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石灯昏黄的光晕在地窖潮湿的墙壁上摇曳，将三人模糊的影子拉长。阿七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手依旧松松地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目光在萧之祁和苏映雪幻化的魂体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说说吧，两位。”阿七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看你们这架势，潜入这龙潭虎穴，所图必定不小。咱们既然要临时搭伙，总得有点诚意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鬼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地窖内一片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外环模糊的、压抑的声响。片刻，萧之祁以那经过“幻梦”伪装的、低沉平稳的声音开口：“阿七姑娘快人快语。既如此，我等亦不隐瞒。我等前来，确非仅为悬赏。大夏皇城之内，近来有一自号‘了尘’的大师，行迹诡谲，所传佛法……与往日迥异，更暗中行渗透蛊惑之事，已引动朝野暗流。经我等查探，此人了尘，与这光明神殿之主了凡，气息同源，功法一脉，关系匪浅。我等受命，追查其根源，以明真相。”
他没有提及太子，没有提及混沌碎片，只点出了“了尘”在皇城的异常活动，以及“受命追查根源”这一模糊但合理的动机。这既能解释他们为何冒险潜入天空城，又不至于暴露太多核心秘密。
“了尘？皇城？”阿七眼睛倏地亮起，猛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我说昆仑的长辈们怎么一直嘀咕‘下界不宁，光域恐为祸源’，原来根子在这儿！了凡、了尘……一听就是一伙的！”她脸上那种江湖混迹的油滑稍敛，露出一丝恍然和凝重，“了尘在下面搞风搞雨，了凡在上面坐镇老巢，两头使劲，上下其手，这图谋……怕是小不了！”她目光再次扫过萧苏二人，带着探究，“你们是朝廷的人？还是……某些看那秃驴不顺眼的世家派来的？”
“我等来历，姑娘不必深究。只需知道，在查清了尘、了凡之事上，我等目标一致。”萧之祁避开了直接回答，声音平稳无波。
阿七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市侩：“行，不深究就不深究。江湖规矩，不该问的不同。既然目标有重叠，那这伙搭得更有意思了。”她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倾，“我知道的关于这鬼地方、这两个秃驴的事儿，可以多告诉你们点，保管比你们自己瞎摸强。不过——”她拖长了音调，伸出两根手指在昏黄光线下晃了晃，“亲兄弟，明算账。如果咱们这趟真能摸到大鱼，找到能钉死这俩秃驴的硬货，昆仑那边挂着的赏金……嘿嘿，我得占大头！毕竟老娘我路子熟，风险担得也多，你们说是吧？”
苏映雪操控着幻化的魂体，发出轻柔但清晰的声音：“情报共享，行动共商。若得关键实证，由你处置，换取赏金，我们只需相关讯息副本即可。如何？”
“爽快！”阿七打了个响指，虽然没什么声音，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那就这么说定了！临时搭伙，我阿七，散修一个，拿钱办事，信誉嘛……只要钱给够，信誉顶呱呱！你们怎么称呼？”
“萧影。”
“小雪。”
“成，萧哥，雪姐！”阿七很自来熟地定了称呼，尽管看着萧苏幻化的魂体模样有些别扭，“那这地儿不能久待，光灵卫的狗偶尔也会来这破地方溜达。跟我来，带你们去个更稳妥的窝。”
三人悄然离开废弃仓库的地窖，在阿七的带领下，于外环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陋巷间快速穿行。外环的景象越发清晰——低矮破败的棚屋拥挤在一起，墙壁斑驳，窗户狭小昏暗。街上的“灰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行色匆匆，彼此间极少交谈，即便说话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贫穷、压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
七拐八绕，来到一片更为僻静的棚户区边缘，阿七在一扇毫不起眼的低矮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慈祥中带着疲惫的老妇人的脸。看到阿七，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将门打开，低声道：“阿七姑娘回来了，快进来，这二位是？”
