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宴：新妇上任
司马府的饭厅里，此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苏镇岳坐在主位，满面红光，看着下首的女儿女婿——国公爷萧之祁气定神闲，安宁郡主苏映雪娴静优雅，还有特意回娘家、如今已是皇后的苏沐晴，更是雍容华贵。老将军心里那叫一个美，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来来来，都吃，都吃！”苏镇岳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今日这家宴，可是你们…咳，柳夫人亲自张罗的！”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身侧的一位妇人便局促地站了起来。这便是苏镇岳半年前新娶的续弦夫人，柳氏。柳氏年约三十五六，江南水乡养出的好模样，眉目清秀，只是此刻脸颊泛红，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
“郡主、国公爷、娘娘…”柳氏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江南软语口音，但有些发紧，“妾身…妾身手艺粗陋，不知合不合口味…”
苏映雪微笑着颔首：“母亲费心了。” 她如今已能很自然地称呼柳氏为母亲，虽然情感上依旧隔着一层，但礼数周全。
苏沐晴亦温和道：“夫人不必拘礼，坐下用膳吧。”
柳氏这才稍稍放松，重新坐下。她今日确实费了心思，桌上菜品丰盛，既有江南的清淡时蔬，也有北地的硬菜，还有几道据说是苏映雪姐妹幼时爱吃的点心，只是模样…嗯，颇具独创性。
萧之祁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子看起来焦黑的“清蒸鲈鱼”，放入口中。苏镇岳期待地看着他：“贤婿，味道如何？”
萧之祁咀嚼了两下，从容咽下，点点头，诚恳道：“岳母用心了，这鱼…外酥里嫩，别有一番风味。” 确实是“外酥”——焦脆，“里嫩”——没熟透还带着腥。
苏映雪瞥了一眼那鱼，心下了然，忍着笑，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碟翠绿的炒青菜。入口，咸得她差点没管理好表情。她默默喝了一大口汤，结果汤淡得跟水差不多。
柳氏紧张地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见萧之祁说“风味独特”，苏映雪也动了筷子，苏沐晴正小口尝着一块形状可疑的糕点，似乎都没吐出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
苏镇岳没察觉这些细微处，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他用力拍着萧之祁的肩膀，嗓门震得梁上似有灰落下：“贤婿！这次的事，办得漂亮！给老子…咳咳，给为父长脸！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这男人在外头威风够了，家里头也得抓紧！你看看你，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我这外孙，等到胡子都长了！”
他嗓门太大，整个饭厅都回荡着“外孙”二字。柳氏的脸“腾”地又红了，头埋得更低。苏映雪耳根发热，假装专心挑着碗里并不存在的米粒。苏沐晴无奈地唤了一声：“爹…”
“爹什么爹！”苏镇岳一摆手，转头看向柳氏，语气理所当然，“夫人，你也说说他们！年轻人，不懂事！你这做母亲的，得多提点！”
柳氏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嗫嚅着：“老、老爷…妾身…妾身…”
苏映雪实在看不下去，放下筷子，温声开口，成功将话题从危险的“催生”悬崖边拉回：“父亲，这道蟹粉狮子头，火候倒是恰到好处。可是母亲家乡的做法？”
柳氏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我们那边，爱加些荸荠末，口感清爽些…”
苏沐晴也立刻加入，说起宫里尚食局最近试图仿制江南一道点心，结果做得甜腻不堪，惹得喜好清淡的太后抱怨连连的趣事。气氛总算重新活络起来。
萧之祁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在苏镇岳又要举杯时，不动声色地将岳父手边的酒壶换成了一旁的参茶，并适时开口：“岳父，前日我瞧见您书房多了一柄乌兹嵌金丝的短刀，形制古朴，莫非是前朝‘鬼工’刘琮的作品？”
