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魂宫·暗殿之怒
黑暗，是这里唯一的基调。
幽蓝色的魂火在青铜灯盏中无声跳跃，将巨大的石质殿堂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粘稠而冰冷，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淡淡气息。这里是夜魂宫深处，副宫主的议事暗殿。
“哗啦——！”
精致的墨玉茶盏被扫落在地，碎成齑粉，连带着里面未饮的、猩红如血的茶汤，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殿堂中央，那高踞于白骨与玄铁铸就王座上的身影，笼罩在翻滚不定的浓稠阴影之中，唯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猛兽的瞳孔，穿透阴影，落在下方瑟瑟发抖的传讯使者身上。
“全……军……覆……没？”
阴影中传来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刮擦着殿堂的每一寸空气，也刮擦着跪伏之人的骨髓。
“是、是……” 传讯使者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灰羽大人……气息在蜀山山门彻底消失，命魂灯……灭了。欧阳烬大人、玉衡子大人……命牌俱碎。随行的二十八名‘夜枭’、‘影杀’精锐……魂火尽熄，无一生还。据、据潜伏在蜀山外围最后传回的模糊讯息推测……阴仪碎片……可能、可能已落入蜀山弟子萧之祁之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唯有魂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阴影中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仿佛要将整个殿堂都碾碎的恐怖威压。
“好……好得很。”
副宫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万载玄冰在摩擦。
“第三席‘猎隼’，第五席‘玉衡’，还有灰羽那个自以为是的‘外援’……本座调派了宫中近三成暗部精锐……” 阴影微微波动，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扫过空旷大殿两侧寥寥无几的几道模糊身影，“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一个……都没能回来？”
“废物。”
“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并非声音有多大，而是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意与暴虐的精神冲击，让下方跪伏的使者惨哼一声，七窍中渗出黑血，当场昏死过去，被两名无声出现的黑影拖了下去。
王座之侧，一道修长的身影微微躬身。他身着玄色绣金纹的长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看上去像是一位饱学宿儒，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光线，偶尔闪过的一丝阴鸷，破坏了整体的温和感。他便是夜魂宫第一席，公孙文礼，虚妄境初期的修为，此刻宫中除副宫主外的最强者，亦是副宫主的首席智囊与执行官。
“副宫主息怒。” 公孙文礼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蜀山传承万载，底蕴深厚，更有清虚那老道坐镇，此番折损，虽出意料，却也并非全无根由。那萧之祁与苏映雪，身负异数，屡次坏我宫大事，确需重新估量。”
“重新估量？” 阴影中传来一声冷哼，“本座现在不想估量！本座要结果！要阴仪碎片！要蜀山付出血的代价！”
公孙文礼神色不变，继续道：“副宫主，怒则伤身，更易乱谋。灰羽等人虽败，却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蜀山底牌已露，损失亦是不轻，短时间内无力他顾。而我等真正的目标……”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阴影的波动，缓缓道：“始终是完整的阴阳碎片，以及其后的‘那个计划’。阴仪碎片暂落敌手，确为损失，但也未尝不是将‘钥匙’送到了最有可能找到另一把‘锁’的人手中。”
阴影的波动似乎平缓了一丝。“你是说……阳仪碎片？”
“正是。” 公孙文礼颔首，“蜀山之人，既得阴仪，必感阳仪。他们定会倾力寻找，以解萧之祁体内冲突，或探究碎片之秘。而阳仪碎片最可能存在之地……”
“楼兰。” 阴影中的声音接道，带着一丝思索。
“副宫主明鉴。” 公孙文礼道，“幽泉已在楼兰经营数载。此人虽因当年那事……被边缘处置，但其能力毋庸置疑，对古老魔法的钻研更是宫中翘楚。阳仪碎片踪迹缥缈，楼兰南北两国形势复杂，非幽泉这等精于谋划、手段诡异之人，难以深入核心。此刻，正需借他之力。”
提到“幽泉”这个名字，阴影沉默了片刻。那个因为痴迷某些被宫主列为禁忌的古老死灵魔法，甚至试图用禁术探查宫主沉睡之地秘密而被“发配”到西域楼兰的第二席，一直是副宫主心中一根不大不小的刺。有能力，但难以掌控，心思难测。
“幽泉……” 副宫主缓缓道，“他对当年的‘流放’，可还心存怨怼？”
“据‘沙影’零星回报，幽泉在楼兰深居简出，多混迹于古迹与两国边缘，似乎醉心于研究当地的上古遗迹与信仰秘术，对宫中事务……不甚上心。” 公孙文礼措辞谨慎，“怨怼或许有之，但他也当明白，能在楼兰继续他的研究，已是副宫主开恩。如今宫中有命，正是他戴罪立功，重获信任的良机。”
副宫主沉吟。眼下宫中高端战力折损严重，第一席需坐镇中枢，监控几处关键禁地，并应对可能来自“外面”的压力。第四席“影舞”潜伏妖族，事关另一着绝密暗棋，不容有失，绝不能调动。能用的，似乎真的只剩那个被丢在楼兰的幽泉了。
