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御书房·老友重逢与严肃奏对
大夏皇都，朱雀大街尽头，巍峨宫墙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庄重的暗红色。辅国公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萧之祁与苏映雪换乘宫中软轿，穿过重重宫门，直抵内廷。
御书房外的回廊静悄悄的，只有当值太监细微的脚步声。领路的内侍在门外停下，躬身道：“辅国公，安宁郡主，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本就齐整的衣冠，推门而入。
室内燃着清心宁神的龙涎香，轩辕明——大夏朝年轻的君王，并未如往常般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他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明黄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只是那背影，似乎比他们离京前更显清减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轩辕明转过身。依旧是那张俊朗而富有威严的面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示着操劳。他目光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快速扫过，看到二人虽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气息沉稳，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板了起来。
“臣萧之祁/臣妇苏氏，参见陛下。” 两人依礼下拜。
“行了，这里没外人，少来这套虚礼。” 轩辕明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二人也坐，“赐座。看茶。”
内侍悄无声息地搬来锦凳，奉上香茗，又迅速退下，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只剩下三人。轩辕明端起茶盏，不喝，只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视线在二人脸上逡巡：“说说吧，朕的辅国公，安宁郡主，这次又给朕带回了什么‘惊喜’？”
萧之祁知道这位好友兼君主的脾气，先请罪总是没错的，起身拱手道：“臣等擅自离京，久未归返，累陛下与皇后挂心，实是有罪。此番西行，确是多有波折……”
他口才便给，将蜀山天仙会夺魁、得获碎片，再到因阳仪碎片异动前往楼兰探查，遭遇夜魂宫长老公孙文礼率众截杀，激战不敌被迫启用随机传送符，意外落入北境千窟城，继而卷入地脉暴动危机，与夜魂宫都市王、阎罗王等强敌周旋，最终在千窟城守护麒麟舍身相助及隐龙卫及时赶到下，勉强粉碎阴谋，然麒麟陨落、地脉受损、玄墨轩重伤昏迷之事，条理清晰又不失重点地道来。提及碎片，他坦言已知晓的“生、幻、镇、黎、混、命、两仪”七枚皆已入手，但重组“开天斧”所需的斧柄仍杳无踪迹。苏映雪在旁偶尔补充细节，尤其强调了夜魂宫此次动用的“幽冥渡”大阵及其可能涉及的可怕图谋。
随着叙述深入，轩辕明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到公孙文礼现身时，他眉心微蹙；听到“幽冥渡”与地脉核心时，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及至听闻麒麟为护城献祭、玄墨轩重伤濒死，他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好，好得很。” 待萧之祁说完，轩辕明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蜀山到楼兰，再跑到千里之外的千窟城，你们这趟走得可真是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啊！夜魂宫，‘幽冥渡’，地脉核心……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没把天捅个窟窿？”
他站起身，走到萧之祁面前，目光锐利：“萧之祁，你当初离京，说是寻师遗物，顺便历练。朕允了。可你看看，你们惹上了什么？夜魂宫！那群阴沟里的老鼠，当年鬼眼之事，祸乱朝纲，害朕……（他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余悸）朕耗费多少心力才将其拔除，你难道忘了？如今他们卷土重来，声势更胜往昔！你倒好，直愣愣撞进他们怀里去了！”
他越说越气，又指向苏映雪，语气倒是缓和了半分，但责备之意更浓：“映雪，你是姐姐，也不拦着他点？就由着他这般胡闹？沐晴在宫里，每日提心吊胆，太医署的安神汤就没断过！还有岳丈大人，你们可知他私下问过朕多少次？”
苏映雪垂下眼帘：“是映雪思虑不周，累及陛下与妹妹、父亲担忧，甘愿受罚。”