果然，苏镇岳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眼睛一亮：“贤婿好眼力！正是刘琮晚年的作品，瞧这纹路，这包浆…得来可费了老夫一番功夫！” 他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如何慧眼识珠，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捡到这宝贝的光辉历史，暂时把“外孙”忘到了脑后。
一场家宴，总算在苏镇岳炫耀收藏、柳氏小心翼翼应答、姐妹俩巧妙打圆场、以及萧之祁时不时“岳父高见”、“此刀不凡”的捧场中，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宴后，柳氏红着脸，拿出两个精心包裹的锦盒，分别送给苏映雪和苏沐晴。
送给苏映雪的是一副枕套，上绣“鸳鸯戏水”。只是那鸳鸯，体型肥硕，眼神呆滞，颇有几分家鸭的神韵；那水波，纹路粗犷，更像是一碗打翻了的宽面条。
柳氏很不好意思：“妾身…手艺生疏，郡主莫要嫌弃。”
苏映雪接过，仔细看了看，抬起头，笑容真诚：“母亲说哪里话，这鸳鸯憨态可掬，水波也别有意趣，我很喜欢。多谢母亲。”
柳氏眼圈微微一红，连连点头。
送给苏沐晴的是一方手帕，绣着“喜上眉梢”。那喜鹊…形似愤怒的小麻雀，梅枝也歪歪扭扭。
苏沐晴拿着手帕，端详片刻，噗嗤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甚好，独一无二，本宫很喜欢。有劳夫人。”
看着两个继女（虽然一位是皇后）都收下了自己笨拙的礼物，并未露出嫌弃，柳氏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离开侯府时，萧之祁特意落后两步，对送出来的柳氏温言道：“岳父性子直爽，言辞或许…跳脱些，但他心是极好的，只是不善表达。夫人初来，慢慢习惯便好。今日菜肴，颇见心思，岳父其实很受用。”
柳氏抬头，看着这位年轻俊朗、位高权重却言辞和煦的国公爷，心中暖流涌动，感激地福了福身：“多谢国公爷体谅。”
回府的马车上，苏映雪靠着萧之祁的肩膀，把玩着那对“胖鸭子”枕套，忽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萧之祁揽着她。
“我在想，”苏映雪眼中带着笑意，“父亲往后的日子，大约不会无聊了。” 有这么一个实诚得有点笨拙，却又在努力融入这个家的柳氏在，威武侯府，想必会多出许多令人哭笑不得，却又温暖的瞬间。
萧之祁也笑了，低头在她发间轻嗅：“岳父他老人家，其实心里明白着。只是有些事，男人家不好多说。有这位夫人在，岳父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我，还有沐晴，也能更放心些。”
苏映雪轻轻“嗯”了一声，将枕套抱在怀里。那粗糙的针脚，别扭的图案，此刻看来，却有一种笨拙的真诚。或许，时间真的能慢慢融化一些隔阂。
二、 西市奇遇：波斯“巴布尔”的生意经
皇都西市，永远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今日，这份热闹里又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萧之祁和苏映雪难得偷闲，换了身寻常富家子弟与夫人的打扮，携手混入熙攘人流。苏映雪对市井百态总是充满好奇，东瞧瞧，西看看，萧之祁则好脾气地跟在旁边，负责掏钱袋，以及接过夫人递来的各种小玩意。
一阵略显古怪，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来来来！快来看！快来看！来自遥远波斯的宝贝！太阳神赐福过的宝物！”
只见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摊主是个高鼻深目、虬髯卷发、头缠艳丽布巾的胡人，正操着一口怪腔怪调，但异常流利的大夏官话，卖力地吆喝着。他面前铺着一块色彩斑斓的毯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会自己点头的铜鸟、颜色刺眼的琉璃珠子、奇形怪状的金属器皿、还有一堆用羊皮纸包着的粉末和丸子。
“各位尊贵的大夏朋友！我是来自伟大波斯帝国，横渡了星辰大海的诚实商人，巴布尔！” 胡人拍着胸脯，唾沫横飞，“看看这个！能自己唱歌的音乐宝盒！拧上发条，它就能为你歌唱波斯的古老情歌！” 他拿起一个做工粗糙的木盒，拧了几下旁边的小把手。木盒里传出几声刺耳、走调、仿佛铁片摩擦的“吱呀”声，然后卡住了。