“传本座幽冥秘令给幽泉。” 副宫主最终做出决定，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告诉他，蜀山之事，他已知晓。本座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必须拿到阳仪碎片的确切下落，并做好掌控准备！若再消极怠工，数罪并罚，楼兰便是他魂飞魄散之地！”
“是。” 公孙文礼应下，又问，“仅靠幽泉一人，恐力有未逮。楼兰虽僻远，但南北两国皆有能人异士守护圣物，且其信仰结界颇为麻烦。是否……”
“派魔六、魔七、魔八去‘帮’他。” 副宫主冷冷道，“告诉他们，此去楼兰，一切行动，明面上听从幽泉调遣，但若幽泉有异心，或阳仪碎片有失……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魔六、魔七、魔八，是他亲自培养的直属暗杀与监察小组，精通合击之术，冷酷高效，且绝对忠诚。名为协助，实为督战与保险。
“属下明白。” 公孙文礼深深一躬。
“另外，” 阴影中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盯紧蜀山。萧之祁，苏映雪……他们若想活命，必赴楼兰。本座要在他们找到阳仪碎片之前，或者……在他们得到碎片的那一刻，拿到本宫该拿的东西！”
“遵命。”
幽蓝的魂火摇曳，将公孙文礼退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旷的暗殿中，只剩下王座上那团翻滚的阴影，和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呢喃：
“幽泉……希望你还记得，谁才是你的主人。”
二、 楼兰·死寂绿洲下的低语
西域，楼兰故地以南，毗邻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边缘，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遗忘绿洲”的小小水泊。绿洲不大，胡杨稀疏，泉水苦涩，但在无边沙海中，已是生命奇迹。
然而，此刻这片绿洲，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绿洲中央，本该是泉眼所在之处，如今却被一片不自然的、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笼罩。灰雾边缘，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甲胄、折断的弯刀，以及早已干涸发黑、渗入沙土的血迹。从甲胄制式上，能依稀分辨出属于楼兰南国与北国的不同风格。显然不久之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遭遇战。
灰雾深处，并非绿洲应有的生机，而是一座利用天然岩窟改造而成的、风格诡谲的石殿。石殿没有窗，只有几枚悬浮的、散发出惨白光芒的骷髅头骨权杖提供照明。墙壁上刻满了不属于当今任何流派的扭曲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负能量、防腐药剂以及羊皮卷陈腐的气息。
石殿中央，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暗紫色魔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法阵的核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黑色水晶球。水晶球内，不是影像，而是无数细微的、痛苦挣扎、无声咆哮的淡白色光点——那是刚刚在绿洲之战中死去的两国士兵，尚未完全消散的灵魂碎片！
法阵周围，堆积着小山般的奇异材料：风干的蝎尾、沙鼠的眼珠、古老的钱币、刻着异教神只的陶片，以及大量灰白色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的沙粒。
一个身着深紫色镶暗金纹路、样式古老法师袍的身影，正站在法阵前。他身形瘦削，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但一双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充满了狂热的研究欲望与冰冷的理智。他便是夜魂宫第二席，被“流放”至此的幽泉。
他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硕大紫水晶的骨杖，骨杖顶端，紫水晶正与法阵中的黑色水晶球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幽泉口中吟唱着拗口、艰涩的音节，每一个音节吐出，都让法阵的光芒闪烁一下，黑色水晶球内的灵魂光点便更凝实一分，痛苦挣扎的迹象也更明显一分，同时，法阵外围那些灰白色的沙粒，便会微微颤动，仿佛要活过来。
“对，就是这样……愤怒，不甘，嗜血，杀戮的欲望……不要消散，保留下来……” 幽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生前的执念，便是死后最好的燃料。楼兰南国的勇士，北国的悍卒……你们的国主、祭司欺骗了你们，用虚幻的荣耀驱使你们白白送死。但在这里，在我的手中，你们将获得真正的、永恒的力量……”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黑色水晶球中，一缕最为粗壮、充满戾气的灵魂光点被牵引出来，落入法阵边缘的一小撮沙粒中。
沙粒猛地一颤，然后开始蠕动、组合，在惨白光芒照耀下，迅速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轮廓模糊、手持简陋沙刃的小人。小人没有五官，但散发着冰冷的杀意和对生者血肉的渴望。
