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幽冥渡外，劫后余“孽”
距离千窟城不知多少里外的一处地下溶洞，幽暗潮湿，只有偶尔滴落的水声打破死寂。空间突然一阵扭曲，幽光炸裂又迅速收敛，露出十余道踉跄的身影。
正是从地脉核心通过“幽冥渡”传送而来的阎罗王、都市王以及他们的心腹幽影卫。
“呕——”
“咳咳咳……”
众人刚一现身，便有数人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更有甚者直接吐出了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幽冥渡”本是师门禁忌秘术，用于绝境逃生，对施术者和承载者负担都极大，尤其此次传送人数不少，距离不近，又是在地脉狂暴能量干扰下仓促发动，空间撕扯之力让这些本就带伤的幽影卫更是雪上加霜，气息萎靡不振。
都市王身形晃了晃，独眼中闪过痛楚，强行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下。他顾不得调息，第一时间警惕地扫视四周，溶洞阴冷，寂静异常，只有他们这些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确认暂时没有埋伏，也没有追踪者的气息后，他那颗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哈…哈哈…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他先是低笑，随即笑声放大，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一丝扭曲的得意，独眼在幽暗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师姐！我们逃出来了！地脉核心那等毁天灭地的动静，湮灭符必然已经引爆！千窟城…哈哈，百万生灵陪葬，地脉崩毁，此乃不世之功！回去之后，师尊面前，你我……”
“噤声。”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阎罗王静立一旁，黑袍上沾了些许传送时的空间尘埃，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具后的冥火平静地燃烧着，似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传送对她毫无影响。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都市王，只是仔细感应着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地脉是否炸毁，尚未可知。”
都市王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上得意的表情僵住，转为不以为然：“师姐未免太过谨慎！地煞湮灭符已然催发到极致，又有我等撤离时引动的空间乱流干扰，仓玄老儿纵有三头六臂，仓促间又能如何？那麒麟被师尊亲手所布‘九幽镇灵锁’困在地脉深处，自身难保，岂有余力救场？此计必成！”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开始为可能的“瑕疵”找好了借口：“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真有天大的变故，那也不是你我之过！我等已竭尽全力，搅得千窟城天翻地覆，重创其城主，灭杀其隐龙卫统领（他认为玄墨轩必死），更险些毁其地脉！能从那仓玄老怪和两个半步虚妄眼皮底下安然撤出，带回精锐，已是大胜！若论责任，也是公孙文礼那蠢货无能！堂堂虚妄境，竟被斩断一腕，重伤逃窜，未能拖住仓玄，才让隐龙卫援军及时赶到核心，坏我大事！对，就是公孙无用之过！”
他将“公孙无用”这四个字咬得极重，独眼中闪过怨毒与轻松。死了的叛徒，自然是最好的担责对象。
阎罗王这才缓缓转过头，冥火般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都市王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都市王心头莫名一紧，亢奋的情绪稍稍冷却。
“能活着，确是幸事。” 阎罗王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此番行动，你布置‘葬城之礼’，引动地脉，牵制强敌，最后关头亦能果决，未露怯懦。‘幽冥渡’启动及时，保全了部分力量。师尊面前，自有分说。” 她的话语，算是对都市王此次行动的某种肯定，但也仅限于“行动”层面。
都市王闻言，独眼中又亮起光，带着几分讨好：“全赖师姐运筹帷幄，临危决断！若非师姐当机立断，启动‘幽冥渡’，又…又巧妙让那公孙无用‘舍生取义’，我等岂能安然脱身？”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挣扎起身、调息的心腹幽影卫，意有所指。
