毛浓黑整齐，显得颇有正气。只是他此刻眉头微蹙，眼神略带困惑地望着强盗，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难题。女子更年轻些，约莫十八九岁，一张鹅蛋脸，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身鹅黄色衫子衬得肌肤胜雪，梳着俏皮的双丫髻，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尚未出鞘的长剑，正叉着腰，对着强盗们大声呵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群贼人，竟敢拦路抢劫，强夺他人财物？还有没有王法了？还不快快退去，否则……否则我师兄定不轻饶你们！” 黄衫少女声音又脆又急，努力想摆出凶恶模样，奈何脸蛋稚嫩，语气虚张声势，倒显出几分娇憨。
那伙强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凶悍汉子，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淫邪地在少女身上扫过，狞笑道：“哪儿跑出来的两个雏儿？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大侠行侠仗义？啧啧，这小娘子倒是水灵，卖了肯定值钱！至于这小子嘛……” 他掂了掂手里的鬼头刀，“打断腿脚，丢到路边喂狼正好！兄弟们，把他们一并拿下，财物归公，这小娘子嘛……嘿嘿！”
“你们……你们不讲道理！” 黄衫少女气得跺脚，脸蛋涨得通红。
“师妹稍安勿躁。” 那青衣师兄上前半步，将师妹稍稍挡在身后，对着刀疤脸强盗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道：“这位……壮士，此言差矣。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位员外行商至此，亦属不易。尔等强行索取，非但有违圣人之道，更触犯朝廷律法。不若放下兵器，散去为民，亦可安度余生。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语速不快，咬文嚼字，神态认真，仿佛在学堂里与同窗辩论。旁边的胖员外听得目瞪口呆，强盗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刀疤脸强盗笑罢，脸色一沉：“聒噪！给我上，先把这酸书生揍趴下！”
一声令下，几个强盗挥舞刀棒，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师兄小心！” 黄衫少女娇叱一声，抢先拔剑迎上。她剑法轻灵，步法也快，显然有些根基，修为竟已达半步开山境，只是招式略显花哨，实战经验明显欠缺，一剑刺出，被一个强盗用哨棒轻易格开，震得她手腕发麻。
青衣师兄见状，也只得出手。他身形一晃，避开劈来的鬼头刀，反手一掌拍向另一名强盗胸口，掌风颇见功底，修为赫然是实打实的开山境初期！那强盗被一掌震退数步，气血翻涌。但师兄一招得手，却没有立刻追击，反而眉头微皱，似乎在想下一招该用什么，动作便慢了半拍。另一名强盗瞅准机会，一棒横扫他下盘。师兄匆忙跃起躲避，姿态略显狼狈。
一时间，师兄妹二人与五六个凶悍强盗斗在一处。师兄修为高，但招式衔接生涩，时常犹豫，仿佛在回忆剑谱拳经，十成威力发挥不出六成。师妹敢打敢拼，但毫无章法，全凭一股锐气，很快便被强盗们娴熟的配合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那胖员外早已吓得晕死过去。
眼看那刀疤脸强盗狞笑着，一刀荡开黄衫少女的长剑，另一只手就要去抓她肩膀，青衣师兄急呼“师妹”，却被两个强盗缠住，救援不及。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团。刀疤脸强盗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骤然剧痛，仿佛被铁钳箍住，鬼头刀“当啷”落地。紧接着胸口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涌来，他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眼前发黑。几乎同时，另外几名强盗也如同滚地葫芦般，接二连三摔倒在地，手中兵器尽数脱手，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萧之祁负手立于场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苏映雪则已飘然落在胖员外身边，略一查探，知他只是惊吓过度，便取出银针，在其人中轻轻一刺。胖员外“哎哟”一声醒转，茫然四顾。
“滚。” 萧之祁看也未看地上呻吟的强盗，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冽威严，以及开山境高手毫不掩饰的气息压迫。