“幽冥沙兵……”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皱起眉，“灵魂强度还是不够，凝聚效率太低，维持时间也短。需要更多……更精纯的战场魂魄，最好是百战老兵的凶魂，或者……信仰坚定的祭司之魂？”
他挥挥手，那刚刚成型的沙兵小人便哗啦一声散落，灵魂光点哀鸣着被吸回黑色水晶球，色泽似乎黯淡了一丝。
“废物。” 幽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失败的实验品，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他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骨牌微微一热，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波动。
幽泉眉头一挑，拿起骨牌，神识沉入。片刻后，他收回神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冰冷，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亢奋。
“蜀山……败了？灰羽失踪，猎隼、玉衡战死？全军覆没？” 他低声重复着骨牌中传来的信息，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呵……副宫主大人，您精心布置的棋子，也不过如此。莽夫终究是莽夫，以为靠杀伐和阴谋就能攫取天地至宝？可笑。”
他踱步到石殿一侧，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沙盘，精细地勾勒出楼兰南北两国的疆域、主要绿洲城市、军事要塞，以及许多被标记的古遗迹和疑似能量节点。沙盘上，代表南北两国的旗子犬牙交错，多处插着代表交战的小型红色骨刃。
“阴仪碎片落在了那个叫萧之祁的小子手里？” 幽泉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蜀山的大概位置点了点，然后缓缓向西移动，最终落在楼兰南北两国交界处，一片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代表禁忌与古老的区域。
“阳仪碎片……‘太阳神石’……楼兰人信仰的源头，南北两国争斗的焦点，被严密守护的禁忌……”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我找了三年，也只能确定它最可能沉睡在‘圣墟’深处，被两国共同看守的最古老结界封印着。强行突破？除非我想被两国供奉的那些老怪物和信仰愿力撕碎。”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石壁，看向外面死寂的绿洲，看向更远处无垠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沙海。
“战争……死亡……灵魂……” 他灰色的眼眸越来越亮，“楼兰南北两国，为了水源，为了绿洲，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信仰正统，征战不休，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精锐士兵埋骨黄沙。那些充满血气、煞气、不甘和战争执念的魂魄……多么完美的材料！”
一个疯狂而庞大的计划，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借助两国持续的战争，收集足够多、足够强大的战场凶魂，结合他从上古死灵魔法残卷中复原的“幽冥转生”禁术，他将能炼制出一支不惧生死、不知疲惫、完全听命于他的幽冥大军！这支大军，将能为他扫平障碍，深入圣墟，甚至……对抗可能的阻碍，包括来自夜魂宫的“援兵”和“督战”。
“副宫主……您将我发配到这蛮荒之地，视我为弃子，让我在这流沙与古迹中自生自灭，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阳仪碎片……” 幽泉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您以为我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等着您施舍回来的机会？”
“不。”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无比幽深，“我要用这楼兰无尽的鲜血与亡魂，铸就我自己的力量。阳仪碎片，是我的。这支幽冥大军，也是我的。等我掌握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夜魂宫？副宫主？呵……”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块黑色骨牌，指尖在上面摩挲着，仿佛在摩挲着某种有趣的玩具。
“魔六、七、八？来当监军？还是来送死？”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刺骨的寒意，“正好，我的‘幽冥转生’大阵，还缺几个强大的、充满怨念与忠诚（对副宫主）的‘主魂’作为阵眼核心……虚妄境的魂魄，想必质量会很高。”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代表圣墟的标记，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灰白色的、仿佛随时能活过来的沙粒。
“快了……等下一场大战爆发，等我的‘材料’收集足够……萧之祁，苏映雪，带着阴仪碎片来吧，我需要你们来搅动这潭水，更需要……你们身上的碎片，作为最终开启圣墟封印的‘钥匙’之一。”