“多…多谢阎罗殿主、都市殿主救命之恩！” 一个伤势稍轻的幽影卫小头目挣扎着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若非两位殿主不弃，属下等早已葬身地脉！此恩如同再造，属下等愿誓死追随两位殿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誓死追随殿主！万死不辞！” 其余幽影卫也纷纷强忍伤痛，跪倒在地，激动地表着忠心。绝境之中被首领带着一起逃生，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大的恩德，足以让他们献上绝对的忠诚。
阎罗王的目光掠过这些激动的面孔，又扫过都市王那带着算计和自得的独眼，面具后的神情无人能知。她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调息，一炷香后，撤离。此地不可久留，隐龙卫或有追踪之法。”
“是，师姐！” 都市王连忙应道，也开始盘膝坐下，运功调息，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回到夜魂宫后，如何将此次“千窟城行动”的“功劳”最大化，同时将“未尽全功”的“些许瑕疵”全部推到已死的公孙文礼头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师尊的嘉奖和同僚羡慕的目光。
阎罗王也静立调息，冥火在面具后幽幽燃烧。她想起那个早已覆灭、只剩断壁残垣的师门，想起师尊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想起自己带着尚且稚嫩、心性跳脱的师弟辗转逃亡、隐姓埋名的那些年。加入夜魂宫，不过是为了借力，为了获得资源，为了有朝一日……但师弟似乎越来越沉浸于夜魂宫赋予的权力和那些阴暗的手段了。方才他毫不犹豫推出公孙文礼挡劫时的狠辣与之后的得意，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理智覆盖。乱世求生，复兴师门，容不得太多无谓的温情。师弟…还需历练。至于此次任务成败…她抬眼，似乎透过厚厚的岩层，看向了千窟城的方向。麒麟…仓玄…还有那两个变数般的小辈…结果，或许未必如师弟所想那般乐观。但，那已不是她此刻该虑之事了。活着，并带回了大部分力量，便是此行的底线。
二、 核心绝境，叛徒末路
地脉核心空间。
毁灭的浪潮在达到顶峰后，并未如预期般彻底爆发，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戛然而止，但空间的崩裂、能量的暴走仍在继续，只是失去了那枚黑色符箓的持续引爆，变得“温和”了许多，但依旧致命。
仓玄须发皆张，无穷剑气化作牢笼，死死束缚着那枚已然开始崩解、但余威尚存的“地煞湮灭符”残骸，额角已然见汗。赵罡与柳无痕脸色涨红，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两道堤坝，拼命疏导、压制着地脉核心喷涌而出的狂暴能量，但仍显得杯水车薪，暗金色的液态能量如同愤怒的巨兽，不断冲击着他们的防线，裂痕仍在缓慢扩大。
而被抛弃在双方之间的公孙文礼，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侧躺在灼热滚烫的岩石地面上，身下的血洼不断扩大，鲜血与地面的高温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阵阵带着焦糊味的青烟。阎罗王那看似轻柔的一拂，阴毒无比的掌力早已震碎了他最后的心脉与丹田，断绝了所有生机。他仅凭着一口虚妄境修士不甘的怨气与残存的魂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独眼（他只剩一只眼能视物）死死瞪着阎罗王与都市王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淡淡的空间涟漪和令他作呕的幽冥气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混合着血沫。
“阎…罗…都…市…”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浸满了最恶毒的诅咒，“背…叛…同门…不得…好死…圣宫…不会…放过你们…我…做鬼…也……”
诅咒尚未说完，又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他感到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冰冷的黑暗从四肢百骸蔓延向心脏，向识海。他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另一边正在与天地之威抗衡的仓玄等人，那煌煌剑气，那沉浑厚重的土行真元，那凌厉的风之意境…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受人敬仰的一方大能，虚妄境修士，在夜魂宫亦地位尊崇。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贪念？野心？还是对更高力量的渴望？亦或是…从一开始，选择与虎谋皮，就是错的？