围观群众发出嘘声。
巴布尔面不改色，把盒子往毯子上一放，大声道：“听见了吗？这充满了我们波斯沙漠的热情与不羁！是自由的歌声！”
萧之祁和苏映雪站在人群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映雪抿嘴轻笑，低声道：“这歌声，果然很‘不羁’。”
巴布尔又拿起一朵涂着金粉、看起来亮闪闪的绒花：“再看这个！永不凋谢的沙漠金玫瑰！象征爱情永恒，财富不散！” 他为了展示，用力抖了抖。几片“花瓣”和不少金粉簌簌落下。
人群哄笑。巴布尔镇定自若：“看！黄金如沙流淌，这正是富贵的象征！买一朵放在家里，财源滚滚！”
接着，他神秘兮兮地拿起一个脏兮兮的陶罐，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还有这个！从古老金字塔的阴影里，由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亲手挖出的圣甲虫护身符！它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好运，保佑家族兴旺，多子多孙，儿孙满堂！”
最后四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还似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外围、气质出众的萧之祁和苏映雪。
苏映雪脸一热，别开视线。萧之祁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时，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壮汉，似乎被“多子多孙”打动了，也可能是被巴布尔吹得头晕，大声问：“那个黑丸子是什么？大力神药？真能让人力大无穷？”
巴布尔眼睛一亮，拿起一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丸子：“这位勇士好眼力！这是用沙漠雄狮的心脏、高山鹰隼的锐目、加上九九八十一种珍贵药材，由我们波斯最厉害的药师炼制而成！吃下一颗，立刻力能扛鼎，夜御…呃，精神百倍！”
壮汉将信将疑，但架不住周围人起哄，掏钱买下一颗，一仰脖子吞了下去。起初还没什么，片刻后，壮汉脸色一变，由红转绿，捂住了肚子。
“哎哟！我…我肚子…” 他话没说完，夹着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挤出人群，朝着茅房的方向狂奔而去，留下一条尘烟。
众人目瞪口呆。
巴布尔清了清嗓子，面对寂静的人群，声音洪亮，充满自信：“看见了吗？这就是药效！猛烈！霸道！将体内的杂质、邪气，统统排出！他现在一定感觉身轻如燕，力大无穷了！”
人群沉默一瞬，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有人笑骂：“巴布尔，你又卖假药！”
“什么假药！”巴布尔瞪大眼睛，一脸无辜，“这是排毒！排毒懂吗？是我们波斯最新的养生理念！”
萧之祁摇摇头，觉得这波斯商人着实有趣。他拉着苏映雪，打算离开。巴布尔眼尖，见这对男女气度不凡，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立刻喊道：“哎！那位尊贵的公子！美丽的夫人！请留步！”
他端起那个脏陶罐，小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虽然周围人都能听见）：“一看二位就是有缘人！这圣甲虫护身符，与二位有缘！原价一百两，看在缘分的份上，八十两！不，五十两！买一送一，再送您一首真正的波斯情歌！”
萧之祁看着他，忽然用带着些许异域口音，但流利的波斯语问道：“这甲虫，真是从吉萨（Giza）来的？”
巴布尔正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官话都标准了：“您…您懂波斯话？！”
“略知一二。”萧之祁微笑道，用官话说，“吉萨的金字塔，离你们波斯，好像有点远？”
巴布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调整过来，搓着手，讪笑道：“哎呀，贵客您真是博学！这个…这个嘛，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去那边做生意时带回来的！绝对是古董！您看这包浆！” 他用力擦了擦陶罐上的灰，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划痕。