“楼兰的太阳，该换一种颜色照耀了。”
他挥手打出一道魔力，石殿中悬浮的骷髅头骨权杖光芒熄灭，只留下法阵核心那枚黑色水晶球，幽幽地散发着吸摄灵魂的微光，映照着幽泉苍白而狂热的脸庞。
三、 蜀山·云深静养时
蜀山的春天，总来得格外清润。经过月余的修整，那场惨烈大战留下的伤痕，正在灵雾与生机中慢慢愈合。崩塌的殿宇被修复，染血的山道被清理，新栽的灵草在废墟旁抽出嫩芽。晨钟暮鼓依旧，云海翻腾如昔，只是来往的弟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练剑时的呼喝也更为铿锵有力。
后山，静虚洞。
洞口云雾缭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洞内并非漆黑，石壁上镶嵌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清辉，映照着盘坐在中央玉石蒲团上的萧之祁。
他双目微阖，眉头却不时紧蹙。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如混沌初开，灰蒙蒙的气流沉浮；时而有一点破晓晨光刺破混沌；时而生机盎然，草木虚影丛生；时而又光影迷离，幻象迭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缕缕如附骨之疽、带着凋零与死寂意味的灰气，时不时试图冲破其他光芒的压制，与其他几种力量激烈冲突。
萧之祁的脸色也随之变幻，忽而涨红，忽而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见其体内正进行着何等凶险的拉锯。
混沌碎片作为根基，稳居丹田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不断释放出包容、化解的力量，努力调和着黎明、生发、幻梦以及新加入的、桀骜不驯的阴仪碎片之力。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如同在脆弱的经脉中梳理狂暴的江河，稍有不慎，便是堤毁人亡之局。
但进展也肉眼可见。最初几日，几种力量几乎各自为政，冲突不断，让他痛不欲生。如今，在混沌碎片不懈的努力和他自身坚定意志的引导下，冲突的频率和强度都在降低，几种力量开始尝试着在一个粗糙的、以混沌为核心的体系内共处。虽然距离圆融自如还差得远，但至少，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感被暂时遏制了。
调息的间隙，他会睁开眼，拿起身旁一卷关于西域地理志异的玉简，或是楼兰古国传说抄本，默默研读。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古老的国度，分裂的信仰，神秘的“太阳神石”……这些遥远而陌生的词汇，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前路的轮廓。他知道，静虚洞的宁静只是暂时的，楼兰的风沙，就在不远的前方。
听雪轩，则在另一座清幽的山峰上。
窗外几树晚梅还未谢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苏映雪一身素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诗集，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云卷云舒的天际，有些出神。
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比起月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眸中的神采回来了，只是少了些从前的跳脱灵动，多了几分沉静与不易察觉的忧色。
镇净碎片的力量如涓涓细流，日夜温养着她受损的神魂，蜀山珍藏的安魂丹药也起了大用。如今，日常行动已无碍，只是神魂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以及偶尔针刺般的细微痛楚，提醒着她透支的代价。她谨记掌门和师兄们的嘱咐，绝不再主动动用命数碎片的力量去窥探什么，只是任由其静静悬浮在识海，如同沉睡。
“苏师姐，苏师姐！” 清脆的呼唤伴着脚步声传来，洛小雨端着一只剔透的玉碗，笑盈盈地走进来，碗中是用灵泉和珍果熬制的羹汤，热气腾腾，清香扑鼻。“该喝药……哦不，该喝汤啦！我盯着火候炖了两个时辰呢，最是温补神魂！”
苏映雪回过神，接过玉碗，微笑道：“有劳小雨妹妹了，日日这般费心。”
“师姐跟我还客气什么！” 洛小雨在她身边坐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口喝汤，“师姐你脸色好多了！掌门真人前几日出关查看地脉，还问起你呢，我说师姐好多了，能看书了，掌门真人可欣慰了。烈阳师伯昨天还猎了一只‘碧眼灵鸠’，说最是安神补脑，已经让膳房处理了，晚点就给师姐送来。还有温师兄，他伤还没好利索呢，就天天去藏经阁，说要帮你找关于西域神魂修炼之法的古籍……”
小姑娘叽叽喳喳，将蜀山上下对苏映雪的关切，事无巨细地道来，听得苏映雪心中暖流阵阵。自她醒来，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便未曾断过。起初，她还因自己并非蜀山正式弟子，又身怀秘密而有些许疏离与不安。但蜀山众人，上至掌门长老，下至普通弟子，待她之真诚，毫无芥蒂，仿佛她本就是蜀山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这种温暖，是她颠沛流离、洞悉世情冷暖的过往中，极少感受到的。
“萧师兄今日如何了？我早上去静虚洞外，感觉里面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呢。” 洛小雨又问。