那伙强盗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浑身疼痛，连滚爬爬，相互搀扶着，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黄衫少女和青衣师兄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突然出现、举手投足间便惊退强敌的萧之祁与苏映雪，又惊又佩。少女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连忙拉着师兄上前，抱拳行礼。
“多谢二位前辈出手相救！”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感激与后怕，“我叫柳青青，这是我师兄林风。我们是‘青云门’的弟子。若非二位前辈，我们师兄妹今日怕是要吃大亏了。”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那青衣师兄林风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郑重一揖：“在下林风，谢过二位仗义相助。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他举止有礼，但目光依旧有些飘忽，似乎还在回想刚才强盗逃跑的方向。
萧之祁与苏映雪早已看出这二人修为尚可，但显然江湖经验几近于无。见他们眼神清澈，举止虽稚气却坦荡，不似奸邪之辈，心中也多了几分好感。萧之祁淡淡道：“萍水相逢，不必多礼。我姓祁，这是内子。路见不平而已。”
此时，那胖员外也挣扎着爬起，对着萧之祁和苏映雪千恩万谢，又对林风柳青青连连作揖，口称“少侠”、“女侠”。他心有余悸，不敢久留，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作为酬谢，便匆忙唤来躲在不远处草丛里的车夫（方才吓跑了），收拾残车，狼狈而去。
待员外走后，柳青青看着那钱袋，有些无措。林风则认真地对萧之祁道：“祁前辈，苏前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这银钱……”
“既是酬谢，你们收下便是。此地荒僻，你们师兄妹何以至此？” 苏映雪温和开口，她观这柳青青活泼烂漫，林风虽有些书呆子气却秉性纯良，不由生出些许关切。
柳青青闻言，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叽叽喳喳说开了：“我和师兄是奉师父之命，去蜀山参加天仙会的！师父说蜀山剑派举办盛会，天下英杰汇聚，让我们也去开开眼界，说不定还能为咱们青云门扬扬名呢！”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是……我们照着师父给的地图走，好像……好像走反了方向，越走越偏，盘缠也快用光了，就遇到刚才那些坏人了……”
林风在一旁严肃地点头补充：“师父的地图，据说是他年轻时游历所用，年代……嗯，颇为久远，有些标识已然模糊。且师妹于辨识方向上，略有不足。在下……在下有时亦会忘记及时确认路径。” 他努力维持着师兄的稳重形象，但微微发红的耳根透露了他的尴尬。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一个路痴师妹，一个健忘师兄，这对活宝能平安走到这里，也算运气不错了。
“你们也要去蜀山？” 苏映雪心中一动。
“是呀是呀！” 柳青青眼睛一亮，看向萧之祁和苏映雪的目光充满期待，“祁前辈，苏前辈，你们武功这么高，是不是也要去蜀山呀？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呀？我们保证不添乱！师兄认路不准，我……我可以帮忙打听消息！” 她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
林风也露出期盼的神色，有这两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同行，安全无虞，更不会走错路，实在是再好不过。
萧之祁略一沉吟，看向苏映雪。苏映雪微微颔首。蜀山之行固然凶险，但这对师兄妹心性纯良，带上他们，既能稍作掩饰，或许也能从他们口中了解些西南武林、尤其是小门小派的动向。且观二人根骨不错，稍加提点，或可成才。
“也好。” 萧之祁点头，“我们夫妇确有要事需往蜀山一行。既同路，便一起走吧。”
“太好了！谢谢祁前辈！谢谢苏姐姐！” 柳青青欢呼雀跃，林风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郑重道谢。
于是，二人行变成了四人行。林风柳青青也有一匹代脚的青骢马，虽不及龙鳞马神骏，却也脚力不错。四人结伴，继续向西南而行。
路上，有了柳青青这个活泼的话匣子，气氛顿时活跃不少。她对萧苏二人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对萧之祁随手惊退强盗的武功崇拜不已，对苏映雪温柔娴静又英气内敛的气质更是羡慕。林风大部分时间努力保持沉稳的师兄风范，不时纠正师妹过于跳脱的言语，但自己时不时冒出的、因健忘引发的乌龙（比如记错前晚投宿的客栈名字，或是将某招剑法的口诀记混），常惹得柳青青捧腹大笑，也让萧之祁与苏映雪莞尔。
