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脚下传来略显潮湿松软的触感。萧之祁与苏映雪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已闪身藏入旁边一片低矮、散发着黯淡微光的苔藓丛后。
这里便是天空城的外围，所谓“外环”。
天空是一种恒定的、均匀的乳白色，无日无月，亦无星辰，所有的光源似乎都来自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矗立的发光体——光明神殿。它宛如支撑天地的光之山峦，散发着永恒、温暖、不容置疑的圣洁光芒，那便是“内环”的核心。而萧苏二人此刻所处之地，光线明显暗淡浑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壤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放眼望去，是大片贫瘠的、生长着稀疏暗色苔藓和怪异低矮灌木的原野，远处，轮廓模糊的低矮建筑群落拥挤在一起，几缕稀薄的炊烟无力地升腾，与内环那纯净璀璨的光明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灵气中光明属性过于浓郁驳杂，久居此地，若无特殊功法或心志坚定，恐心神皆被其浸染同化。”苏映雪传音道，秀眉微蹙，她敏锐地感知到环境对精神无形的压迫。
萧之祁点头，闭目凝神。识海中，一点微弱的联系清晰浮现，那是他种在妻子左清漪魂魄深处的混沌印记。印记正在移动，方向正是光明神殿，距离他们约数里。“清漪已至，正被引向神殿。我们跟上去，见机行事。”
苏映雪会意，心念微动，腰间“幻梦”碎片流淌出氤氲光华，无声无息笼罩二人。他们的身形轮廓开始模糊、淡化，渐渐变得半透明，周身蒙上一层与周围那些飘荡魂体极为相似的柔和白光，面容也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雾，身上衣物也幻化成朴素的、毫无特点的微光长袍。与此同时，她悄然激发“镇净”碎片之力，一股清凉明澈的意蕴在二人识海荡漾开来，化作无形屏障，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温和却充满诱导性的精神力量隔绝在外。
萧之祁则彻底收敛起“混沌”、“两仪”碎片那迥异于此界的气息，仅以“生发”碎片内蕴的磅礴生机，模拟出魂体特有的、微弱而纯粹的生命波动。开山大圆满的修为让他对自身气息的控制精细入微，此刻看上去，与一个稍强些的、被接引而来的魂魄几乎别无二致。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融入从外环不同方向汇向神殿的魂体“溪流”。这些魂体大多来自外环那些低矮的建筑群落，身形与萧苏二人伪装相仿，但神情（在模糊的面容下依稀可辨）却多是麻木与一种习惯性的、近乎呆滞的虔诚，沉默地飘向那光芒的源头，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
跟随魂流，他们穿过了明显的分界线。踏入“内环”的瞬间，光线骤然变得明亮、纯净，空气中那股压抑感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宁静。道路变得整洁宽阔，两旁偶尔可见身着洁白袍服、神情平和甚至带着愉悦笑容的信徒漫步，他们彼此点头致意，低声交谈，与外环灰暗、匆忙、沉默的景象截然不同。越靠近中心，建筑越发华美精致，笼罩在永恒的光明之中。
光明神殿便矗立在这片光明的中央，高耸入云，通体仿佛由纯净的光辉铸就，庄严肃穆。魂流汇入神殿巨大的门扉，内部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无数魂体悬浮在半空，排列有序，安静无声。大殿尽头，是一座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莲台，莲台之上，端坐一人。
那是一位身披璀璨光明袈裟的僧人，面容饱满，宝相庄严，双眸微阖间似有慈悲之光流转，周身散发着柔和却无比浩瀚的光晕。他仅仅坐在那里，便仿佛成了这片光明世界的中心，一种圆融、宏大、直指人心的意蕴自然弥漫开来。萧之祁心神微凛，这“了凡大师”的修为境界，与修士体系迥异，难以用具体的阶位衡量，但那深不可测的佛法修为与精神感染力，让他这开山大圆满都感到了隐隐的压力。此人之修为，恐怕犹在皇朝寺那位“了尘”之上，且同源而出，只是更加精深纯粹。
“了凡”大师并未开口，但他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一个魂体的心间清晰响起，温和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所述内容，无非是红尘苦海，肉身枷锁，世间一切爱憎贪痴皆是虚妄烦恼之源，唯有放下执着，皈依永恒光明，方能得大自在、大解脱，往生无上净土。言辞看似悲悯，引经据典（虽有些经典听来似是而非），描绘的彼岸极乐安宁美好，直指生灵对苦难的厌离与对永恒安宁的渴望，具有极强的精神煽动力。
随着他“说法”，整个大殿弥漫开一股强大而柔和的精神力场，如同温暖的光之潮水，包裹、浸润着每一个魂体。许多魂体脸上浮现出痴迷、解脱、向往的神色，周身光芒与大殿光辉共鸣，愈发凝实。左清漪的魂体也在微微颤动，但凭借自身坚韧心志与遥远“镇净”气息的微弱庇护，勉强保持着灵台一丝清明，未彻底沉溺。
萧之祁与苏映雪在“镇净”屏障的护持下，灵台清明，冷眼观察。他们注意到了凡洒出的光点落入某些魂体，也察觉到大殿地面与穹顶暗藏的玄奥符文，随着“说法”微微明暗，似在缓慢汇聚、转化着某种源自魂体或天地的灵性力量。这里进行的，是一场精心设计、规模宏大的精神洗礼与能量汲取。
良久，“了凡”大师的“法会”结束。他再次强调“法缘难得，虔心方得接引”，随后，柔和的力量托起所有魂体，井然有序地朝殿外特定的几条光道飘去——那是返回下界各接引点（如大夏皇朝寺）的“归途”。左清漪的魂体也随波逐流，缓缓飘向通往皇城方向的光道。