苏映雪放下玉碗，轻声道：“他昨日传音于我，说冲突已初步压制，混沌之力渐占上风，只是阴仪碎片属性相克，彻底调和还需时日，也需外物相助。” 说到萧之祁，她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关切。那日他强撑伤势、摇摇欲坠却仍要去东南角支援的样子，深深刻在她心里。
“萧师兄肯定没问题的！” 洛小雨对萧之祁有着盲目的信心，随即又有些低落，“就是……等萧师兄好了，师姐你身子也大好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苏映雪默然，望向窗外云海，轻轻点了点头。
洛小雨眼眶微红，拉住苏映雪的手：“师姐，西域那么远，听说到处都是沙子，还有吃人的妖兽和坏人……你和萧师兄一定要小心啊！早点找到那个什么阳仪碎片，然后……然后就回蜀山来！大家都等着你们呢！你看，这是我给你和萧师兄绣的平安符，里面塞了安神的药草，你们一定要随身带着！”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绣工精巧、针脚细密的锦囊，不由分说塞到苏映雪手里。
感受着锦囊上残留的体温和女孩真挚的情感，苏映雪喉头微哽，郑重地接过，柔声道：“嗯，我们一定小心。也会……尽快回来。”
这样的温情，在蜀山无处不在。烈阳长老会板着脸，塞给萧之祁几瓶他珍藏的烈阳丹，说沙漠夜里冷；温庭筠会在萧之祁调息间隙，拉他到僻静处切磋几招，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帮你掌控力量”，实则将自己对剑道的感悟和对敌经验倾囊相授；甚至连膳房的大师傅，每次见到萧之祁或来为苏映雪取餐的洛小雨，都会多塞几样耐储存、顶饿的干粮点心……
萧之祁生性内敛，不擅表达，但每次从静虚洞出来，看到案头新换的灵茶，感受到同门师弟师妹敬畏又亲近的目光，接到长老们看似随意实则关切的询问，心中那层因身世和碎片而包裹的坚冰，也在一点点融化。蜀山给予他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倾尽全力的救治、以及一种……近乎家的归属感。这是他自混沌中醒来，背负碎片秘密后，从未敢奢望的。
这一日，萧之祁感觉体内力量冲突又平稳了一丝，已能在不引发剧烈反噬的情况下，调动约莫七八成的实力。他心有所感，结束调息，信步走出静虚洞。
洞外已是黄昏，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听雪轩附近的山道上。轩内灯火已亮，柔和的光晕透出窗棂，与天边晚霞相映成趣。隐隐有清越的琴声传来，如山涧流水，涤荡人心。是苏映雪在抚琴。
他没有进去，只是负手立于一株古松下，静静聆听。琴声初时平和，渐渐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牵挂，最后复归宁静悠远，仿佛看透了离别，又将祝福寄托于弦音。
萧之祁听得入神。他与苏映雪，因碎片而相遇，因蜀山而相知，一路走来，历经生死，彼此信任，默契渐生。那种感觉，超越了普通的同伴，是一种在命运洪流中彼此扶持、心意相通的知己之情，或许，还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更深的羁绊。他知道，她也一样。
琴声歇了。萧之祁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没有惊动轩内人。
月余时光，在平静的疗养与暗涌的筹备中，悄然流逝。
蜀山的重建工作步入正轨，地脉被暂时稳固，护山大阵重新笼罩群山。萧之祁体内的力量冲突被压制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阴仪碎片初步炼化，虽未能完全调和，但已可勉强驱使部分凋零之力，不至反噬自身。苏映雪的神魂创伤好了七七八八，气色红润许多，只是命数碎片依旧沉睡，她也不去惊动。
离别的日子，终于近了。
天枢殿中，清虚真人（伤势稳定，但左臂仍有些许不便）将一枚储物戒指和一封火漆密信交给萧之祁。
“戒指中是西域详图、通关文牒（伪装成中州行商与妹妹）、应急丹药、符箓、灵石，以及一些针对沙漠特殊环境与常见毒物、巫蛊的物件。密信可交予楼兰南国‘赤焰城’中‘沙海商会’的掌柜，他是蜀山旧识，或可提供些许帮助。”
烈阳长老补充道：“最新消息，楼兰南北两国近期在‘死亡之海’边缘摩擦加剧，似有大战将起。且两国境内，皆有一些关于‘魔影’、‘妖沙’的诡异传闻，可能与夜魂宫或那阳仪碎片有关。你二人务必谨慎，安全为重。”
温庭筠拍了拍萧之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洛小雨和一众相熟的弟子，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萧之祁和苏映雪的储物法器，吃的、用的、穿的，甚至还有几大囊清水，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晨光熹微，山门在望。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肩而立，最后回望一眼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蜀山仙宫，那里有他们刚刚熟悉的温暖，有并肩作战的同道，有殷切的期盼。
“走吧。” 萧之祁道，声音平稳。
“嗯。” 苏映雪点头，素手按了按怀中洛小雨送的平安符。
剑光起，两道流光，一青一白，掠过蜀山缭绕的云霭，向西，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传奇的苍茫大漠，迤逦而去。
风，似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砾的气息。
楼兰的故事，正等待新的书写者。而暗处，幽泉手中的黑色水晶球，光芒似乎更幽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