无尽的悔恨、恐惧、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最终都化为了瞳孔中迅速扩散的死灰。
“我…不…甘…心……”
最后一丝微弱的意念消散，那仅存的独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夜魂宫长老，虚妄境大能公孙文礼，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在这地心绝境，在昔日“同僚”的背叛与抛弃下，结束了他充满争议与罪孽的一生。狂暴的残余能量卷过，他的尸体迅速变得焦黑、干枯，最终化为一堆难以辨认的残骸。
另一边，萧之祁与苏映雪紧紧守护着银雪那团微弱到极致的灵魂光团，退到了相对稳定的角落。苏映雪全力催动净世莲华，柔和的清光如同最温暖的襁褓，包裹着那缕残魂，温养着，安抚着那几乎要溃散的灵性。萧之祁持剑护在她们身前，混沌剑气萦绕，警惕着可能的空间崩塌和能量乱流，但他的目光，更多是担忧地望向那摇摇欲坠的地脉核心，望向那三位正在与毁灭赛跑的前辈。
“仓老前辈他们…” 苏映雪声音带着哽咽，不仅仅是为银雪，也为这绝境。
萧之祁紧握她的手，沉声道：“相信他们！也…相信千窟城！”
三、 神兽悲歌，地脉同泣
就在地脉核心的裂痕扩大到极限，仓玄的剑气牢笼发出清脆碎裂声，赵罡、柳无痕嘴角溢血，几乎要被狂暴能量冲垮的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低沉、苍凉、雄浑，却又充满了无尽悲伤、决绝与温柔眷恋的兽吼，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地脉最深处，从千窟城所在的广袤大地之下，从每一块岩石、每一粒沙土中轰然响起！这吼声直接作用于灵魂，震得所有人（包括昏迷的玄墨轩和虚弱的银雪魂）心神剧震！
是麒麟！千窟城的守护神兽！
紧接着，一道宏大、庄严、疲惫却又释然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潮水，涌入每个人的心间，带着古老岁月沉淀下的厚重与慈爱：
“地脉之子…千窟城的守护者…吾名‘坤岳’…”
“外敌侵扰，邪符篡逆，地脉将崩，万灵涂炭…此，乃吾失职之过…”
“吾受此方天地孕育，享地脉灵韵滋养，受万民信仰供奉，沉睡千年，本为积蓄，以待天命…然今日，浩劫临头，乃吾守护不力。”
意念在此微微一顿，那股悲怆与决绝之意达到顶点：
“今，吾愿以此残躯，反哺地脉，抚平创伤，镇守灵源…护佑…吾之子民，佑吾…千窟城…”
“坤岳？！” 仓玄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露出动容之色。
“麒麟前辈！” 赵罡、柳无痕亦是震惊。
萧之祁和苏映雪更是心神激荡，望向地脉深处。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整个地脉核心空间，不，是整个千窟城地下，方圆数百里的大地，都为之剧烈一震！但这一次，并非毁灭的震颤，而是一种深沉的、平和的、仿佛母亲安抚受惊孩提般的脉动。
那即将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开的暗金色地脉能量，如同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大手轻轻抚过，狂暴的波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收敛。核心处那触目惊心的裂痕，在一种沛然莫御的、充满生机的土行本源之力的滋养下，迅速弥合、修复。原本躁动不安、充满毁灭气息的暗金色，逐渐褪去暴戾，恢复成一种厚重、温润、充满勃勃生机的暗金色光泽，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规模也缩小了近半，但旋转得平稳而坚定。
而那枚膨胀到极致、即将彻底爆炸的“地煞湮灭符”，其上的黑光与暗红纹路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迅速消融、黯淡，发出“滋滋”的哀鸣，片片剥落，最终化为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重新变得稳定的地脉能量中，与那些连接地脉的黑色丝线一同，彻底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毁灭的危机，解除了。
但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浩瀚、精纯、慈爱，却带着诀别意味的磅礴意志，如同最后的拥抱，轻柔地拂过整个地脉空间，拂过千窟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散……
