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城，繁华中透着几分慵懒。辅国公与安宁郡主自西域归来的消息早已传开，随之而来的便是雪片般的请帖——接风宴、赏花会、诗会、马球会……京中贵族圈子似乎迫切想重新接纳这两位久违的传奇人物，或者说，是想窥探他们身上带来的、与这座安稳帝都格格不入的江湖风霜。
萧之祁看着案头堆积的精致帖笺，揉了揉眉心：“比应对公孙文礼的幽冥鬼手还费神。”
苏映雪正对镜整理一枚嵌珠步摇，闻言从镜中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扬：“萧大高手也有发怵的时候？不过是喝喝茶、赏赏花、说些闲话罢了。” 话虽如此，她眼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离家数年，代掌苏家、应对各方事务的岁月仿佛已有些遥远，那些长袖善舞、滴水不漏的本事，确需重新拾掇拾掇了。
“闲话？” 萧之祁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明艳依旧却更添风霜历练的妻子，接过梳子，替她梳理如瀑青丝，动作轻柔，“怕是句句机锋，字字陷阱。我宁愿去跟阎罗王再打一场。”
“那可不行，” 苏映雪握住他持梳的手，转过身，仰脸笑道，“陛下刚罚了你一年俸禄，再把人打坏了，咱们辅国公府可真要喝西北风了。放心，有我在。”
她的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苏家大小姐的笃定。萧之祁心中微动，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那便有劳夫人了。”
首先拜访的，是林焕的将军府。门庭比之公侯府邸稍显简朴，却透着武人家的轩敞硬朗。林老夫人早已等在二门，见到苏映雪便亲热地拉住手，上下端详，眼圈微红：“好孩子，可算平安回来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目光慈爱，语气真挚。
苏映雪心头一暖，柔声应道：“劳伯母挂心，是映雪的不是。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 林老夫人连连点头，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动作轻晃，“就是时常惦记你们这些小辈。快进来，清漪一早就亲自下厨备了你们爱吃的菜。”
左清漪闻声迎出，依旧是一身淡雅衣裙，行止从容，与林焕并肩而立，一个清丽如兰，一个英武似松，倒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她向萧苏二人盈盈一礼，姿态完美无瑕。
席间自是热闹。林老夫人不住给苏映雪布菜，絮絮叨叨说起京中趣闻，又叹道：“人老了，就图个心安。幸好有佛祖保佑，你们这些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她捻着佛珠，脸上是虔诚的光，“说到佛祖，七日后，皇朝寺有一场大法会，是那位有名的了尘大师亲自主讲。我可是一定要去听听的，沐浴佛光，积些功德。”
林焕在一旁接口：“娘要去，儿子自然安排好护卫，保准妥妥当当。”
左清漪也柔声道：“儿媳陪您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苏映雪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向往之色：“了尘大师？我也听闻其佛法精深，能静人心绪。离家日久，俗务缠身，倒真想寻个清净地，听听佛法，涤荡心尘。若伯母不嫌，映雪愿随行侍奉，也沾沾福气。” 她语气自然，理由充分，仿佛真是久经俗世想寻片刻安宁。
林老夫人大喜：“那敢情好！有你作伴，路上更热闹了！”
萧之祁立刻道：“既如此，我那日也无要紧事，便护送你们前去，在寺外等候。”
林焕大咧咧一拍桌子：“都去都去！寺里我熟，还能带你们逛逛后院那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
萧之祁与苏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林焕虽看似粗豪，但能做到禁军统领，绝非蠢人，立刻明白了萧之祁同去的深意，也拍胸脯道：“没错，有我和之祁在，安全无虞！你们女眷只管安心听经！”
苏映雪微笑颔首，心思已转到七日后的皇朝寺之行。了尘大师……但愿真是位得道高僧。
然而，在探查之前，他们还需应对眼前的“难关”——京城贵族圈的社交洗礼。
赏花宴设在靖安侯府。时值初夏，侯府花园奇花争艳，尤其是几盆珍贵的兰花，被精心摆放在醒目位置，供人赏玩。贵女们环佩叮当，软语娇声，话题绕着花姿、香气、品种打转。
“辅国公武功盖世，不知可曾以花悟剑，创出什么精妙剑法？” 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贵女，眼波盈盈地望向萧之祁，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
萧之祁正觉得这满园娇花看得眼晕，闻言一怔，下意识道：“剑乃杀伐之器，用以护道、止戈。花……过于柔脆，不堪为剑意承载。” 他说的本是实话，以他开山大圆满的修为，剑气微吐，这些凡花瞬间便成齑粉。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是不解风情，甚至有些煞风景。
