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醒与抉择
洞窟内，时间的概念被永恒的地底微光和潺潺流水声模糊。只有石壁上那几块发光晶石恒定地散发着柔和白光，标记着日夜的流逝。
萧之祁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退出，一口绵长的浊气吐出，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几日的修养，配合银雪提供的、蕴含精纯地脉之力的药剂和“地脉石”，他体内几近枯竭的经脉终于重新流淌起涓涓细流，丹田内的灵力漩涡虽然规模远不及全盛时，却也稳定下来，缓缓旋转，吸纳着洞窟内稀薄的天地灵气。伤势恢复了约莫五六成，基本的行动和战斗已无大碍，但若要全力催动碎片或施展镇岳剑的威能，仍需时日。
他第一时间看向石床。
苏映雪依旧静静躺着，但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如纸，唇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最明显的是，她眉宇间那因蚀魂之苦而紧锁的川字，已然松开，呼吸平稳悠长，胸脯微微起伏。
银雪正坐在床边的一方石凳上，闭目养神。她似乎随时保持着警醒，萧之祁刚结束调息，她便睁开了眼，银灰色的眸子清冷依旧，却少了些许最初的锐利，多了几分疲惫。
“她体内的‘静魂封印’已基本稳固，蚀魂之毒被压制在伤口三寸之内，不再侵蚀神魂和心脉。” 银雪的声音有些低哑，显然连日维持封印消耗不小，“但毒性未除，封印也非一劳永逸，需定时加固，且不能受到剧烈冲击或情绪剧烈波动。她的神魂受损颇重，醒来后或有眩晕、神思不属之感，需好生静养，切忌动用神识之力。”
萧之祁起身，郑重一礼：“银雪姑娘大恩，萧某与映雪没齿难忘。”
银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重新落回苏映雪脸上：“她意志坚韧，求生之念极强，这是好事。若无意外，今日当可转醒。你既已恢复几分，便守着她吧，我再调息片刻，晚些需打探消息。” 说罢，她走回洞窟另一角，盘膝坐下，很快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萧之祁坐到床边，静静看着苏映雪沉静的睡颜。这几日，他心中的弦始终紧绷，既要疗伤，又要警惕外间，更担忧她的状况。此刻见她气息平稳，心头巨石才稍稍落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一丝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助她梳理体内略显滞涩的气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萧之祁敏锐地察觉到，苏映雪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立刻屏息凝神，轻声呼唤：“映雪？映雪？”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缓缓掀开。初时，那双明眸中还带着浓浓的迷茫和虚弱，焦距涣散，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映出萧之祁写满担忧的脸庞。
“……之祁？” 声音细若蚊蚋，干涩沙哑。
“是我，我在。” 萧之祁连忙取过一旁银雪备好的清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喉咙，苏映雪的眼神清明了几分。她目光微转，看清了所处的陌生洞窟，以及不远处正在打坐的银雪，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迅速拼凑起来——沼泽、绝境、银光、地下世界、还有肩头那阴魂不散的剧痛……
“我们……这是在哪里？那位姑娘是……”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神魂深处传来的刺痛，闷哼一声，又跌回枕上。
“别动！” 萧之祁连忙扶住她，将银雪相救、此处是千窟城、以及她身中蚀魂印被暂时封印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苏映雪静静听着，目光在萧之祁疲惫却坚毅的脸上，和那边银雪清冷的侧影间流转。良久，她低声道：“又是救命之恩……我们欠这位银雪姑娘的，怕是难还了。”
“恩情自当铭记，来日方长。” 萧之祁握紧她的手，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我们自身的处境。” 他压低声音，将银雪的身份、千窟城联邦的内斗、银澈与夜魂宫的勾结，以及公孙文礼随时可能追来的威胁，尽数告知。
苏映雪听着，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逐渐锐利起来。她本就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历经楼兰生死，心志更为坚韧。消化着这纷乱复杂的信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也就是说，我们如今是前有狼（公孙文礼），后有虎（银澈与夜魂宫），自身伤疲，又身处这完全陌生的险地，可谓步步杀机。”
