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顶含翠的叶片在白玉盏中舒卷，氤氲出淡碧色的茶汤，清香袅袅，不似凡品。苏映雪指尖拂过盏沿，一丝极淡的、唯有她能感知的“镇净”道韵缓缓渗入茶汤，随即隐没无踪，与茶叶本身的宁神之效浑然一体。
“此茶乃小妹在云游时，于一处云雾深谷偶然所得，每年只得数两，有安神定惊、涤虑宁心之效。” 苏映雪将茶盏轻轻推向对面的皇后苏沐晴，语气温婉，“尤其适合夜间多思、神气浮越之时饮用。娘娘日理万机，太子殿下年幼，夜里或需安宁，不妨一试。”
苏沐晴，当朝皇后，亦是苏映雪一母同胞的亲妹。她身着常服，卸去了白日朝会的雍容华贵，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拂不去的忧色。她接过茶盏，指尖冰凉，目光扫过侍立远处的宫人，确认她们听不到姐妹低语，才轻声道：“姐姐，这茶……当真只是安神？”
苏映雪抬眸，迎上妹妹探究而隐含焦虑的目光，心中一叹。她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划过：“茶自是安神的好茶。只是近来京城内外，人心浮动，多有虚火。娘娘与太子乃国之根本，万金之躯，更需固本培元，不为外邪所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太子殿下，年幼灵秀，易受外物沾染。陛下与娘娘的慈爱怀抱，乳母的悉心照料，这宫里的鲜活气息，鸟语花香，便是最好的‘固本’之方。至于那些……过于玄虚单一的声光之物，偶尔涉猎无妨，却不宜常伴幼童身侧。”
苏沐晴指尖一颤，茶盏中的碧波微漾。姐姐的话说得含蓄，她却听懂了背后的深意。朔儿，她的承儿，近来确实对光亮之物异常着迷，甚至听到某些特定节奏的诵念声会格外安静……她原以为是孩童天性，如今想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了尘大师的佛珠，皇兄的嘱咐，陛下眉间隐忧……种种线索串联，让她心底发寒。
“姐姐是说……” 苏沐晴的声音有些干涩。
“防患于未然罢了。” 苏映雪握住妹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此茶性平，每日饮用少许，熏染殿阁，于身心有益无害。更多时候，多抱抱承儿，多让他听听你的声音，看看御花园里的蝴蝶，感受一下真实的风和雨露。” 她目光恳切，“这人间烟火，骨肉亲情，才是滋养他成长的根基。”
苏沐晴反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仿佛从中汲取勇气。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忧色未褪，却多了几分决断：“我明白了。东宫之内，我会亲自盯着。那串佛珠……也该‘收起来’了。姐姐，你们在外，定要万事小心。” 无需多言，姐妹连心，有些事，彼此明了即可。
御书房深处，九龙屏风之后，另有乾坤。阵法隔绝内外，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无法传出。
人皇轩辕明负手立于窗前，明黄的常服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沉凝。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下方肃立的萧之祁、苏映雪和林焕身上。
“朕的承儿，近来喜静，尤爱凝视灯烛火光，对某些……韵律特殊的诵经之声，颇有感应，虽口不能言，却会咿呀相和。” 轩辕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是极度忧虑的表现，“萧卿，苏卿，林统领，前次你们所奏，关乎皇朝寺，关乎那了尘……今日，朕要听实话。太子之事，与之可有牵连？”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知道此刻已无法再作任何保留。萧之祁上前一步，将“佛珠引梦，魂入异城，光明教化，潜移默化”之事，择其要害，清晰禀明。他略去了盘古碎片的具体名目与能力，只以“异宝”、“秘术”代之，但重点强调了此非简单迷惑，而是针对魂魄本源、润物无声的扭曲与诱导，心智未定者如幼儿，尤易受其害。最后，他提及自身在旁窥视时，竟也险些心神失守，沉溺于那“放下自在”的虚幻安宁之中。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林焕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苏映雪垂眸，却能感受到人皇身上骤然散发的凛冽寒意。
良久，轩辕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冰冷如铁：“如此说来，有人将手伸到了朕的东宫，伸到了大夏的储君身上。好，很好。” 他目光如电，扫向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墨老，此事，你如何看？”