“罚？当然要罚！” 轩辕明哼了一声，坐回御座，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护卫千窟城，挫败夜魂宫阴谋，保全北境重镇，此乃大功，朕记下了，自有封赏。然，身为国公、郡主，擅离中洲，涉足险地，几陷绝境，令君亲悬心，此为大过！功过相抵？想都别想！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萧之祁和苏映雪知道这“罚俸”更多是象征性的惩戒和关切，双双躬身：“臣（臣妇）领罚。”
“还有，” 轩辕明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碎片既已寻得七七八八，就给朕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夜魂宫之事，自有隐龙卫详查，朝廷也会着力。你们俩，给朕安安分分当你们的辅国公和安宁郡主，多进宫陪陪沐晴和承儿，也让朕省省心。江湖上的事，暂且搁下。”
萧之祁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陛下，非是臣等不愿安居。恩师遗命，乃集全‘开天斧’以应对未知之劫，今斧柄无踪，遗愿未成，弟子心中难安。此其一。夜魂宫与我等早有宿怨，鬼眼之事，陛下身受其害，知其狠毒。如今观其在千窟城所为，所图绝非寻常宝物，恐涉地脉根本乃至更大禁忌。此等邪魔，若不尽早铲除，必成燎原之势。臣等既已窥其冰山一角，知其危险，岂能因畏难而龟缩？此其二。玄墨轩为护我等与千窟城百姓，重伤若此；麒麟神兽为护地脉，舍身殒命；千窟城地脉损伤，万民生计堪忧。此仇此债，不可不讨，此责此任，不可不担。此其三。望陛下明鉴。”
他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既陈私义，也言大义。苏映雪也在一旁坚定点头。
轩辕明看着这对倔强的夫妻，沉默良久。御书房内只闻更漏滴答。他何尝不知萧之祁所言在理？夜魂宫就像附骨之疽，当年鬼眼以傀儡蛊王操控于他，虽最终被拔除，但那一役凶险万分，朝廷亦伤筋动骨，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此番夜魂宫再现，声势更甚，他比谁都警惕。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斧柄杳无踪迹，夜魂宫行踪诡秘，你们从何查起？难道还要像这次一般，撞大运似的四处乱闯？” 他摆摆手，止住萧之祁欲辩解的话头，“罢了，朕知道拦不住你们。但，留在京城，是底线。一则，玄墨轩需要最顶尖的医治，仓老与隐龙卫需时间整合各方情报，研判夜魂宫动向；二则，朝中近期……也并非全然太平，朕确有借重你们之处。你们可协助调查，但需在朕的眼皮底下，在隐龙卫的规制之内，不得再如这次般擅自行动，以身犯险。这是朕最后的让步。”
这已是极好的结果。萧之祁与苏映雪齐声道：“臣（臣妇）遵旨，谢陛下。”
气氛稍缓，轩辕明似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对萧之祁道：“对了，你和映雪不在的这些时日，林焕那小子，总算被朕摁着头成了亲，娶的是左相家的小女儿，左清漪。”
萧之祁闻言，也露出笑容：“臣听说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他。左小姐才名冠京华，林兄能有此良缘，是陛下成全。”
“成全？” 轩辕明哼笑，“你是没见林焕那小子当初那副要上刑场的模样！左相那老狐狸，起初还不太乐意，嫌林焕是个粗莽武夫。倒是左清漪那丫头，自己点了头。啧，就林焕那块木头，能娶到这般才貌双全的妻子，真是走了大运。你有空多去提点提点他，成了亲的人，别整日只知道泡在军营里，也该学着稳重点。”
提起老友，萧之祁眼中也带了暖意：“臣省得。”
轩辕明端起茶，饮了一口，像是随意提起，声音却压低了些：“还有一事，你们既回来了，也替朕多留个心。近来京城坊间，出了位了不得的‘了尘大师’，弘扬佛法，讲经说法，很有些神异，百姓信徒日众，连不少勋贵家的女眷都对其推崇备至。奇的是，此人既不设功德箱，也不开宗立派，更不求朝廷封赏，只是宣扬佛法，劝人向善，安抚人心。名声好得……让朕都有些不安。”
他放下茶盏，看向萧之祁，意有所指：“名声太好，有时反而不美。林焕直肠子，看人看事不如你细致。有机会，替朕瞧瞧这位了尘大师的根底。记住，暗中查访，莫要打草惊蛇。”
萧之祁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明白。”
“好了，正事谈完。” 轩辕明站起身，脸上严肃尽去，换上了几分促狭，“沐晴和岳丈大人在长春宫等了你们半日了，承儿怕是又要不认得你这姨父。快滚过去吧，别在这儿碍朕的眼。尤其是映雪，沐晴念叨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二、 长春宫·家宴温情
从略显凝重的御书房出来，步入长春宫的范围，气氛陡然变得温馨明亮。宫苑内花木扶疏，廊下挂着精巧的鸟笼，啼声清脆。
刚进正殿，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便疾步迎了上来，带着熟悉的馨香。“姐姐！” 皇后苏沐晴一把拉住苏映雪的手，未语眼圈先红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声音哽咽，“可算平安回来了！每次传信都只有寥寥数语，报喜不报忧，你可知我与父亲心中何等煎熬？夜里都睡不安稳！”