眼看魂体们即将没入光道，萧之祁与苏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是现在！
苏映雪全力催动“幻梦”，在他们原本所处的位置制造出极其短暂、几可乱真的“魂体融入光道”的视觉假象。萧之祁则凭借“两仪”碎片对能量与光线的微妙掌控，干扰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光影与气息波动。两人如同游鱼般，趁着魂体流向光道产生的自然纷乱与能量扰动，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身形一闪，没入大殿外一根巨大光柱投下的阴影之中，彻底收敛了所有气息。
然而，他们刚在阴影中稳住身形，一道敏捷如狸猫的身影便带着轻微的风声落在不远处，紧接着，一声压低却充满警惕的清叱传来：“谁？！躲这儿想阴人？”
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一凛，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少女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劲装，腰侧挎着一把没有刀鞘、刃口有些磨损却寒光隐隐的短刀，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沾着尘土的脸颊边。她身形矫健，眼神明亮锐利，如同林间幼豹，此刻正充满探究和戒备地盯着萧苏二人幻化的“魂体”模样，一身开山中期的灵力波动凝实而略带野性。
少女皱了皱鼻子，眉头蹙得更紧：“你们俩……不对劲！感觉不像是刚被那老秃驴洗完脑的木头疙瘩，也不像内环那些趾高气扬的光灵卫走狗……”她握紧了腰间短刀的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进可攻退可守的姿态，“说！你们是干嘛的？也是接了昆仑的悬赏榜单，偷偷摸摸溜进来想捞一票的？”
萧之祁心念电转。昆仑！天下三大正道仙门之首，以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为己任，门规森严，弟子多在世间行走，斩妖除邪，声誉极隆。这少女竟是接了昆仑悬赏而来？昆仑也注意到了这“光明神殿”的诡异？他心思急转，面上却控制着幻化的魂体，以经过“幻梦”碎片处理的、中性而低沉的嗓音平静回应：“阁下不也在此‘徘徊’？光明正大者，何须隐匿行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将问题抛了回去。
少女嗤笑一声，撇了撇嘴，眼中的戒备未减，但敌意似乎淡了一点点：“少跟老娘来这套文绉绉的！这鬼地方，内环是神殿自己人和被彻底忽悠瘸了的傻蛋，外环是活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灰民’。除了他们，剩下的就是咱们这些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拿命换资源的。你们刚才溜出来的手法，快得很，不像新手。”她目光在萧苏二人之间扫了扫，带着一丝试探，“怎么，也对那‘榜单第二’有想法？胆子不小啊。”
榜单第二？萧之祁心中微动。苏映雪适时开口，模仿着少女那略带江湖气的口吻，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与掂量：“‘第二’？那悬红是诱人，可挂在光明神殿里头，连个具体是人是鬼、是东西还是地方都说不清楚，怕是坑死人不偿命。倒是这外头，说不定能摸点实在的。”
听到苏映雪似乎对榜单有所了解，而且语气中对那“第二”颇为忌惮，少女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算你们还有点脑子，知道那‘第二’碰不得。挂了不知多少年了，接的人没一个回来的，邪门得很。”她打量着萧苏，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以假乱真的魂体伪装，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过……你们这扮鬼的本事倒是不赖，连魂体那股子虚飘的‘味儿’都能模仿个七八成，有点门道。这鬼地方规矩大，光灵卫的狗鼻子灵得很，落单了容易被盯上啃得骨头都不剩。怎么样，临时搭个伙？互相打个掩护，真有好处，按出力多少分，谁也不占谁便宜。”她的话说得直接，目光在萧苏二人身上逡巡，显然是在评估这两个“同行”的实力和价值，以及合作的可能性。
萧之祁与苏映雪迅速以眼神交流。这自称“阿七”的少女，对“光域”（天空城）显然颇为熟悉，且对神殿势力充满敌意，又似乎与正道魁首昆仑有所关联。无论她是昆仑外围人员，还是仅仅接取悬赏的散修，都是一个绝佳的信息来源和暂时的盟友。在这陌生而危险之地，与她合作利大于弊。
“可。”萧之祁控制魂体微微颔首，“此处确非详谈之地。在下萧…影，这是内子小雪。阁下如何称呼？又是如何来到此地？”
“叫我阿七就行。”少女见他们答应，似乎松了口气，但姿态并未完全放松，转身示意他们跟上，同时低声抱怨道，“别提了，晦气！为了搭上那破‘云梭’，差点把老娘这些年攒的家底全掏空了！那帮跑‘天路’的黑心商人，心比墨还黑！这上来一趟这么费劲，不捞点本回去，我阿七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她语气愤愤，带着江湖儿女的泼辣与对高昂“路费”的心疼。
“云梭？”苏映雪跟上，低声询问。
“就是一种能往上飞的大家伙，靠好多气囊和法阵驱动，摇摇晃晃，慢得要死，还死贵！”阿七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没好气地解释，“从下面几个有固定起落点的大城上来，就这么一趟！不然你们以为这鬼地方是个人就能来？”