阴影仿佛水纹般波动了一下，一个身形佝偂、穿着毫不起眼灰色袍服的老者，如同从墙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之旁。他面容普通，皱纹深刻，眼神浑浊，看起来与宫中洒扫的老仆无异。但当他站在那里，萧之祁只觉得周身气机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所笼罩，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半分。
隐龙卫首领，墨守。半步凝神，当世已知的最强者，没有之一。
墨守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陈年的木头摩擦：“回陛下。老奴年轻未入卫时，曾因一桩奇遇，魂魄被接引至一处名唤‘天空城’之地，见过那‘光明神殿’。”
此言一出，连萧之祁都心中一震。苏映雪更是猛地抬头，看向这位貌不惊人的老者。
“彼时神殿所传，是堂堂正正的大乘佛法，讲求明心见性，慈悲渡世，红尘修行，功德圆满。与陛下治世之道，并无冲突，甚至可劝人向善，稳固社稷。” 墨守慢吞吞地说着，浑浊的老眼中似有追忆，“绝非如今这般，诱人舍弃伦常，厌离红尘，归于那空寂虚无之光。神殿……怕是出了大问题。要么是正道蒙尘，邪祟篡夺；要么，便是那殿中之人，自己走入了偏执魔道。”
他顿了顿，看向萧之祁：“魂体脆弱，入彼界如羔羊入虎口，易被同化操纵。欲探究竟，需以实体或稳固元神前往，方有回转余地。老奴当年，亦是侥幸。”
人皇轩辕明眼中厉色更浓，他走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墨老既曾亲历，朕便不再赘言。此事，已非寻常妖僧惑众，乃动摇国本、祸乱人心之邪术。萧卿，苏卿，林统领，朕命你们，会同墨老，彻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黑手，斩断祸根！需要什么，隐龙卫秘库，可酌情调用。但有一点，” 他目光如炬，直视三人，“承儿，绝不能有失！”
“臣等遵旨！” 三人肃然应诺。
墨守微微颔首，算是接旨，随即又隐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辅国公府密室，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左清漪已醒，听闻人皇亲自过问，连隐龙卫首领这等传说中的人物都已现身，更知事态严重。
“墨老前辈所言，与我所见，细节虽有出入，但‘神殿有变’这一点，恐怕是确凿无疑了。” 苏映雪梳理着线索，眸中灵光闪动，“而且，我上次借清漪之眼‘看’到，那片悬浮的陆地，并非只有光明神殿。在神殿光芒的边缘之外，似乎有正常的山川地貌，甚至……有村庄、城镇的痕迹，能看到炊烟。更重要的是，” 她语气一顿，“在清漪被接引的光路附近，我似乎瞥见一个身影，不像那些白袍信徒，衣着普通，身形灵巧，像是个少女，一闪就消失在神殿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了。”
“外围有普通人居住？还有外人潜入？” 林焕浓眉紧锁。
“未必是‘外人’。” 萧之祁沉吟道，“也可能是那片土地原本的居民，或者……对神殿不满的‘异端’。”
“无论如何，这是个新线索，也是潜在的机会。” 苏映雪看向墨守隐没的方向（虽已离去，但其气息仿佛仍笼罩此间），“墨老前辈说，必须实体或稳固元神进入，否则凶险万分。我们原计划只是窥视，现下看来，必须冒险一探了。”
“如何探？” 左清漪握紧了林焕的手，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能做什么？”
萧之祁走到密室中央悬挂的简陋示意图前，那是根据左清漪和苏映雪描述勾勒的天空城轮廓：“清漪，你依然是关键。你身上的混沌印记，是我们唯一的‘路标’。下次你被接引时，不要直接去神殿，尽量在抵达后，停留在接引广场边缘，或者……尝试向外围，光芒不那么强烈、看起来有正常景物的地方移动。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接应点。”
“我会尽力。” 左清漪重重点头。
“墨老前辈会负责构建稳固的传送通道，并在我们返回时接应。” 萧之祁继续道，“我和映雪进去。焕弟，你留守，护好清漪肉身，同时注意京城动向，尤其皇朝寺。若我们……逾期不归，或传出任何异动，你需立刻禀报陛下，并启动应急之策。”
“姐夫！” 林焕急道，让他留守，看着至亲之人冒险，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的担子不轻。” 苏映雪柔声却坚定地说，“清漪在这里，她的安危，我们的后路，京城的耳目，都系于你一身。况且，墨老前辈坐镇中枢，开启和维持跨界通道消耗巨大，需有人护法，陛下身边也离不开他。此次潜入，贵精不贵多。”
林焕胸膛起伏，终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抱拳沉声道：“我明白！你们放心，人在阵地在！”
