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寺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余韵未消，辅国公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萧之祁拿着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惊蛰”剑，剑身早已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还在擦，擦得极其认真，仿佛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苏映雪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张誊抄的零碎记载和几张空白的纸，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天工异物志》残卷，提了一句‘西北有巨城，浮于云霭，时隐时现，目击者言其光耀如昼’，后面没了。” 苏映雪用指尖点了点一张纸。
“嗯。” 萧之祁头也不抬，继续擦剑。
“前朝一个游方道士的手札里说，梦入仙境，见‘白玉为阶，金光照彻，有白衣人诵经，其声清越’，醒来手中多了一片从未见过的金属叶子，后遗失。疑为臆症或撞邪。” 苏映雪又拿起一张。
“嗯。” 擦剑。
“楼兰故老传闻倒是多些，但也多是‘神山’、‘天宫’、‘光中之城’之类的模糊说辞，指向不明，年代不可考。” 苏映雪合上最后一张纸，叹了口气，“至于了尘大师的来历，云游西方，说法一致得像是背好的。具体从西方何处来，途径何地，见过何人，一概语焉不详。皇朝寺那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每日固定的晨钟暮鼓、洒扫诵经，了尘连精舍的门都不出，也不见外客，香油钱堆积在库房，似乎真的一尘不染。”
“啧。” 萧之祁终于停下了擦剑的动作，将雪亮的剑身举到眼前，对着窗外光看了看，又无奈地放下，“有力无处使，憋闷。”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江湖事，再诡谲，总有个方向，刀剑说话干脆。这家宅内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棘手”的茫然，“还有这寻不着根脚的和尚，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苏映雪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类似“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郁闷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查无所获的些许烦躁也散了：“我的国公爷，江湖风波诡谲你都能一剑破之，还怕这点闲日子和没头绪的线？”
“怕是不怕，就是……” 萧之祁摸了摸鼻子，“不习惯。尤其这家宅里头，看着鸡毛蒜皮，实际弯弯绕绕，比江湖门派那点恩怨还缠人。”
“哦？” 苏映雪眉梢微挑，来了兴致，“夫君何出此言？”
萧之祁想了想，决定举例说明：“比如前日，你说想吃城南王记的桂花糕，我让小厨房去做。结果端上来那味道，跟以前在江南吃的差了十万八千里，甜得发齁，还带着股陈油味。问起来，那厨娘支支吾吾，说方子没错，料也是好料。后来还是你身边那个从苏家带来的小丫头青杏悄悄说，看见采买的李嬷嬷最近总往家捎带好些贵价东西，自己穿金戴银的。”
苏映雪点点头：“这事我记得，后来那碟子糕，我不是赏给院里那只总来蹭食的狸花猫了么？它嗅了嗅，都没吃。”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咱们离家日久，这家里的‘规矩’，是有些松了。”
“何止是‘有些’。” 萧之祁哼了一声，“前几日我早起练枪，想找块软布擦枪杆，叫了半晌，才有个小厮睡眼惺忪跑来，递过来的布还沾着灰。还有书房那盆你喜欢的素心兰，我瞧着叶子都蔫了，问起来，花匠只说天干。可我分明看见他偷偷把修剪下来的好枝条往怀里揣。”
他说得随意，苏映雪却听得仔细，眸中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扫过窗外看似井然有序、实则透着一股慵懒气息的庭院。是啊，父亲和皇后派来的人，只负责洒扫庭除、添置物件，维持着府邸表面的光鲜，却从未插手过人事管理。她和萧之祁，一个曾是代掌家族、手腕了得的苏家大小姐，一个是统领千军、令行禁止的沙场宿将，竟在自家后院里，被一群阳奉阴违的下人给糊弄了。
这倒有趣了。
正说着，外头通报，林焕将军和夫人来了。两人忙起身相迎。
林焕是提着一篮子新鲜荔枝来的，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分些给他们尝尝鲜。左清漪则带了几支时新的宫花，颜色雅致，递给苏映雪把玩。
闲话几句，左清漪环顾了一下花厅，微笑道：“姐姐这府里的摆设倒是清雅，只是我瞧着外头那几株西府海棠，似不如去年精神了，可是花匠不用心？”