那贵女笑容微僵。靖安侯也有些尴尬，正欲圆场。
苏映雪轻笑一声，款步走到那盆备受瞩目的“素冠荷鼎”前，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抬头对靖安侯道：“侯爷这盆兰，确是极品。叶姿挺拔，花色素净，幽香清远，已有七八分神韵。”
靖安侯面色稍霁，带了几分得意：“郡主好眼力，此兰是岭南名品，费了好大功夫才养得这般。”
苏映雪却话锋微转，语气温和如春风：“不过，侯爷请看，这几片新叶，叶尖微有卷曲，色泽比起老叶，也略欠了些油亮光华。可是近日浇水略频了些，且摆放之处，时有穿堂风过？”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旁边侍立的老花匠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苏映雪一眼，面露讶色。
靖安侯也是一愣，看向那几片叶子，细细一瞧，果然如苏映雪所说。他忙问花匠：“可是如此？”
花匠躬身答道：“回侯爷，郡主所言……分毫不差。这几日天气燥，小的担心兰草缺水，是多浇了两次。这位置……午后确有风从回廊穿过。”
苏映雪微笑道：“兰草习性，喜润而畏涝，爱通风却忌冷风直吹。若是移至东侧那处有竹帘稍掩的窗下，避了直风，再控水两三日，待盆土干透七八分再浇，叶色想必能更润泽，花期或也能更长些。”
她娓娓道来，从容不迫，不仅指出问题，更给出解决之法，俨然是位深谙此道的行家。众人看她的目光顿时不同了。那位黄衣贵女早已忘了方才的尴尬，好奇问道：“郡主竟如此精通莳花之道？”
苏映雪谦和一笑：“家父闲时爱摆弄些花草，昔年我代管家事，府中园圃也需时常过问，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罢了，让各位见笑。” 她三言两语，既展示了能力，又抬高了苏父雅趣，更将刚才那点小小的不和谐悄然带过，话题自然转向了养花心得。靖安侯更是连连请教，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萧之祁在不远处与几位武将闲聊，眼角余光瞥见妻子从容应对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的映雪，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人后的柔弱花朵。
诗会则更考验急智。地点在翰林学士的雅苑，以“夏雨”为题。文人墨客摇头晃脑，吟诵着“润物细无声”、“芭蕉叶上雨”之类的婉约诗句。轮到萧之祁时，满场目光聚焦，不少人眼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这位辅国公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爵位，于诗词一道怕是……
萧之祁面不改色，心中却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让他斩妖除魔容易，让他吟诗作对……比让他控制力道不捏碎手中这小小瓷杯还难。他眼角瞟向苏映雪。
苏映雪正与左清漪低声说着什么，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对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她以团扇轻掩唇角，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传递了几个字，又用扇尖几不可察地指了指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校场的方向。
萧之祁心领神会，略一沉吟，朗声道：“铁甲映雷光，箭疾破雨帘。涤尘安黎庶，收兵见晴川。”
诗谈不上多么精妙，平仄对仗也非上乘，但意境却陡然开阔。不再是闺阁闲愁、文人雅趣，而是沙场点兵、骤雨行军，最后落脚于“安黎庶”、“见晴川”，气象雄浑，贴合他武将的身份，也暗合“夏雨”的磅礴之气。
场中静了一瞬。翰林学士抚须沉吟，缓缓点头：“辅国公此作，虽不拘常格，然气魄宏大，心系黎民，别有一番慷慨之气。难得，难得。” 其他文官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也都纷纷附和。
萧之祁暗松一口气，趁人不注意，对苏映雪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苏映雪回以浅笑，用口型无声说了句：“猛虎细嗅蔷薇。”
左清漪在旁看得真切，掩袖轻笑，低声对苏映雪道：“姐姐真是姐夫的解语花、定心丸。”
苏映雪含笑摇头：“他呀，是胸有丘壑，只是不屑那些纤巧辞藻罢了。我不过递了把梯子。”
皇家马球会，是京中年轻勋贵最热衷的消遣。萧之祁不出意外又被推上了场。有了诗会的教训，他这次打定主意要“低调”。
可“低调”对一位开山大圆满的绝世高手而言，实在是个技术活。在他眼中，场上疾驰的马匹慢如龟爬，飞舞的马球轨迹清晰得如同静止。他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反应速度、力量输出，甚至肌肉记忆。
一次抢断，对方球员挥杆袭来，动作在萧之祁看来破绽百出。他本能地想要侧身闪避，手腕微动就能轻易截下球并反制。但电光石火间，他硬生生刹住动作，只以毫厘之差，用看起来有些笨拙、实则妙到巅毫的角度，用球杆侧面“恰好”挡开了对方的杆子，球滚到一边，被己方队友得到。对方球员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球杆偏开，愣了一下，倒也没觉得异常，只暗叹对方运气好。