三人迅速离开接引广场，向着光线越发暗淡的“外环”区域行去。越往外走，景象与内环差异越大。街道变得狭窄泥泞，两旁是低矮破旧的石屋或木屋，窗户狭小。行人——阿七口中的“灰民”——大多面色苍白，眼神躲闪麻木，步履匆匆，彼此间少有交流，即便交谈也压得极低。他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扑扑的衣物，与内环信徒洁净的白袍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身穿简易亮银胸甲、手持铭刻着光明符文长棍的“光灵卫”小队列队走过，灰民们如同见到猛兽的羔羊，立刻低头屏息，紧贴墙壁，待队伍远去才敢加快脚步离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恐惧。
“这里就是外环，灰民住的地方。”阿七领着二人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熟练地穿行，声音压得很低，“内环那是‘光明使者’和虔信者们的地盘，咱们这打扮，靠近了容易被‘感灵镜’照出来。你们这伪装，远看还行，靠近了得小心。”她语气里带着对光灵卫的厌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光灵卫是神殿的爪牙，”阿七继续快速说道，语速快而清晰，“专管外环的‘秩序’。了凡大师是头上最大的那个，下面还有一堆长老、执事。外环的灰民，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被集中起来，听那些秃驴……听那些高僧讲经说法，美其名曰‘赐福’、‘净化’。谁要是敢打瞌睡、走神，或者流露出一点不耐烦……哼，”她冷笑一声，声音更冷，“过不了多久，就会‘突发急病’死了，或者‘意外失足’掉进哪个沟里，反正就是不见了。杀鸡儆猴，让剩下的人更‘虔诚’。”
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寒意渐生。强制听经，排斥者即被秘密处决，这哪里是什么净土，分明是披着光明外衣的恐怖牢笼！
“至于昆仑的悬赏……”阿七瞥了他们一眼，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昆仑乃是天下正道砥柱，专司斩妖除魔，护卫苍生。这光明神殿行事诡异，长期以接引之名，从下界搜罗魂魄，内里又这般模样，昆仑的前辈们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她撇撇嘴，“昆仑门人虽修为高深，但人数相对那些秃驴的信徒，还是太少，而且门规也严，不能轻易大举进入这种……算是别人地盘的地方。所以就在一些隐秘渠道挂了赏金榜，发布些探查情报、收集证据、或者干扰他们某些害人仪式的任务，吸引些有本事的散修，或者……像我们这样，算是外围跑腿的，来摸摸底，能给他们添点堵也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榜单第二’，就挂在光明神殿里面，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可能是某件邪物，也可能是某个关键人物，比如……”她眼神锐利地扫过远处神殿的轮廓，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其唇形，分明是“了凡”！或者，也可能是“了尘”。
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一震。昆仑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光明神殿的最高层！了凡，亦或是其在皇朝寺的化身了尘，便是这“榜单第二”！
“我这次来，主要是接了几个探查外环情况、收集点‘光耀石’（外环矿洞产出的一种发光矿石，据说可用于阵法）的初级任务，顺道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阿七坦言，“这地方邪性，一个人容易栽。看你们身手应该不差，伪装也高明，搭个伙，在外环行动互相有个照应，情报共享，捞到的好处按事先说好的分。怎么样？”
说话间，阿七已带着他们来到外环边缘一处更加荒僻的地方，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堆放“光藻”（一种灰暗水域生长的、勉强可食用的发光苔藓，是灰民主要食物之一）的废弃仓库。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弥漫。阿七熟门熟路地撬开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率先钻了进去。
地窖内空间不大，堆着些破烂木架和发霉的藻类残渣，但相对干燥，且有不止一个通风口和隐蔽的出口。阿七点燃一盏自制的小巧萤石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沾着尘土却目光炯炯的脸庞。她盘腿坐下，手依旧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上，目光在萧苏二人伪装的魂体上扫过，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审视：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说说吧，两位。看你们这架势，不像是单纯为了昆仑那点赏金来的散修。潜入这龙潭虎穴，所图必定不小。咱们既然要临时搭伙，总得有点诚意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鬼地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