苏映雪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叹道：“妹妹好眼力。不瞒你说，我和国公爷离家久了，许多事顾不过来。下人惫懒，也是有的。”
左清漪放下茶盏，温言道：“姐姐说哪里话。您和姐夫是做大事的人，哪能事事亲力亲为。只是主人家常年不在，下人们没了约束，天长日久，难免懈怠些。有时倒未必是存心欺主，只是规矩久了不申饬，便容易散掉。我们家也是这般，隔段时间，总要敲打敲打，才像个样子。”
林焕在一旁大咧咧地接口：“要我说，这帮奴才，就是欠收拾！逮着那不听话的，打一顿板子，保管都老实了！我们家那几个刺头，上次被我抽了一顿，现在比兔子还乖！”
左清漪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对苏映雪无奈笑道：“姐姐别听他胡说。治家之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要立威，让人知道敬畏；也要施恩，让人感念主家宽厚。一味打骂，也非长久之计。”
苏映雪听得认真，含笑点头：“妹妹说的是，受教了。”
送走林焕夫妇，苏映雪回到书房，对正在剥荔枝的萧之祁道：“夫君，看来咱们是得先把‘家’收拾利落了。内不稳，何以御外？正好，趁这几日闲散，我来理一理这国公府。”
萧之祁眼睛一亮，立刻把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嘴边，拍胸脯保证：“夫人早该如此！为夫举双手赞成！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苏映雪就着他的手吃了荔枝，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眉眼弯弯：“你啊，就当你的‘镇宅神兽’，该吃吃，该练武练武，偶尔嘛……” 她拖长了调子，“发发脾气，摆摆冷脸就行。”
萧之祁立刻会意，挺直腰板，努力板起脸，试图做出威严冷肃的表情：“夫人放心，为夫定当恪尽职守，当好这‘神兽’！”
苏映雪被他那故作严肃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方才那点因家事纷乱而起的微恼也烟消云散。也好，江湖风波暂歇，庙堂疑云未明，先料理了这“后院起火”，练练手。
接下来的几日，辅国公府的下人们发现，久不理事的夫人，似乎突然对府中诸事“感兴趣”起来。
先是小厨房。这日，苏映雪带着青杏，像是心血来潮，说要“观摩”厨娘们的手艺，给国公爷做些新式点心。她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采买的李嬷嬷指挥人将一篮子食材抬进来。
“这鸡瞧着精神。” 苏映雪随口赞道。
李嬷嬷脸上堆笑：“可不是，夫人，特意挑的最肥嫩的芦花鸡，炖汤最是鲜美！”
苏映雪点点头，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鸡胸脯，又看了看鸡爪和喙，状似无意地对青杏说：“青杏，你瞧着这鸡，像不像咱们在江南庄子上见过的，那种养了快两年、准备淘汰的老母鸡？肉柴，炖汤还行，做白切或是炒鸡丁，可就差远了。”
青杏机灵，立刻接口：“夫人好眼力，奴婢瞧着也像。你看这鸡爪，磨损得厉害，喙也钝，羽毛光泽也差些。”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道：“夫人说笑了，这真是好鸡……”
“是吗？” 苏映雪依旧笑着，目光却转向旁边一小筐银耳，“这银耳颜色似乎偏黄，个头也小，我记得宫里上次赏下来的上等银耳，不是这般模样。”
李嬷嬷冷汗下来了，支吾道：“这……市价有波动，有时货色是差些……”
“哦，市价波动。” 苏映雪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正好，我想吃冰糖燕窝了，现在炖上吧，我在这儿等着，学学火候。”
厨娘们哪敢怠慢，连忙取了最好的血燕来炖。苏映雪当真搬了个绣墩，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天井里，一边“赏花”，一边慢条斯理地跟青杏讨论哪种花配哪种点心好看。两个时辰过去，燕窝炖得晶莹剔透，软糯适中，苏映雪才满意地点点头，尝了一口，夸道：“火候正好，以后就这么炖。” 施施然走了，留下一厨房汗流浃背、面如土色的仆妇。
接着是库房。苏映雪“突然想起”要查点旧年皇上赏赐的几匹云锦贡缎，想给萧之祁裁件新袍子。管库房的张婆子磨蹭了快一盏茶功夫才找来钥匙，打开库房，一股灰尘气扑面而来。
贡缎倒是还在，但存放的位置明显被动过，最上面一匹的边角有些不起眼的磨损和污渍。苏映雪用手指捻了捻那污渍，又抽出下面几匹看了看，发现其中竟夹杂了两匹颜色相近、但质地明显差了一等的杭缎。
“这是……” 苏映雪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眼神躲闪：“许是……许是年头久了，老奴记混了，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放岔了……”
“放岔了？” 苏映雪不置可否，目光在库房里慢慢扫过。忽然，她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原本该放着一套赤金嵌宝的酒具，也是御赐之物，如今却空着。“这套酒具呢？”