苏映雪看着妹妹清减了些的脸庞，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反握住她的手，连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一根头发都没少。你看你，都是做母亲、执掌六宫的人了，还这般爱哭。” 说着，自己眼眶却也红了。
“哼，还知道回来？” 一旁传来威严中难掩关切的声音。镇国公、大司马苏镇岳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鬓边白发又添了几许。他先是看了萧之祁一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长女身上时，虎着脸道：“翅膀硬了，天南地北，哪里都敢去闯！眼里可还有为父？”
话虽严厉，但那眼中的担忧与如释重负，却瞒不过人。苏映雪松开妹妹，走到父亲面前，难得带上几分小女儿情态，福了一福：“爹，女儿知错了，让您担心了。” 萧之祁也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苏镇岳“嗯”了一声，神色缓和下来：“没受伤便好。坐吧。”
这时，乳母抱着一个穿着明黄小龙纹锦袄、粉雕玉琢的娃娃过来，正是刚满周岁不久的太子轩辕承。小家伙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看着陌生的姨父姨妈，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吮着手指。
苏沐晴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柔声引导：“承儿，看，这是姨母，这是姨父，叫姨母，姨父……”
小承儿看看苏映雪，又看看萧之祁，忽然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含糊地发出“姨…噗…噗…”的音节，一只小胖手还朝着萧之祁的方向抓了抓。
萧之祁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辅国公，此刻对着这软乎乎的一团，竟有些紧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苏映雪在一旁抿嘴轻笑，低声指导：“手托着他这里，对，轻点……”
终于将小外甥稳稳抱在怀里，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带着淡淡的奶香，让萧之祁身体有些僵硬，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小承儿似乎觉得这个怀抱挺舒服，咿咿呀呀地，竟然伸出小手，抓住了萧之祁的一缕垂下的头发。
“哎呀，承儿，快松手，别抓姨父头发。” 苏沐晴连忙道。
“无妨无妨。” 萧之祁忙道，脸上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任由那小胖手抓着。
苏映雪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丈夫怀中小小的外甥身上，又移到丈夫难得柔和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片暖意。若是将来……她脸微热，连忙驱散这念头。
家宴设在内殿暖阁，菜式精致而不奢靡，多是家人喜爱的口味。席间，苏沐晴自然问起此行经历。萧之祁与苏映雪早有默契，依旧将那些九死一生的搏杀略过，只挑了些西域北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来说，比如蜀山剑修的古怪规矩，楼兰遗迹的苍凉壮阔，千窟城依山而建的奇特风貌，还有路上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趣事（比如萧之祁试图用剑气雕冰结果雕出一团糟，苏映雪想用灵力帮牧民赶羊结果把羊群吓得四散奔逃）。听得苏沐晴时而掩嘴轻笑，时而惊叹连连。苏镇岳捻须听着，虽知他们有所隐瞒，但见女儿女婿神采奕奕，显然未曾在那些险境中折了心气，眼中也露出欣慰之色。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苏沐晴看看姐姐姐夫，又看看自己怀里的承儿，忽然笑道：“姐姐，你和姐夫成亲也有些年头了，何时给我添个小外甥或是外甥女呀？承儿也好有个玩伴，将来一起读书习武，岂不热闹？”
此言一出，苏映雪脸颊顿时飞上两片红云，在灯下更显娇艳。她桌下轻轻踩了萧之祁一脚。萧之祁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苏映雪爱吃的清蒸鲥鱼到她碗里，对苏沐晴从容道：“皇后娘娘莫要心急，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倒是陛下与娘娘，承儿如此聪慧可爱，何不再为他添个弟弟妹妹？东宫有手足相伴，将来也能相互扶持，陛下肩头担子也能轻些。”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将“催生”话题稳稳抛了回去。