麒麟那古老而强大的气息，消失了。
只有一声悠长的、充满无尽不舍与祝福的叹息，在众人心间，在这片它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地深处，缓缓回荡，最终归于永恒的寂静。
“坤岳前辈…” 仓玄收起剑气，身形微微一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感伤，对着地脉核心，郑重地躬身一礼。
赵罡、柳无痕也收敛真气，面色肃然，抱拳躬身。
萧之祁与苏映雪更是泪流满面，对着地脉深处，深深拜下。
是麒麟，以自身陨灭、反哺地脉为代价，平息了这场足以葬灭百万生灵的浩劫。
四、 善后与归途
地脉核心空间恢复了平静，虽然满目疮痍，巨大的岩块崩落，熔岩尚未完全冷却，但那股毁灭性的波动已然消失，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旷与弥漫不散的悲怆。
“快！查看地脉稳固情况，布下‘镇元锁灵阵’，以防再生变故！” 仓玄最先从悲恸中回过神来，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赵罡、柳无痕领命，立刻开始行动，仔细检查地脉核心，并以真气引导残存的土石，配合随身携带的阵旗阵盘，开始布置稳固阵法。
仓玄则快步走向萧之祁与苏映雪，目光落在那团被净世莲华清光温柔包裹的淡蓝色灵魂光团上，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欣慰：“银雪城主魂魄受损极重，灵性几乎溃散，但幸得苏小友及时以净世莲华温养，保住了最后一点本源不灭。此乃不幸中的大幸。”
“仓前辈，银雪姐姐她…能救回来吗？” 苏映雪泪水未干，急切地问。
“肉身乃魂魄之庐舍，只要庐舍完好，魂魄归窍便有希望。” 仓玄语气肯定，他之前已感应过，银雪肉身被秘法护持，虽在之前交战处附近（距离玄墨轩昏迷处约数十丈的一处隐蔽石室），但并无大碍。“事不宜迟，需立刻施‘引魂归窍’之术。此地能量虽平复，然阴气未散，不宜久留。赵罡！”
“在！” 赵罡应道。
“你与柳无痕稳固此地后，带上玄墨轩，速与我等汇合。柳无痕，清理现场，尤其是那叛徒遗物，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仓玄安排得井井有条。
“是！” 柳无痕走到公孙文礼那焦黑的残骸旁，忍着厌恶，以真气隔空探查、摸索，很快找出几件破损的法宝、一些丹药瓶（多已损毁）、一枚夜魂宫长老令牌，以及一枚贴着封印、似乎记录着什么的黑色玉简。他将这些东西小心收起。
另一边，赵罡已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玄墨轩小心背起，喂下一颗保命丹药，并以真气护住其心脉。“玄统领伤势极重，本源受损，需尽快带回总部救治。”
仓玄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养魂宝玉，其上空流动着滋养神魂的柔和光芒。他示意苏映雪将银雪的魂魄光团缓缓导入养魂玉中。那淡蓝色的光团一接触养魂玉，便如同游子归家般，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玉身内里泛起柔和的蓝色光晕，缓缓流转。
“此玉可暂时温养其魂，隔绝外界侵扰。我们立刻返回银雪城主肉身所在。” 仓玄将养魂玉交还给苏映雪保管。
众人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但灵性大损、仿佛失去“心脏”般黯淡了许多的地脉核心，又仿佛能感受到那已消散的、名为“坤岳”的守护意志的余温。沉默地，带着悲伤、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离开了这片险些葬送一切，又见证了最深沉牺牲的地心空间。
沿着来路返回，穿过支离破碎的通道，越过交战留下的狼藉。很快，他们来到了之前阎罗王与玄墨轩激战之处附近。按照仓玄的感应，在一处被碎石半掩的隐蔽石门外，发现了强大的防护禁制。仓玄挥手破去禁制，石门后是一间不大的静室，中央寒玉台上，银雪（肉身）静静躺卧，面容苍白如雪，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自行运转的护体冰芒，维持着肉身最基本的生机。
“便是此处了。” 仓玄神色一肃，“苏小友，持养魂玉近前。萧小友，护法。赵罡、柳无痕，警戒四周。老夫这便施法，为银雪城主引魂归窍！”
静室之中，气氛肃穆。仓玄立于寒玉台前，双手结出玄奥法印，口中念念有词，磅礴而温和的神魂之力缓缓涌出，包裹向苏映雪手中的养魂玉，也笼罩向寒玉台上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希望之光，在这劫后的废墟中，悄然点亮。而千窟城未来的命运，守护神兽陨落后的空白，以及逃脱的夜魂宫阴影，都如同远处尚未散尽的尘埃，等待着时间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