从这对天真烂漫的师兄妹口中，萧苏二人倒也得知了不少西南武林有趣的逸闻，以及一些小门小派生存的不易与趣事。青云门位于西南边陲的云雾山，门人不过数十，师父是个有些迂腐但心肠不坏的老秀才出身修士，武功在西南勉强算是三流，这次派他们出来，纯属是让他们见见世面，顺便碰碰运气。
“师父说，万一我们走了狗屎运，被哪个蜀山长老看中，收为外门弟子，那也是光耀门楣了！” 柳青青学着师父抚须说话的模样，惟妙惟肖，逗得苏映雪也抿嘴轻笑。
萧之祁与苏映雪也不吝指点，偶尔提点几句行走江湖的经验、辨识危险的法门，或是简单纠正一下林风柳青青招式中的疏漏，都让二人受益匪浅，对“祁大哥”和“苏姐姐”更是敬佩亲近。
旅途似乎轻松愉快，但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越是接近蜀山，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便越是清晰。根据“命数”碎片所示，那个神秘的盗宝者、未来的杀手，或许也已经上路，甚至，可能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那座即将风云汇聚的仙山。
三、 阴煞谷，灰衣执念
在另一条更为偏僻、靠近西南瘴疠之地的荒凉山道上，一行十余人正在沉默地赶路。这些人大多穿着深色或杂色的衣衫，样式各异，但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阴鸷、戾气，或是玩世不恭的邪气。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枯瘦、眼窝深陷的黑袍老者，手持一根乌木蛇头杖，气息阴冷，约有开山境中期的修为。他乃是西南之地一个名声狼藉的小型邪修门派“阴煞谷”的谷主，人称“乌梢老人”。
阴煞谷在西南邪道中属于末流，平日里也就干些欺压乡里、盗掘古墓、或是接些见不得光的黑活勾当，名声极臭，为正道所不齿。此次蜀山天仙会，广邀天下修士（虽对邪道也有所限制），乌梢老人便动了心思，想带着谷中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弟子前去碰碰运气。不求夺魁，只盼能见识一下大场面，或许能捡点漏，或是巴结上某些更强的邪道势力，以求壮大本门。
在这群气质阴沉的邪修中间，一个少年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灰色布衣，布料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他沉默地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额前过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过分苍白的下颌和一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他背后，用灰色的陈旧布条，紧紧缠缚着一柄长剑，剑柄样式古朴，露出的部分剑鞘是一种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灰白色，与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死寂气息。
他对周围邪修们肆无忌惮的喧哗谈笑（内容无非是杀人越货、采补修炼之类）充耳不闻，对乌梢老人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也漠然以对，仿佛独自行走在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里。
他自称“灰羽”，半月前独自一人找到阴煞谷的临时据点，要求加入，并随队前往蜀山参加天仙会。乌梢老人起初并不在意这个看起来孤僻瘦弱的少年，但灰羽随手展示了一式剑法——剑光灰白，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驱散”得扭曲模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消解一切生机的意味。更重要的是，灰羽身上隐隐透出的修为气息，竟让开山境中期的乌梢老人都感到一丝心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柄藏在破旧剑鞘中的、染血的凶刃。
乌梢老人惊疑不定，最终答应了灰羽的加入。他猜测这少年或许是某个隐世老魔的弟子，或是身负血海深仇，想借天仙会扬名或寻仇。不管怎样，这样一个实力不明、但显然不弱的少年主动送上门，在乌梢老人看来，总归是一枚不错的棋子或打手，用得好了，或许能在蜀山派上用场。
灰羽对乌梢老人的心思洞若观火，浑不在意。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能合理混入蜀山的身份。至于这些阴煞谷的渣滓是死是活，他毫不关心。