“不错。” 萧之祁点头，眼中却无惧色，只有沉静的分析，“但危中有机。银雪姑娘与银澈、夜魂宫亦是死敌，我们目标暂且一致。此地暂时安全，可为我们争取恢复的时间。而且……” 他看向苏映雪，“你我同心，纵是龙潭虎穴，也未必不能闯出一条生路。”
苏映雪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份无论顺逆始终不变的坚定与担当，心中那因重伤和困境而生出的些许茫然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下去。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尽管虚弱，却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路从蜀山到此，多少难关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丹田内灵力稀薄，远不复往日充盈，那轮明月虚影也黯淡无光。肩头伤口处，一层银白色的复杂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将一团顽固的乌黑死气紧紧缠绕封锁，但仍有丝丝阴寒透出，提醒着她隐患未除。识海略有隐痛，是神魂受损的征兆。能动用的力量，恐怕不足全盛时的三四成。
心念微动，镇净碎片与命数碎片在识海深处微微震颤，传来清流与玄妙感应，证明它们并未受损，只是受她状态所限，难以发挥全力。日月神石已留于楼兰，她此刻能依仗的，除了自身修为，便是这双陪伴她多年的分水双刀，以及……她心念再动，置于身旁石台上的分水双刀发出轻微嗡鸣，刀身流转的波光隐隐交融，似有合二为一之势——那是双刀合一，化为远程神兵溯光回旋镖的形态。只是以她此刻状态，恐难驾驭其完全威能。
萧之祁亦在心中清点自身。生发碎片提供着绵延生机，加速伤势恢复；幻梦碎片静伏，关键时刻可惑敌心神；黎明碎片光芒内蕴，破邪镇暗；混沌碎片最为玄奥，亦最难掌控，是绝境中搅乱局面的底牌；两仪碎片调和阴阳，稳定内息。五枚碎片在丹田与识海间沉浮，与他心神相连。身旁，黝黑沉重的镇岳剑默默矗立，剑锋无华，却自有一股斩开一切的厚重与锋锐。
五枚碎片，一柄神兵，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伤势恢复五六成，镇岳剑可发挥七八成威力，碎片之力则需慎用，尤其是混沌碎片，消耗巨大且难以控制。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但他们还活着，还能握紧彼此的手，还能思考，还能战斗。
“先恢复。” 苏映雪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尽快养好伤，摸清这千窟城的底细，看看能帮银雪姑娘做些什么。或许，破局之机，就在这城内纷争之中。”
萧之祁颔首，正欲再说，洞窟另一角的银雪已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她看向苏醒的苏映雪，微微点头：“醒了就好。感觉如何？”
“多谢银雪姑娘相救，感觉好些了，只是神魂仍有些滞涩，灵力运转不畅。” 苏映雪尝试着，在萧之祁的搀扶下慢慢坐起，靠在石壁上。
“蚀魂之毒非同小可，神魂之伤更需水磨工夫，急不得。” 银雪起身，走到桌边，又调制了一份气味清香的药汁递给苏映雪，“喝了它，固本培元。你的外伤已无大碍，关键是内里。”
苏映雪道谢接过，小口饮下，一股温润热流散入四肢百骸，精神果然为之一振。
就在这时，银雪脸上并无多少欣慰之色，反而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阴霾。她走到洞口，侧耳倾听了片刻洞外那永恒的低沉声响，转身看向萧苏二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凝重：
“我刚出去片刻，听到些不好的风声。夜魂宫来的那位‘特使’，已经确认入城，并且直接去了银澈那里。”
萧之祁心头一紧：“可探知来人身份？”
银雪摇了摇头，银灰色的眸子里寒意凝聚：“银澈那边封锁了消息，接待规格极高，是在他最隐秘的‘墨玉厅’。我的人无法靠近。但据远远瞥见的守卫私下谈论，那人一身青衫，面容看不真切，但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便觉神魂冻结，如坠冰窟，其威势之盛，远非寻常高手可比。结合你们之前所言，以及蚀魂印的厉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恐怕，真是你们说的那位——公孙文礼。”
洞窟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公孙文礼！虚妄境大能，夜魂宫顶尖战力之一，一路将他们逼入绝境的生死大敌！他竟然亲自追到了这地下迷宫，并且直接与银澈勾结在了一起！
苏映雪握着石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萧之祁的眼神也瞬间锐利如刀。最大的威胁，以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降临了。