正在饮酒的轩辕明闻言，差点呛到，瞪了萧之祁一眼。苏沐晴也脸一红，轻啐一口：“姐夫如今倒是越发会说话了，怪不得能哄得姐姐跟你天涯海角地跑。”
众人皆笑，连苏镇岳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苏映雪红着脸瞪了萧之祁一眼，眼底却是甜蜜。
话题又转到林焕的婚事上。苏映雪好奇问道：“方才听陛下提起，林统领当真成亲了？还是左相家的千金？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苏沐晴掩唇笑道：“可不是么。陛下和姐夫离京前不就提过，觉得林统领与左家小姐年岁相当，一个英武豪迈，一个才情出众，或可成一段佳话。只是林统领起初百般推脱，说自己是个粗人，怕唐突了人家小姐。左相起初也有些犹豫。谁曾想，那左清漪左小姐，自己竟点了头。成亲那日，热闹极了，林统领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成了好一阵子京城趣谈呢。”
萧之祁想象着林焕那窘迫模样，也不禁莞尔。
“不过，” 苏沐晴续道，“听说成亲后，林统领倒像是变了个人，军营虽仍常去，但回府也勤快了。左小姐不愧是名门闺秀，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林统领那莽撞性子，似乎也收敛沉稳了些。前几日命妇入宫请安，我见着左小姐，言谈举止，确是不凡，与林统领站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和谐。”
苏映雪听得有趣：“那改日可得去林府拜访，见见这位能降服林大哥的奇女子。”
宴后，一家人移步暖阁喝茶闲聊。小承儿玩累了，在苏映雪怀里沉沉睡去，小嘴还无意识地嚅动着。苏映雪抱着这柔软的一团，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心中一片宁静柔软。萧之祁坐在她身旁，看着她温柔低垂的眉眼，目光也化作了春水。苏镇岳与轩辕明对坐弈棋，低声交谈着些朝堂事务，但气氛轻松。窗外月色如水，殿内暖意融融，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刀光。
三、 京城暂驻·日常与暗查
辅国公府坐落在皇城东南的安仁坊，虽不如王府豪奢，却也轩敞气派。因久未有人长住，稍显冷清，但皇家内务府早已派人打理得整洁妥当。萧之祁与苏映雪归来后，府中才算有了主人气息。
安顿下来没两日，访客便陆续上门。有军中旧部，有朝中同僚，亦有苏家故交。多是听闻他们西域归来，前来道贺平安，顺带打探些异域奇闻。萧苏二人皆客气接待，关于夜魂宫与碎片核心，自是守口如瓶，只挑些风光见闻说说，倒也能应付过去。
安顿稍定，二人便前往隐龙卫在京城的秘密据点，探望玄墨轩。那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设有重重阵法。玄墨轩躺在一张寒玉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阵法灵光。仓玄亲自在此看护，见他们来，摇了摇头：“肉身伤势已稳住，但神魂受损极重，非寻常丹药可医。老夫与太医院几位圣手会诊，也只能暂且维持，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他的造化，或许需要某些滋养神魂的天地奇珍，或特殊机缘。”
看着昔日冷峻精干的同僚如今无知无觉地躺着，二人心中沉重。夜魂宫“幽冥渡”的歹毒，更添一层认知。救醒玄墨轩，查明夜魂宫更深目的，此志更坚。
萧之祁开始每日前往皇城禁军衙门“点卯”。名义上，他是被罚俸期间“戴罪立功”，领了个巡查皇城防务的闲职。实际上，他正好借此身份，光明正大地在京城各处走动，观察市井动态，尤其是留意那位“了尘大师”的踪迹。这位高僧近日似乎在城西的慈云寺挂单讲经，每每开讲，信徒云集，其中不乏锦衣华服之辈。萧之祁曾远远看过一次，那了尘大师宝相庄严，讲经深入浅出，确有不凡气度，且身上灵力波动中正平和，并无邪秽之感。但这名声传播之快，信徒阶层之广，还是让他留了心。
苏映雪则常被苏沐晴召入宫中陪伴，姐妹俩说说体己话，逗弄小外甥，其乐融融。从苏沐晴及一些入宫请安的贵妇口中，她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了尘大师”的传闻。据说其佛法不仅能安抚心神，解人烦忧，甚至有信众声称顽疾得愈。一时间，了尘大师在贵眷中声望颇隆。苏映雪暗自记下，与萧之祁夜话时交流。
这日休沐，萧之祁与苏映雪在林焕府上设宴小聚。林焕的将军府比之辅国公府，多了几分武人的简朴大气。林焕亲自在府门迎接，见到萧之祁，上来就是一拳捶在肩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总算舍得滚回来了！西域风沙没把你刮散架吧？” 目光落到苏映雪身上，连忙收敛笑容，规规矩矩行礼：“末将见过郡主。”
苏映雪笑道：“林大哥不必多礼，还是像从前一样唤我映雪便是。”
林焕挠挠头，嘿嘿一笑，侧身让道：“快请进，你嫂子在里头备了酒菜，就等你们了。”