他的目标，清晰、冰冷、且偏执得可怕——蜀山天仙会，那作为“头名大奖”的半枚两仪阴碎片。
他需要它，迫切地、不惜一切代价地需要。
夜色降临，阴煞谷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休息。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乌梢老人和弟子们或狰狞或谄媚的脸。他们低声谈论着蜀山可能出现的宝贝、美人，或是哪个仇家也会前去。灰羽独自远离人群，坐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背靠着嶙峋的石壁，仰望被山崖切割成狭窄一线的、布满寒星的夜空。
他从怀中，极为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东西。那是一枚玉佩，材质普通，甚至有些粗糙，雕刻的纹路也简单，却从中裂成了整齐的两半，被人用最细的银丝，一点点、无比仔细地重新缠绕拼合起来。玉佩黯淡无光，边缘已被摩挲得异常光滑。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佩冰冷的裂痕，那总是笼罩着死寂与寒冰的眸子深处，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疯狂。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与绝望，再一次将他吞没。
他曾有一个名字，一个被师父慈爱呼唤、被同门羡慕敬佩、被那个笑容比春阳还暖的女孩轻声念着的名字——云澈。他是流云山庄百年不遇的天才，师尊云崖子视若己出，师兄师弟们和睦友爱，还有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云澈师兄”的小师妹，云汐。
流云山庄不大，偏安于西南一隅，与世无争。师父说，修仙问道，贵在心安。那时的云澈，也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平静温暖下去，直到他修为遇到瓶颈，直到他在一次探索古修洞府时，无意中得到了一部残缺的古老功法。
那功法深奥无比，威力莫测，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师父云崖子告诫他，功法来历不明，残缺不全，恐有隐患，不可轻易修炼。但年轻的云澈，自负天才，急于突破，更被功法中描述的、足以开山断岳的威力所吸引。他瞒着所有人，偷偷修炼了。
起初进展神速，他的修为一日千里，远超同辈，他沾沾自喜。但很快，隐患爆发。那功法霸道绝伦，却又残缺得厉害，行气法门有致命缺陷，更隐隐引动人心深处最暴戾、最阴暗的杂念。他走火入魔了。
那一夜，流云山庄的月光格外惨白。当他从无尽的杀戮与疯狂中，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惊醒时，他看到的是地狱。
师尊云崖子倒在大殿前，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眼睛圆睁着，望着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枚记录着什么的玉简。平日里对他呵护有加的师兄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那些曾与他一起练剑、饮酒、畅谈理想的师弟们，肢体残破，散落各处。还有……小师妹云汐。她就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鹅黄色的衣裙被鲜血浸透，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星子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手里还紧紧抓着他送她的、那枚粗糙的玉佩——如今已断成两半。
他手中的剑，饮饱了同门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被血泥浆透的地面上。
“不——！！！”
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死寂的山庄，却唤不回任何一个逝去的生命。
他想自绝，随他们而去。但在师尊至死紧握的那半枚玉简残片中，他模糊地看到了一些断续的、古老的记载：“开天神斧……碎片……阴阳两仪……界定存在……逆转……生死……”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彻底崩溃的心灵废墟上，如同最顽强的毒草，疯狂滋生。
找到碎片！找到那蕴含着“阴阳两仪”、能“界定存在”、甚至可能“逆转生死”的无上伟力碎片！复活他们！复活师尊！复活师兄师弟！复活……小汐！
从此，世上再无流云山庄的天才弟子云澈，只有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抛弃了姓名与过往、只为执念而活的——“灰羽”。