“他一来，银澈的底气会更足，搜寻我们的力度会十倍、百倍地增加。” 银雪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肯定，“这里，虽然隐秘，但未必能永远瞒下去。银澈对这座城的掌控，比你们想象的更深。公孙文礼……那种层次的人物，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探查手段。”
“而且，” 她看向萧苏二人，语气复杂，“因为救了你们，藏匿你们，一旦被发现，我的‘罪名’就更坐实了。银澈完全可以借此发难，将你们打成夜魂宫的奸细（虽然你们是敌人），而我是你们的同党，里通外敌，图谋不轨。届时，联邦内残存的支持者，恐怕也会离心。”
内忧外患，雪上加霜。
萧之祁沉默片刻，抬头直视银雪：“银雪姑娘，事已至此，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公孙文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银澈亦然。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我们二人，虽实力未复，但只要用得着，定义不容辞。”
苏映雪也轻轻点头，表明态度。
银雪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这几日的相处，她看得出这两人并非奸恶之辈，而且能从公孙文礼那般人物手下逃脱，自有其不凡之处。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夜魂宫是死敌，这立场无可更改。
“我需要证据。” 银雪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证明银澈与夜魂宫勾结、陷害于我、并意图出卖千窟城利益的铁证。唯有如此，才能动摇他的根基，争取到那些中立甚至偏向他的长老的支持。父亲留下的旧部，并非全部倒向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敢妄动。”
“此外，银澈和夜魂宫如此急切地想要掌控千窟城，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城主之位。他们一直在秘密勘探‘地渊’深处，似乎在寻找传说中的‘地脉源核’。” 银雪眼中闪过忧虑，“地脉源核关乎整个千窟城的稳定与能量来源，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我必须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以及……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
“所以，” 萧之祁接道，“我们需要尽快恢复实力。姑娘你需要外出搜集证据，探查地渊。而我们，需要更安全、更隐秘的藏身之处，以防此地暴露。同时，我们或许可以帮你分析夜魂宫的可能动向，毕竟，我们与他们交手不止一次。”
“不错。” 银雪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一处备用地点，比这里更隐蔽，也更深。但转移需要时机，需避开银澈近来明显加强的巡查。这几日，你们尽量不要动用灵力，尤其是有独特波动的力量，以免被特殊手段侦知。我先设法弄到一些能暂时改变气息、屏蔽感应的‘隐息石’和‘匿踪苔’。等风声稍缓，我们就转移。”
她看了看萧之祁，又看了看苏映雪：“至于恢复，我这里还有些库存的药材和地脉石，你们尽管用。苏姑娘的神魂之伤，除了静养，或许可以尝试感应此地独特的地脉温养之气，对稳固神魂有奇效。千窟城能在此屹立千年，地下脉络蕴含的生机非比寻常。”
计划初定，三人心中稍安，但压力却更甚。外面，是强敌与叛徒的联手罗网；里面，是与时间赛跑的恢复与谋划。
二、 幽冥殿内（插叙）
就在千窟城内暗流涌动之际，遥远的夜魂宫总部，那片终年被幽冥死气笼罩的群山深处，最核心的幽冥殿中，一场关乎宫门未来战力格局的议定，刚刚落下帷幕。
大殿空旷幽深，唯有几簇幽绿色的鬼火悬浮，映照出高踞白骨王座之上的那个模糊身影——副宫主，影尊。他周身笼罩在翻滚的黑色雾气中，唯有一双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子，偶尔在雾气中闪现，令人望之生畏。
下方，肃立着数道气息强弱不一、但皆散发着阴冷煞气的身影。他们有的是新近招募的邪道巨擘，有的是宫内积年的老魔，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上位的宣判。
“欧阳烬葬身蜀山剑阵，幽泉魂灯熄灭于楼兰，玉衡子折戟沉沙……短短时日，连损三大高手，更是遗失了至关重要的碎片！” 影尊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等损失，前所未有。看来，过去的‘五大高手’席位，已然不合时宜，约束不了，也激不起诸位的血性了。”
殿内气息一凝，众人头颅更低。
“即日起，撤销旧制。” 影尊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新设——十殿阎罗！”