苏映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巴布尔见忽悠不成，立刻转变策略，指着摊位上那堆东西：“贵客，这些都是小玩意，开个玩笑！我巴布尔做生意，最讲诚信！您看看这个！” 他扯过一块花纹繁复、质地厚实的小地毯，“真正的波斯手工羊毛毯！您摸摸这手感！放在卧室，冬暖夏凉，促进夫…促进家庭和睦！这个不骗人！”
萧之祁接过摸了摸，质地确实不错。他看了看苏映雪，苏映雪也对那鲜艳而不失典雅的花纹有些喜欢。
“多少钱？”
“您识货！十两银子！绝对公道！”
萧之祁没说话，从钱袋里掏出几枚带着异域花纹的银币，在手中掂了掂。
巴布尔眼睛又直了：“波…波斯银第纳尔？您连这个都有？”
“以前边关互市，收了一些。”萧之祁道，“这地毯，值三个第纳尔。”
巴布尔眼珠转了转，盘算一下，虽然比预期少，但波斯银币在大夏兑换成官银还能有点赚头，而且这位客人显然不好糊弄。他一咬牙，拍板：“成交！贵客爽快！这陶罐…送您了！交个朋友！”
交易完成，巴布尔一边殷勤地用粗布包好地毯，一边压低声音套近乎：“贵客，看您是个懂行的，我跟您说个稀奇事。我在海上跑船的时候，听那些水手瞎嚷嚷，说在南海那边，见过‘鬼船’！”
“哦？”萧之祁接过地毯，随意应了一声。
“是啊！说是有船，破破烂烂，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可就是能自己漂，有时候雾大了还能看见影子，邪门得很！”巴布尔绘声绘色，“我的大副，那个胆小鬼，非说他有一次起夜也瞄到过，吓得差点掉海里。要我说，都是瞎扯！海上雾大，看花眼了！要不就是有些懒骨头编出来吓唬人，好少干活！我巴布尔，是拜火…是相信星辰和逻辑的人！才不信这些！”
萧之祁和苏映雪相视一笑，只当是商旅奇谈，海上怪事多，不足为奇。付了钱，拿着地毯和那个附赠的、脏兮兮的“圣甲虫古董罐”，离开了这个热闹的摊位。
走出不远，隐约还听到巴布尔又在向新围上来的人吹嘘：“…刚才那两位贵人，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买了我的开运地毯，明年肯定抱大胖小子！您也来一块？”
苏映雪摇头失笑：“这巴布尔，倒是个人才。”
萧之祁揽住她的肩，笑道：“至少地毯不假。这罐子嘛…” 他看了看手里灰扑扑的陶罐，“拿来养铜钱草倒是不错。”
三、 英雄的“烦恼”：从市井到茶楼
两人刚走出“番货街”，还没来得及欣赏新得的地毯，就听旁边一声激动的大喊：
“恩公！是辅国公和安宁郡主！”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转头看去，正是刚才那个买了“大力神药”、狂奔去茅厕的壮汉。此刻他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亢奋，一个箭步冲过来，纳头便拜：“恩公！恩人呐！小人张三，我姑妈就是被妖僧害了又让您二位救回来的那个王婆子！小人给恩公磕头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辅国公？是救了三千人的那个？”
“安宁郡主！活菩萨啊！”
“在哪在哪？让我看看！”
呼啦啦，人群瞬间围拢过来，比刚才看巴布尔卖货时还热闹。卖菜的大娘抓起两根水灵灵的大萝卜就往萧之祁手里塞：“国公爷！郡主！多吃萝卜，顺气！身子好！”
卖花的小姑娘挤进来，把一捧带着露水的野花（里面明显掺着几根狗尾巴草）塞到苏映雪怀里，小脸红扑扑的：“给…给郡主…”
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举起鸟笼：“国公爷！这鸟儿会说话，会说‘吉祥如意’，送给您！”
最离谱的是一个算命先生，举着幡子硬是挤到最前面，眼睛发亮地盯着萧之祁和苏映雪的脸，嚷嚷道：“哎呀呀！二位贵人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红光满面，鸾凤和鸣！尤其是这子女宫，丰润明亮，三年抱俩，至少俩！来来来，让老朽给二位免费看看手相，细说分明！”
萧之祁一手抱着地毯和陶罐，一手还得护着苏映雪，被热情的人群挤得动弹不得，哭笑不得。苏映雪抱着满怀的野花和萝卜，也是尴尬又感动，连声道：“各位乡亲，不必如此，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请拿回去…”
奈何百姓太热情，根本推拒不了。眼看人越聚越多，再不走恐怕要引起更大骚动，萧之祁当机立断，对那壮汉张三说了声“乡亲们好意心领，我等还有要事，告辞！”，然后揽住苏映雪的腰，低声道：“夫人，得罪。” 脚下微动，施展身法，如同游鱼般，极其灵巧地从人群中“滑”了出去，几个闪身，便钻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留下身后一群百姓兀自挥舞着萝卜青菜，赞叹“恩公好身手！”“果然是神仙人物！”