张婆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发颤：“是……是前院管事的刘老爷，半年前说宴请贵客，临时借用……一、一直未还……”
“宴请贵客？借用御赐之物？” 苏映雪语气平静，却让张婆子抖如筛糠，“借条呢？宴的哪位贵客，需要动用御赐酒具？半年未还，你可曾催讨？”
张婆子瘫坐在地，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花园里也不清净。苏映雪“赏花”时，指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名品菊花问花匠老赵。老赵一口咬定是“今年天气反常，虫害厉害，用了药也不见好”。苏映雪也不恼，第二日亲自换了利落衣裳，带着青杏和另一个丫鬟，拿了花铲、水壶，就在那几株菊花旁松土、施肥、捉虫，做得有模有样。老赵在一旁看着，脸一阵红一阵白。
没过两日，苏映雪又“偶然”发现，暖房里少了两盆正值花期的珍稀兰草。追问之下，老赵先是说被野猫碰翻了，后见瞒不住，才哭丧着脸招认，是被老夫人院里一个得脸的赖嬷嬷“借去赏玩几日”，早就不知是凋了还是卖了。
午后，本该在前院听差的几个小厮，躲在后罩房旁边的杂物间里掷骰子赌钱，旁边还摆着喝剩的半壶酒。赌得正酣，门被推开，苏映雪带着青杏“恰好路过”，惊得几人魂飞魄散，骰子酒壶掉了一地。
廊檐下，几个偷懒的丫鬟正凑在一起嗑瓜子，叽叽喳喳。
“要我说，国公爷和夫人常年在外头跑，怕是都不记得府里什么样了。”
“可不是，那位苏夫人，看着和气，可好些规矩到底不如京里长大的夫人们门清……”
“咱们呀，也该松快松快，横竖主子们不管……”
“主子们不管什么？”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丫鬟们骇然回头，只见苏映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笑容晏晏地看着她们，手里还捏着几颗她们刚磕出来的瓜子壳。几人顿时面如死灰，扑通跪了一地。
萧之祁这位“镇宅神兽”也没闲着。某日在前院练武，一式“苍龙摆尾”使得兴起，剑气（已收敛至最低）扫过，将回廊一角年久失修、本就有些松动的檐瓦震落几片，哗啦啦碎了一地。巨大的声响引来不少仆役张望。
萧之祁收势，沉着脸（努力回想军中处置犯事兵卒时的表情），对闻声连滚爬跑来的管事沉声道：“这府邸，松散得不成样子了！瓦都掉了！好生整治整治！” 说罢，冷哼一声，提枪走了。
管事吓得两股战战，再看一旁闻讯赶来、神色平静的夫人，联想到近日夫人种种“闲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要变天了啊！
三日后，辅国公府前院，气氛肃杀。
所有仆役，不分职司，全部被召集到此。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主位前摆了两张椅子，萧之祁大马金刀地坐在左边，面沉如水，手边小几上放着那柄擦得锃亮的“惊蛰”剑。苏映雪坐在右边，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旁边站着捧了托盘、托盘上放着些物证的青杏。
“人都齐了？” 苏映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回夫人，齐了。” 一个一直安分守己的老账房躬身道。
“嗯。” 苏映雪翻开册子，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把头垂得更低。
“李嬷嬷。” 她先点了厨房采买李嬷嬷的名。
李嬷嬷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五月以来，采买鸡豚鱼鲜、时蔬果品，共虚报银钱十二两七钱，以次充好计有六次。可认？”
“夫人饶命！老奴一时糊涂！老奴再也不敢了！” 李嬷嬷磕头如捣蒜。
“按市价，双倍罚赔。拖下去，打十板子，降为粗使婆子。帮厨王婶知情不报，罚三月月钱，以观后效。主厨周娘子，御下不严，监管不力，罚三月月钱，若再有失，一并严惩。”
立刻有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李嬷嬷拖了下去。不一会儿，院外传来噼啪的板子声和压抑的哀嚎。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库房张氏。”
张婆子早已瘫软在地。
“玩忽职守，致使库房蒙尘，物品堆放混乱。更私自将御赐赤金酒具借与管事刘安，逾半年不还，亦不禀报。酒具已追回，但有损毁。刘安何在？”
人群中，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哆嗦着跪下。
“刘安，你借御赐之物，所宴何客？借条何在？”
刘安汗如雨下，哪里说得出？他不过是仗着有点体面，借去充门面，早就喝得忘了，酒具也不知丢哪个角落去了，这次是夫人派人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已磕坏了一角。
“无令私借御赐之物，损毁不报，其罪一；欺瞒主家，其罪二。拖下去，重打二十板，阖家发卖！张氏，杖十五，全家撵出府去！”