“十殿者，掌幽冥刑罚，主征伐杀戮。秦广、楚江、宋帝、五官、阎罗、卞城、泰山、都市、平等、转轮！自今日起，尔等之中，强者居之，能者上位！享最优资源，修无上魔功，执生杀大权！但有所命，莫敢不从，若有差池，魂堕无间！”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无尽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桀骜不驯之辈，都感到神魂战栗，不由自主地躬身应诺：“谨遵副宫主法旨！”
“第一殿，秦广王。” 影尊的目光，似乎穿透重重空间，投向了遥远的、被称之为“千窟鬼域”的方向，“由公孙文礼兼任。他正追查碎片下落，此位，非他莫属。”
“第六殿，卞城王。” 影尊的声音微微一顿，“由影舞兼任。她在妖族之地潜伏日久，功不可没，此位，以资激励。”
“其余八殿阎罗之位，” 影尊的视线扫过下方众人，带着审视与压迫，“暂不固定。尔等之中，谁有能耐，谁有功劳，谁便可取之而代！无论是擒杀强敌，夺回碎片，还是寻得地脉源核、天材地宝，皆可论功行赏，晋位阎罗！”
“十殿之下，设勾魂使者、索命无常若干，由尔等自行招揽统属。我要的，是一把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的利刃！而非以往那散漫的五大高手！”
“去吧。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这天下，这机缘，正等着我们去攫取！” 影尊袍袖一挥，幽冥之气滚滚而动。
“是！属下等必效死力，为宫主、副宫主开疆拓土，夺尽机缘！”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皆露出或狂热、或贪婪、或嗜血的光芒。新的体制，意味着更残酷的竞争，也意味着更大的权力和资源。十殿阎罗，如同一剂猛药，注入了这台庞大的邪恶机器。
影尊高坐于白骨王座之上，黑雾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冰冷的、满意的弧度。看着下方群魔躁动，他仿佛看到了夜魂宫更加黑暗、更加具有侵略性的未来。公孙文礼，影舞，还有这些新晋的虎狼之辈……就让他们去斗，去争，去为夜魂宫撕开一条血路吧。
三、 豺狼会面
千窟城核心，联邦城主府邸深处，一间完全由墨黑色玉石砌成、点缀着夜明珠、显得幽深而奢华的厅堂——“墨玉厅”内，气氛却与幽冥殿的肃杀截然不同，但也绝谈不上融洽。
银澈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绣着千窟城联邦徽记的银边墨袍，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亲自将一位青衫客引至上首主位。他自己则陪坐在下首，姿态放得极低。
那青衫客，自然便是公孙文礼。他安然落座，神色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仿佛眼前这华丽而独特的洞府，与荒郊野岭并无区别。他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厅堂的布置，目光在那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地脉暖玉桌椅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来，落在银澈身上。
“银澈少主，不必多礼。” 公孙文礼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本座此来，目的有二。其一，擒杀两名逃入此地的外乡男女，他们窃取了我宫重要之物；其二，便是应影尊之约，助少主……坐稳这联邦城主之位。”
银澈心头一跳，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拱手：“文礼大人亲至，晚辈蓬荜生辉！大人之事，便是晚辈之事！那两名贼子，晚辈已命人全城暗中搜查，只要他们还在千窟城，掘地三尺也定将他们找出来！只是……” 他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城中百窟千洞，地形复杂，更有不少三不管的混乱区域和古老禁区，搜查起来，恐需些时日。加之我那姐姐……银雪，似乎也在暗中庇护，从中作梗，增加了不少变数。”
“银雪？” 公孙文礼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你那个‘谋逆’的姐姐？她自身难保，还能庇护他人？”
“大人有所不知。” 银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愤恨与无奈，“银雪在城中经营多年，虽明面上失势，但暗地里还有不少父亲留下的死忠旧部，以及一些念旧的老家伙暗中支持。她对此城了如指掌，若一心躲藏，确实麻烦。而且，她似乎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和资源，前几日我派去追杀她的‘影刃’好手，便是被她所杀，现场还有那两名外乡人的踪迹。想必是她救了那二人，藏匿起来。”