“葛婆婆，是我朋友，信得过。”阿七闪身进去，萧之祁和苏映雪也紧随而入。屋内狭小，但收拾得颇为整洁，一个面黄肌瘦、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地从里屋探出头来。
“小宝，看谁来了？”葛婆婆招呼孙子，那孩子看到阿七，眼睛亮了一下，小声叫了句“阿七姐姐”，又缩了回去。
阿七摸了摸孩子的头，对萧苏低声道：“刚来时，小宝病得厉害，外环那些神殿指派的庸医说要准备后事了。我刚好懂点草药和推拿，试了试，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婆婆是实诚人。”她简单解释了获得信任的原因。
葛婆婆端来两碗清水，歉然道：“只有这个，两位贵客莫嫌弃。” 在天空城外环，洁净的饮水也是稀罕物。
萧之祁和苏映雪谢过，并未饮用，但表示了感谢。阿七直接道：“婆婆，这二位是我过命的朋友，也想打听点以前的事儿，关于神殿，关于……以前的光明寺。”
葛婆婆闻言，脸上慈祥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和哀伤。她示意几人到更里面的小隔间，关紧了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用苍老而颤抖的语调说道：“变了，都变了……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咱们这儿不叫‘天空城’，老人们都叫‘悬空岛’或者‘云上净土’。山顶那座大殿，也不叫‘光明神殿’，就叫‘光明寺’。寺里的师傅们都是真正修行佛法的高僧，尤其是住持红尘大师，那真是慈悲为怀，德行高深。”葛婆婆眼中泛起追忆的光，“寺里香火旺，但也从不强迫。咱们外环的人，想去听经就去，想祈福就祈福，不去也没人管。大伙儿种地、打渔、做点小手艺，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平和安宁。寺里的师傅们有时还会下来义诊、施粥……那才是佛门清净地啊。”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痛苦：“大概就是半年前，红尘大师突然就圆寂了。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之后，就是现在这位了凡大师，还有他那位据说去了下面什么大地方的师弟了尘大师，一起接管了寺务。起初，大家还以为能像以前一样……可没过多久，就全变了。”
“了凡大师和了尘大师说要‘光大佛法’，要让佛光‘普照万方’。他们改寺为殿，叫‘光明神殿’。内环渐渐不让咱们普通人随便进了，只有最‘虔诚’、最‘听话’的人才能搬进去。外环的人，每隔十天半月，就必须去指定的地方，听那些新派下来的‘宣讲师’讲经。”葛婆婆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讲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停地说咱们活在苦海里，说这身子是臭皮囊、是枷锁，说只有全心全意信他们，把一切都献给光明，死后灵魂才能去什么‘永恒光明净土’……不听不行，打瞌睡、走神，被那些光灵卫看到，轻则打骂罚没口粮，重则……人就没了。说是病了，说是失足掉下云海了……可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葛婆婆抹了抹眼角：“他们还发那种黑乎乎的木头珠子，让大家戴，让大家供着拜……不戴不拜的，就是‘心不诚’，也要倒霉。这半年来，外环‘没了’多少人，数不清了……”
阿七插嘴问道：“婆婆，您刚才说了尘大师去了下面大地方？还听说他有什么特别吗？”
葛婆婆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是……是听一些早先在寺里做过杂役、后来被赶出来的人偷偷说的。他们说，了尘大师早年练功太急，走过‘火’，入过‘魔’，差点废掉。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不但好了，还‘悟’出了更厉害的‘大道’。他……他曾在只有几个亲信在的时候说过醉话……说要用这无上佛法，让天下人都拜倒在光明神佛脚下，让世间只有我们这一个声音，一个信仰！要让光明神殿，成为天上地下，唯一至高无上的宗门！”葛婆婆说完，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念佛——念的却是旧时听过的佛号。