进入花厅，一位身着淡青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的女子正指挥侍女布菜，闻声转过身来。只见她云鬓轻绾，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如空谷幽兰，行止间自带书卷清气，正是左相幼女，新晋的将军夫人——左清漪。
“妾身左氏，见过辅国公，安宁郡主。” 左清漪敛衽行礼，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嫂夫人快请起。” 萧之祁与苏映雪还礼。苏映雪上前一步，拉住左清漪的手，笑道：“早闻左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林大哥好福气。”
左清漪浅浅一笑，颊边梨涡隐现：“郡主过誉了。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才是清漪仰慕之人。”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正，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作态。
林焕在一旁看着妻子，刚毅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搓着手道：“都别站着了，坐，坐！今天定要和之祁不醉不归！”
席间，林焕谈兴甚浓，说起西域风物，又抱怨京城防务琐事，说到高兴处，拍案大笑，颇有往昔豪迈之风。左清漪大多时候只是微笑倾听，偶尔为林焕布菜添酒，动作自然。当林焕说起某次军营比武的糗事时，她会轻轻嗔他一眼，那一眼并无多少责备，反带几分无奈的笑意。林焕便嘿嘿笑着，声音低下去些。
苏映雪与左清漪低声交谈，发现这位左小姐不仅精通诗词书画，对时政民生亦有独到见解，言谈不俗，且性情温婉中自有坚韧，并非一味顺从的闺阁女子。两人颇有些投缘。
酒过三巡，林焕拍着胸脯对萧之祁道：“之祁，如今你回来了，正好！京城近来太平得很，闷出鸟来！有啥事需要哥哥帮忙的，尽管开口！禁军那帮小子，随你调遣！” 他还是那个豪爽仗义的性子。
萧之祁笑着举杯：“林兄好意心领，眼下并无甚大事。真有需要时，定不与你客气。” 他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对了，近来京城可有什么新鲜事？我与映雪离京日久，耳目都闭塞了。”
林焕想了想，摇头：“新鲜事？无非是些鸡毛蒜皮。哦，对了，西市那边好像新来了个讲经的和尚，听说是得道高僧，叫什么了尘大师，挺多人去听，连我娘都去了两回，回来说那和尚讲得挺好，能让人心静。我看就是些佛门老生常谈，没啥意思。”
一直安静用餐的左清漪此时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轻声道：“这位了尘大师，妾身倒也听家父提起过。家父言其佛法精深，见解独到，曾派人去听了几次经，回来也颇为称道。不过妾身对佛理涉猎不深，未曾亲往。” 她语气平淡，似只是随口一提。
萧之祁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哦？连左相都如此推崇？那看来是真有些道行了。改日若有闲暇，倒也可去听听，沾沾佛性。”
左清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而与苏映雪说起近日京中流行的花样子。
宴罢归府，已是月上中天。
书房内，灯烛明亮。萧之祁与苏映雪对坐，梳理着连日所得。
“玄墨轩伤势棘手，非寻常手段可医，需留意滋养神魂的奇珍或机缘。” 苏映雪蹙眉。
“斧柄依旧毫无头绪，皇室秘藏典籍，或许能有线索，但需设法查阅。” 萧之祁手指轻叩桌面，“夜魂宫在千窟城受挫，但绝不会罢休，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需加倍小心。”
“京城这位了尘大师，” 苏映雪沉吟道，“名声来得太快太好。林大哥说他娘去过，左相也颇为关注……陛下让我们留意，恐怕不只是因为其名声。”
萧之祁点头：“左相为人谨慎，等闲不会对一介僧侣如此上心。明日我借巡查之便，再去慈云寺附近看看。你也多留意宫中女眷那边的口风。若此人果真有问题……”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京城，恐怕要比我们想象的更不太平。”
两人又商议片刻，定下之后行止。明面上，萧之祁履职巡查，苏映雪时常入宫陪伴皇后，享受这难得的团聚与安宁。暗地里，则需利用一切渠道，追查斧柄线索，探查夜魂宫在京城可能的蛛丝马迹，以及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了尘大师”的底细。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寥落。皇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一片宁静祥和。但这宁静之下，似乎有看不见的暗流，正在缓缓涌动。短暂的休憩或许珍贵，但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这平静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