公孙文礼指尖在墨玉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无妨。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你只需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加强搜查，尤其是医馆、药铺、黑市，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外人的偏僻角落。本座自有手段，只要他们还在一定范围内，便无所遁形。”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
“是是是！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银澈连忙应下，心中却是凛然。公孙文礼的“自有手段”，恐怕比想象的更可怕。
“至于助你坐稳城主之位……” 公孙文礼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银澈身上，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那些冥顽不灵、阻你道路的，无论是谁，皆可除去。我夜魂宫，最擅长的便是让不该开口的人，永远闭嘴。”
银澈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有夜魂宫，尤其是公孙文礼这等强者做靠山，那些还在摇摆的老家伙，还有银雪那些隐藏的支持者，何足道哉？
“多谢大人！大人恩德，银澈没齿难忘！” 银澈几乎要起身拜谢，但想起对方不喜这套，强自忍住，脸上激动之色却难以掩饰，“待晚辈登上城主之位，千窟城便是夜魂宫最忠实的盟友！城内资源，地渊所藏，任凭大人取用！”
“地渊……” 公孙文礼微微颔首，这才是他此行更深层的目的之一，“影尊提及，此地似乎有‘地脉源核’的踪迹？进展如何了？”
提到地渊，银澈精神一振，却又露出一丝苦恼：“回大人，地渊勘探确有进展。根据先父遗留的残缺地图和古籍记载，源核很可能就在地渊最深处。但那里不仅有强大的天然禁制，更有不少因受地脉滋养而变异的凶猛地兽守护。前日强行突破一处禁制，还引发了小范围地脉震荡，折损了些人手。那源核似有灵性，外围禁制也随日月流转而变化，急切间难以突破。”
公孙文礼若有所思：“天然禁制，变异地兽……看来此地确有玄机。无妨，我既来了，自会助你一臂之力。我宫对禁制阵法亦有所长，不日将有擅长此道的‘阎罗’携‘破禁锥’前来。届时，合你我之力，当可破开禁制，一窥源核真容。”
“阎罗？破禁锥？” 银澈眼睛一亮，夜魂宫果然底蕴深厚！
“不错。” 公孙文礼并未多解释十殿阎罗之事，只是淡淡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那两名外乡人。其次，便是稳住你在城内的局面，清除异己。地渊之事，需稳步推进，不可冒进，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可测的变故。你将城邦详图，尤其是各势力分布、银雪可能藏匿的区域，以及地渊已知的勘探路线图，拓印一份予我。”
“是！晚辈这就去准备！” 银澈连忙应下，心中大定。有公孙文礼这番话，他登上城主大位，掌控地脉源核，似乎已是指日可待。至于那两名外乡人和银雪……不过是前进路上的几块绊脚石，很快就会被碾碎！
他看着公孙文礼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侧脸，心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隐隐的寒意。与虎谋皮，须得万分小心。但眼下，这头猛虎，是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豺狼联手，各怀鬼胎，却目标一致。千窟城的天空（尽管是地下的），阴云更浓了。
四、 潜行与暗谋
银雪的隐秘洞窟，成了暴风雨中心暂时平静的风眼。但这平静，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萧之祁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沟通体内五枚碎片。生发碎片的生机滋养着经脉暗伤；幻梦碎片的光华在识海中静静流转，他尝试着更精细地操控其制造幻象的力度与范围；黎明碎片的光芒温养着神魂，驱散着蚀魂印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冷；混沌碎片依旧是最难捉摸的，那股混乱、无序的力量，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模拟着之前撕裂空间通道的韵律，试图找到更稳定、消耗更小的运用方式；两仪碎片则居中调和，平衡着其他碎片带来的不同属性波动，让他不至于气息紊乱。
镇岳剑横于膝上，黝黑的剑身随着他的呼吸，有微不可查的韵律起伏，仿佛也在缓慢恢复灵性。他伤势恢复速度喜人，已近七成，镇岳剑亦可发挥八成以上威力。只是碎片之力消耗甚巨，非到紧要关头，不敢轻动。
苏映雪恢复得慢一些。蚀魂之毒和神魂损伤非比寻常，虽有银雪的“静魂封印”和地脉温养，也只能缓缓修复。她更多的时间是在冥想，以日月剑典的心法，引导地下那独特而浑厚的地脉之气，丝丝缕缕地浸润识海，修复裂痕。镇净碎片散发清辉，净化着神魂中残留的阴毒；命数碎片则静静悬浮，偶尔传来模糊的悸动，提示着冥冥中的吉凶。分水双刀置于身旁，波光莹莹，她尝试着以微弱的神识与之沟通，感受着双刀合一、化为溯光回旋镖的那一丝玄妙联系。虽然目前还无力施展，但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安。