地窖内一片寂静。昏黄的灯光下，萧之祁和苏映雪幻化的魂体面容模糊，但阿七能感觉到一股凝重的寒意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七才啐了一口，低骂道：“妈的，果然是好大的野心！一个破岛还不够，还想把全天下的脑袋都按下去磕头？这两个秃驴，真当自己是佛祖再世了？”
萧之祁沉声道：“如此说来，了尘在皇城所为，不过是其野心的第一步。以皇朝寺为基，以扭曲佛法为刃，渗透朝野，蛊惑人心，若让其得逞，大夏必乱。而此地，便是其根基所在，了凡坐镇，以高压与恐惧‘净化’信众，为其师弟在下界的扩张提供所谓‘正统’与‘圣地’之名，更可能在此积蓄力量，培训人手，甚至……”
“甚至将这里变成他们那‘唯一宗门’的总坛！”阿七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把不服的、不听话的都清理掉，剩下的都变成只会念他们经、拜他们佛的行尸走肉！然后从这里，把他们的狗屁教义像瘟疫一样散播出去！昆仑的前辈们判断没错，这光明神殿，就是个大毒瘤！”
苏映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其法诡异，能惑人心智，引魂离体。了凡在此经营日久，根基深厚，光灵卫体系严密，外环民众被慑服。了尘在皇城，亦渐成气候。二者遥相呼应，其势已成。单凭我等三人，欲要扳倒，难如登天。”
“难也得干！”阿七咬牙，但随即也冷静下来，“硬碰硬是找死。咱们得用脑子。”她看向萧苏二人，“你们怎么看？既然搭伙了，情报我也分享了，接下来怎么弄？”
萧之祁沉吟片刻，缓缓道：“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确保我等行踪隐秘，尤其在内环附近活动时，需格外小心那‘感灵镜’。阿七姑娘可有门路获取能干扰或规避探查之物？或知悉其巡逻查验规律？”
阿七想了想：“完全避开感灵镜的宝贝，我搞不到。那玩意儿是内环流出来的，稀罕。不过，光灵卫的巡逻路线和时间，我摸了个大概，可以画给你们。另外，我知道外环黑市偶尔能搞到一种‘晦光粉’，撒在身上能短时间让灵力波动和魂体光泽变得晦暗，接近灰民，或许有点用，但肯定瞒不过近距离仔细探查。”
“有胜于无。”萧之祁点头，“其二，需深入查探。了凡、了尘修为深湛，功法诡异，必有倚仗或破绽。需查清其日常行踪规律，神殿内关键阵法布置，被其接引走的魂魄之力最终归于何处，又是作何用途。此外，这外环看似铁板一块，但高压之下，必有怨恨暗流。需设法接触对‘新法’不满者，或知晓内情的旧日寺中人，或可寻得突破口。”
苏映雪补充道：“其扭曲佛法，核心在于那乌木佛珠与定期宣讲。我可设法接近一些受其影响较深的灰民，暗中探查佛珠之秘，以及那‘宣讲’究竟如何侵蚀人心。或许能寻得克制其法门之道，或发现其施法所需条件、限制。”
阿七拍了拍胸脯：“打听消息，摸清光灵卫的动向，还有找那些心里有怨不敢说的灰民，这事我在行。外环几个黑市和偷偷骂娘的角落，我熟。旧日寺里被赶出来的人，我也试着找找看。不过内环那边，还有探查神殿阵法、追踪魂力去向这些精细活儿，就得靠你们二位了。”她看向萧之祁，尤其是他开山大圆满的修为，以及苏映雪那神乎其神的伪装能力。
“可。”萧之祁道，“我负责接近内环，探查外围阵法与能量流向。小雪负责在外环，借你掩护，探查佛珠与‘宣讲’之秘，并留意有无反抗火种。阿七姑娘负责情报网络与黑市渠道，并留意昆仑方面有无新消息或指示。”
“没问题！”阿七应下，随即又挠头，“那咱们怎么联系？总不能天天往葛婆婆这儿跑，次数多了也惹眼。”
苏映雪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两枚小巧的玉符，色泽温润，隐有灵光。“此乃短距传讯符，十里之内，可做一次简单警示。非紧急勿用，以免灵力波动被察觉。”她将一枚递给阿七，另一枚自己收起。
阿七接过，仔细看了看，塞进怀里：“好东西。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每隔三天，轮流在葛婆婆这儿和西边废弃矿坑第三个岔洞碰头交换消息。遇到急事，就用这玩意儿。”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制定了简单的预警和撤离暗号。葛婆婆默默端来一些粗糙但干净的食物，眼中满是担忧，低声道：“诸位……千万小心。那些光灵卫，还有神殿里的人……眼睛毒得很。”
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沉甸甸的。了凡、了尘的野心远超预期，其手段诡异，根基渐深。此行凶险，但已不容退缩。阿七则是摩拳擦掌，眼中既有对丰厚赏金的渴望，也有一丝面对强敌的兴奋与决然。在这光明笼罩下的黑暗之城里，三个目的各异却又暂时同路的人，结成了脆弱而危险的同盟，即将向着那深不见底的漩涡，踏出试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