处理完这几个“大蠹”，苏映雪又点了花匠老赵、赌钱吃酒的小厮、背后嚼舌的丫鬟，一一按规矩处置，或打或罚或降等，干净利落。院子里只听得见板子声、告饶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雷霆手段处置完一批，苏映雪合上册子，语气稍缓：“近日我查看府中旧档，亦问过几位老人。府中多数人还是勤谨本分的。账房吴先生，掌管银钱多年，笔笔清晰，分毫不差。针线上的陈妈妈，手艺精巧，任劳任怨。门房秦伯，不论风雨，守夜从无差错。马夫老韩，将马匹照料得膘肥体壮……”
她每点一个名字，就有一个老实人惊喜又惶恐地抬头。
“有功当赏。吴先生，加三个月月钱。陈妈妈，赏银五两，绡纱一匹。秦伯，赏银三两，好酒一坛。老韩，赏银三两。其余安守本分者，本月月钱加倍。”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刚刚还噤若寒蝉的人群，隐隐有了些活气，那些被赏的人更是面露感激。
“自今日起，府中诸事，依新规矩来。” 苏映雪声音清朗，立下几条简明规矩：月钱按时足额发放，差事须尽心；各司其职，不得推诿；设立“言路箱”于二门处，有建言或发现不妥，可匿名投书，查实有赏；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再犯者，逐出府去，绝不轻饶。
宣布完毕，她看向身旁的萧之祁。
萧之祁会意，缓缓站起身。他身量本就高大，此刻面无表情，目光沉凝，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让整个前院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他没看那些受罚的，也没看受赏的，只冷冽地扫了全场一眼，沉声道：“夫人之言，即我之言。今日之后，再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懈怠偷懒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绝无宽宥。都听明白了？”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谨遵国公爷、夫人吩咐！” 众人齐声应道，比往日任何一次应答都要响亮整齐，再无半分侥幸与散漫。
整顿过后，不过两三日，辅国公府的风气便焕然一新。
办事的人脚步快了，说话利索了，见面问好也带上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厨房送上的点心，再不敢有丝毫马虎，甚至比苏映雪要求的更精巧些。花园里的花草，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活力，连那几株蔫了的菊花，都挺直了腰杆。库房窗明几净，账目清晰。再没人敢偷懒耍滑，聚赌嚼舌。
夜里，萧之祁殷勤地给苏映雪揉着肩膀，虽然苏映雪并不觉得累。“夫人出手，果然雷厉风行。为夫今日才知，管家比打仗还累心。”
苏映雪舒服地眯着眼，闻言轻笑：“打仗用枪，管家用心。你啊，还是适合当你的‘镇宅神兽’，往那儿一站，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萧之祁故意板起脸，手下力道却依旧轻柔：“为夫就只是‘神兽’？”
苏映雪笑着转身，指尖点了点他额头：“是威风凛凛、专镇小鬼的‘国公爷牌神兽’，可还满意？”
萧之祁捉住她的手，也笑了，方才那点刻意摆出的冷硬气息消散无踪，只剩下暖意。
次日林焕来访，听闻“壮举”，抚掌大笑：“嫂子厉害！这下清净了！我家那帮小子要是敢这样，我也学你！”
左清漪正在一旁与苏映雪说话，闻言嗔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的铠甲兵器收拾利落，别每次找了东边丢西边，再说管家的事。”
林焕嘿嘿一笑，也不恼。
清理那些被逐出府的下人房间时，倒有个意外发现。在管事刘安床底的暗格里，除了些贪墨的银钱，还有几张当票和一本粗糙的账本。账本上记着些不大的银钱往来，其中一条引起了苏映雪的注意——“三月初七，付皇朝寺知客僧了缘，香火钱五两，求平安符两枚。”
数额不大，事由也平常。但苏映雪记得，刘安的老母和幼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病。他求这平安符给谁？又或者，这只是与寺庙僧侣维持关系的寻常打点？
“皇朝寺的知客僧……” 苏映雪沉吟，将这条不起眼的信息记在心里。或许，可以从这些最世俗的、最不起眼的银钱往来和人情关系入手，侧面窥探那座平静寺庙的些许内情。
家宅暂宁，尘埃落定。苏映雪站在修缮一新的回廊下，看着庭院中精神抖擞的花木，和往来有序的仆役，对身旁的萧之祁道：“家里清静了，也该重新盯着外头了。那位了尘大师……总不会一直闭门谢客。”
萧之祁揽住她的肩，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那里，皇朝寺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宁静的光泽。“嗯。水，总要搅一搅，才看得清底下有什么。”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蓄势待发的锐意。
京城的天，依旧晴朗。但辅国公府内，已然是另一番清明气象。而这股刚刚整顿过的清风，似乎也随时准备着，吹向那看似平静的京城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