银雪则成了最忙碌的人。她每日都会谨慎地外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残存的人脉网络，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千窟城错综复杂的巷道与阴影中。她换了装束，甚至用了某种药物略微改变了肤色和容貌，但那双清冷的银灰色眸子，却难以完全掩饰。
她试图联络父亲时代留下的、尚未被银澈清洗或收买的旧部。有些人态度暧昧，以“不便卷入”为由婉拒；有些人则暗中提供了些许信息——关于银澈与某些神秘外来者（夜魂宫）频繁接触的地点，关于地渊勘探队近期的异常损失和封锁消息，关于城内几处物资流向的疑点……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她仔细记录下来。
她也冒险靠近过银澈势力核心区域的外围，那里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且多了不少面生的、气息阴冷的身影，显然是夜魂宫派来协助的高手。她甚至感应到过一次极其隐晦、但令人心悸的神识扫过，若非她反应极快，以家传秘术彻底收敛气息融入岩壁阴影，几乎暴露。那神识冰冷霸道，带着审视一切的漠然，与传闻中公孙文礼的作风极为吻合。
这让她更加确信，公孙文礼不仅来了，而且已经开始了他的搜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带回了一些“隐息石”和“匿踪苔”。隐息石是千窟城特产的一种特殊矿石，佩戴在身上，能一定程度上掩盖佩戴者的灵力波动。匿踪苔则是一种生长在极深地缝中的苔藓，碾碎后的汁液涂抹在身上，能模拟岩石气息，并在短时间内极大削弱自身存在感。这两样东西虽不能完全瞒过虚妄境大能的刻意探查，但在非针对性的搜索中，却能起到奇效。
同时，她也带回了更坏的消息：银澈的人，似乎得到某种指引，搜查的重点区域正在向他们所在的这片“下层废弃矿窟区”收缩。虽然尚未精确到他们的洞窟，但范围已在不断缩小。而地渊深处，前几日那次强行破禁引发的震荡，似乎真的打开了一个缺口，有极其精纯而古老的地脉气息泄露出来，引得城内一些修为高深者都有所感应。银澈已加派了更多人手前往地渊，并严格封锁了消息。
“不能再等了。” 银雪在又一次外出归来后，神色凝重地对萧苏二人说道，“最迟明日入夜，我们必须转移。我找到了一处更隐蔽的所在，是早年开采‘静魂石’的废矿最深处，早已被遗忘，入口极其隐秘，且有天然的地磁紊乱，能干扰大部分探查法术。但路途较远，且需经过几段危险的、接近地渊裂缝的无人区。”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但凭姑娘安排。” 萧之祁沉声道。
苏映雪也轻轻点头：“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行走无虞。只是动手的话，还需些时日。”
“无需你们动手，只需跟紧我，收敛气息。” 银雪将几块打磨过的隐息石和一小罐匿踪苔汁液递给他们，“这些，明日出发前用上。今夜，好生休息，养足精神。”
是夜，洞窟内异常安静。石壁上的发光晶石被调到最暗，只留下朦胧微光。水流声潺潺，更显幽深。
萧之祁靠坐在石壁旁，镇岳剑横于膝上，闭目假寐，实则神识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外放警戒。他能感觉到，苏映雪也并未沉睡，呼吸轻缓，显然也在戒备。
银雪坐在洞口附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弧形短刃，银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望着洞外永恒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家族的兴衰，是自身的命运，还是明日那吉凶未卜的转移之路？
而在他们感知不到的更高层，那座属于银澈的、灯火通明的洞府内，一场小型会议刚刚结束。
银澈志得意满地送走了几位前来表忠心的墙头草长老，回到墨玉厅，厅内只剩下公孙文礼一人，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刻画在石壁上的千窟城及周边地渊的详图前，默默观看。
“大人，地图和情报已在此。” 银澈恭敬地递上一枚玉简。
公孙文礼接过，神识扫入，片刻后，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你姐姐可能藏匿的这三处区域……还有这地渊新发现的‘裂隙’方位……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壁，投向了城市下层那一片黑暗与混乱的区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老鼠们，躲得还挺深。不过……”
“也该把你们，揪出来了。”
（第六章 暗流汇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