传球时更需小心。他稍一用力，那藤编的马球恐怕会直接飞出校场，甚至炸开。他只能极其精细地控制手腕力量，让球“轻轻”飞到队友面前。几次精准的长传调度后，队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位辅国公，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传球竟如此老辣！
至于射门……萧之祁基本放弃。他要么“刚好”打在门柱上弹开，要么“差之毫厘”偏出，要么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一场下来，他所在队伍大胜，他自己却一球未进，倒是有七八次“助攻”。
下场后，萧之祁额角竟有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和控制力道耗神。苏映雪递上水囊，眼中满是笑意，低声道：“我的国公爷，您今天这球打得……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专修传球呢。”
萧之祁灌了口水，无奈瞥她：“比跟同阶高手打一场还累。这力道，轻了不行，重了出人命。下次这种场子，夫人还是替我推了吧。”
苏映雪抿嘴笑：“我看挺好，至少没人再怀疑你会把球打穿了。咱们国公爷，也是懂‘ teamwork ’ 的。” 她用了句西域学来的词。
萧之祁挑眉，虽不懂，但看她笑得狡黠，也忍不住笑了，方才的紧绷感消散无踪。
几场聚会下来，苏映雪渐渐找回了昔日代掌苏家、周旋于各色人物间的感觉。她不再生疏，反而能游刃有余地引导话题，化解尴尬，甚至在贵妇们的闲谈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关于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真是活菩萨，我那偏头痛的老毛病，听了两回讲经，竟轻了许多。” 一位伯爵夫人说道。
“可不是，我家那混世魔王，上次跟我去听了经，回来竟安静了半日，还主动练了篇字！” 另一位侯夫人接口。
“听说大师佛法精深，能度化心魔，连宫里……都有些风声呢。” 声音压得更低。
苏映雪含笑听着，适时插言，将话题引向大师的讲经内容、平日行止，又不着痕迹地打听还有哪些人家对大师颇为推崇。她发现，这位了尘大师的信众，不仅限于后宅女眷，一些朝中官员、甚至清流文人，也对其赞誉有加。他仿佛一股清流，迅速在京城各个阶层浸润开来，不争不抢，却声望日隆。
这本身，就有些非同寻常。
皇朝寺讲坛前两日，萧之祁借巡查之便，再次“路过”这座皇家寺院。寺庙占地广阔，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锦衣华服之辈。他收敛气息，如同普通香客，随着人流缓缓而行。
寺庙整体气场祥和，梵唱隐隐，令人心神宁静。了尘大师所在的精舍区域，更有一种中正平和的佛力隐隐透出，纯净澄澈，不含丝毫邪异之气。以萧之祁的修为感知，这位大师要么真是佛法高深的有道高僧，要么……其隐匿伪装之能，已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他注意到，寺内往来引导的知客僧，步履沉稳，呼吸悠长，看似寻常，实则都有不错的武学根基。巡逻的武僧，更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非泛泛之辈。这在一个皇家寺院，虽不稀奇，但结合了尘大师迅速崛起的声望，总让人觉得有些过于“齐整”。
寺外，几条街巷的岔口、茶楼酒肆，也多了一些看似闲坐，实则目光时常扫向寺庙方向的生面孔。有些是各府派出的护卫，有些则气息晦涩，目的不明。
萧之祁将所见默默记下，不动声色地离开。
讲坛前夜，辅国公府书房。
“寺内僧众训练有素，不似普通寺院。了尘本人气息中正平和，至少明面上看不出问题。” 萧之祁在纸上勾勒出皇朝寺简图，标出几处重点。
“贵眷圈中，对其推崇备至，尤其是一些有陈年宿疾或心神不宁者，皆称有奇效。传播速度太快，范围太广。” 苏映雪沉吟，“明日我设法靠近些，仔细感应其讲经时是否有灵力或神魂层面的异常波动。净世莲华对这类气息最是敏感。”
“我会在外围，重点关注那些‘生面孔’，以及讲坛过程中是否有异常的能量聚集或阵法波动。” 萧之祁点了点图纸上的几个出口和后院位置，“林焕的人会布控在周边要道。若有变，以响箭为号。首要确保林老夫人、左小姐及其他无辜香客安全撤离。”
苏映雪点头，又想起一事：“清漪妹妹似乎也会些武艺，且心细如发。我明日会留意她那边，必要时或可互通有无。”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一切小心。那了尘若真有问题，能瞒过京城这么多人，绝不简单。我们以探查为主，非万不得已，不要打草惊蛇。”
苏映雪回握他，指尖微凉：“你也是。京城水深，未必只有夜魂宫一方势力。”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上。窗外，月色朦胧，星河黯淡。皇城沉睡在寂静中，而一场看似平常的佛法讲坛，即将在这寂静中，悄然拉开探查的序幕。平静的京城水面下，暗流是否会在明日，掀起第一道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