“七日后，子时。” 萧之祁最后拍板，“这七日，映雪，你加紧炼制护身、隐匿、探查所需的符箓法器，特别是能帮助清漪稳定心神、减轻那‘教化’之力的物品。我需尽快恢复损耗，进一步熟悉掌控之力。清漪，你这几日，尽量凝神静心，尝试在‘梦’中观察外围，寻找合适的落脚点。焕弟，府中内外，严密戒备，与宫中保持联络。”
众人凛然应诺。
七日时间，弹指即过。
辅国公府地下最深处，一间以多重阵法加固、材料隔绝的密室内，复杂的阵纹在地面、墙壁、穹顶蜿蜒亮起，散发着幽深的空间波动。阵眼处，墨守佝偻的身影盘坐着，面前悬浮着数块流光溢彩、气息古朴的奇异晶石，正是构建跨界通道所需的天材地宝。他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不时轻点虚空，引动着阵法中磅礴而晦涩的力量。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肩立于阵法一侧，皆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萧之祁气息沉凝，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眸光锐利如昔。苏映雪腰间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革囊，里面是她七日不眠不休炼制的各种符箓、丹药和几样小巧法器。她手中紧握着“幻梦”碎片，另一只手与萧之祁十指相扣，“两仪”与“混沌”的力量在他们之间隐隐共鸣，与脚下阵法呼应。
左清漪躺在阵法中央特制的玉榻上，身下铺着苏映雪精心绘制的安神符箓。她腕上戴着那枚乌木佛珠，闭目凝神。林焕全身披挂，重刀出鞘半尺，立于密室唯一的入口处，如同一尊门神，气息与整个地下防御阵法相连，一夫当关。
子时将至。
左清漪腕间的佛珠，开始散发出一层极淡的、温润的乌光。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脸色渐渐透明。玉榻上的安神符箓微微发亮，试图稳住她即将离体的魂魄，但接引之力沛然莫御，符光很快被压制。
“开始了。” 苏映雪低语。
萧之祁握紧了她的手，目光锁定左清漪眉心——那里，有他种下的混沌印记。
墨守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开，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老态。他双手结印，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地面上的阵纹瞬间光芒大盛，那几块奇异晶石嗡嗡震颤，释放出磅礴的空间之力，在阵法上空缓缓旋转、扭曲，渐渐形成一个深邃的、星光点点的漩涡雏形。
与此同时，左清漪的魂体彻底离体，化为一缕微光，没入虚空。萧之祁立刻凝神感应，低喝道：“坐标稳定！偏东，有微弱水汽与草木气息，疑似河流林地边缘，距神殿主光柱约三十里！”
“就是现在！” 墨守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双掌猛地向上一推！
嗡——！
密室中光线骤暗，所有的光华仿佛都被那漩涡吸走。漩涡急速旋转、扩大，中心一点深邃的黑暗迅速扩散，边缘流淌着银色的空间乱流。一股强大而稳定的吸力传来，锁定了萧之祁和苏映雪。
“通道已成，维持不易，速去速回！以此符为引，归来时激发，老夫自会感应接应！” 墨守屈指一弹，两枚非金非玉、刻满空间符文的银色小符分别射向萧苏二人。
萧之祁与苏映雪将银色小符紧紧攥在手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保重！”
“等我们回来！”
两人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化作两道流光，投入那深不见底的空间漩涡之中。
漩涡在他们进入后迅速收缩、变淡，几个呼吸间便消散于无形，只余下满室渐渐黯淡的阵纹光芒，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墨守缓缓收回双手，气息略显委顿，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阵法核心，维持着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跨界感应。
林焕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玉榻上仿佛沉睡的左清漪，又望向萧苏二人消失的地方，牙关紧咬。
寂静重新笼罩密室，唯有阵法低沉的嗡鸣与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天空城，我们来了。那光明之下的阴影，那神殿之中的秘密，还有那个惊鸿一瞥的神秘少女……真相，就在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