他重新捡起那部导致一切悲剧的残缺魔功，忍着功法反噬带来的、宛如千刀万剐般的痛苦，继续修炼。因为他发现，唯有这部魔功带来的、那种带着“驱散”与“消解”意味的诡异力量，才能让他感应到与“两仪阴”碎片相关的一丝微弱气息。后来，他从一些更古老的、近乎传说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部魔功，很可能源自上古魔神——蚩尤的秘法残篇。修炼它，会日益侵蚀心神，最终彻底坠入魔道，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但停止修炼，那已经被引动的魔功反噬，会更快地吞噬他的生命与神智。
他没有选择。为了复活他们，他必须修炼下去，必须变强，必须找到碎片！哪怕代价是永堕魔道，万劫不复。
修为在痛苦与疯狂中飞速增长（如今已达开山境大圆满，但气息极其不稳定，且心魔深重，时常有失控之危），他追寻着一切关于碎片的蛛丝马迹。终于，他探听到，蜀山剑派可能藏有半枚“两仪阴”碎片，并将在这次天仙会中，作为头名彩头。
这对他而言，不再是机缘，而是唯一的救赎之路，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哪怕这光可能来自更深的黑暗）。
“师尊……小汐……大家……” 灰羽将裂开的玉佩紧紧贴在冰冷的额头，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偏执的火焰，“等着我……我一定会拿到‘两仪阴’……改变这一切……逆转这该死的命运！哪怕……颠倒乾坤！”
他背后的灰白长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中翻腾的绝望与疯狂，剑鞘之上，那灰白色的黯淡光泽似乎流转了一瞬，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能“消解”周围篝火光芒与温度的寒意。
四、 殊途同向，山雨压城
萧之祁一行四人，有了林风和柳青青这对活宝，旅途倒也少了几分沉闷。柳青青对蜀山剑派的“剑仙”传说向往不已，整日叽叽喳喳说着听来的各种轶事。林风虽然健忘，但基础扎实，对西南各家武学特点也能说出些门道，只是经常需要师妹在旁边急得跳脚提醒“师兄你又记错啦！那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不是峨眉的！”
萧之祁与苏映雪也乐得从他们口中了解西南武林更多细节，尤其是那些不为朝廷和顶尖宗门所注意的、底层小门派、散修的动向与传闻。二人也时常不着痕迹地提点这对师兄妹一些实用的江湖经验、察言观色之法，甚至简单指点他们几招保命或脱身的技巧，让林风柳青青感激不尽，对“祁大哥”和“苏姐姐”越发崇拜亲近。
然而，轻松的表面下，是日益临近的紧张。越是靠近蜀地，关于天仙会的议论越多，遇到的各方修士也越发频繁，其中不乏气息强悍、目光锐利之辈。萧之祁与苏映雪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溪流汇入大江，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云雾深处的仙山。
而灰羽所在的阴煞谷队伍，也终于抵达了蜀山地界外围。越是接近蜀山，遇到的“名门正派”弟子越多，看向他们这群邪修的目光也越发警惕、不屑甚至隐含敌意。乌梢老人不得不约束门下弟子，尽量低调行事，避免冲突。
灰羽对此漠不关心。他只是更加沉默，更加注意收敛自己身上那不时会泄露出一丝的、源自蚩尤魔功的暴戾与“消解”气息。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锁定了蜀山主峰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粗糙的、断裂的玉佩，似乎在微微发烫。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他，或者说，在呼唤着他体内那源自魔功的、与“两仪阴”同源的、对“法则”的扭曲渴望。
“快了……就快了……” 他垂着头，跟着队伍前行，心中默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疯狂，都将在那枚碎片到手之后，得到救赎……或者，彻底沉沦。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途，承载着不同命运与目的人们，如同被无形漩涡吸引的船只，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风暴眼——蜀山，不断靠近。天仙会召开在即，仙山云雾缭绕之下，暗流已然湍急。而那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法则暂消”之刻，那宿命般的相遇与对决，也在无人知晓的阴影中，悄然逼近。
蜀地多山，层峦叠嶂。远眺西方，天际尽头，已隐约可见一线奇峰刺破云海，剑意凌霄。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