两人在小巷中站定，都有些气喘，相视一眼，看着彼此略显狼狈的样子——萧之祁袍子被扯歪了，苏映雪发间还插着一根倔强的狗尾巴草，怀里抱着花和萝卜，手里还拎着那个脏陶罐——终于忍不住，同时大笑起来。
“国公爷好身手。”苏映雪揶揄道，伸手帮他整理衣襟。
“郡主好福气。”萧之祁笑着，将她发间的草叶取下，又接过她怀里的累赘，“看，百姓们多爱戴你，萝卜都挑最大的。”
说笑间，两人拐出小巷，来到一间常来的清雅茶楼。掌柜的眼尖，一眼认出这两位最近风头无两的“活锦鲤”，脸上笑开了花，亲自迎上来，不由分说就将他们引到二楼最僻静雅致的包厢，还连连摆手：“国公爷，郡主，您二位能来，是小店的福气！今日茶点，小店请了，务必赏光！”
萧之祁知道推辞不过，便笑着道了谢。掌柜的亲自斟了茶，又送上四碟精致的点心，这才躬身退下，临走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低声笑道：“二位慢用，楼下说书的正讲二位的故事呢，热闹！”
两人刚坐下喝了口茶压惊，就听楼下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唾沫横飞的声音：
“…却说那日，光明寺妖僧了尘，祭出那噬魂佛珠，黑气漫天，鬼哭神嚎！三千生灵，命悬一线！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半空中一声清叱，犹如九天玄女下凡，正是咱们的安宁郡主苏映雪！郡主手持观音菩萨亲赐的玉净瓶，抽出那杨柳枝，这么轻轻一洒——哗！漫天甘霖，金光万道！那黑气遇到金光，如同雪狮子向火，顷刻间消融殆尽！三千百姓，悠悠醒转！”
“噗——” 苏映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脸都呛红了。玉净瓶？杨柳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萧之祁也是忍俊不禁，给她拍背顺气。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继续，情绪越发高昂：“…这边郡主刚救完人，那边妖僧了尘见势不妙，化作一团黑烟就要跑！咱们的辅国公萧之祁，能让他跑了吗？只见国公爷双目一瞪，犹如战神临凡，大喝一声——呔！妖孽哪里走！这一声吼，蕴含无上雷音，只震得那了尘妖僧魂飞魄散，从半空跌落，被咱们国公用一根捆仙绳…哦不，是普通麻绳，给捆了个结结实实！这就叫：仙子施雨救苍生，战神一吼破妖氛！”
“捆仙绳…” 萧之祁扶额，低笑道，“为夫当时，用的是禁军标配的牛筋索。”
苏映雪好不容易顺过气，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我竟不知，自己何时得了菩萨的点化。国公爷这‘战神一吼’，想必也是新练成的神通？”
两人正低声说笑，隔壁雅间隐隐传来几位女子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因茶楼雅间隔音一般，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所以说，这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辅国公府怎的还没动静？” 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许是国公爷军务繁忙？我听说最近边关也不太平呢。” 另一个温婉些的声音。
“再忙，这子嗣也是头等大事啊。安宁郡主看着身子骨挺康健，许是缘分未到？我认识一位城外白云庵的师太，求子特别灵验，改日可以引荐…”
“哎，我这儿有个祖传的方子，是我娘家婶婶的姑奶奶传下来的，据说百试百灵，回头我抄一份给郡主送去…”
苏映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默默放下了。萧之祁也是无奈，给她续了杯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戏谑：“看来，为夫还需更加‘勤勉努力’，方能平息这皇都内外的悠悠众口啊。”
苏映雪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脸颊微红，嗔道：“没个正经。”
这时，隔壁又换了话题，开始议论起波斯商人卖的“神奇药丸”和那个“幽灵船”的传闻，话语间满是猎奇和调侃，显然也没当真。
两人在茶楼偷得半日闲，听了满耳朵关于自己的离谱传说和热心建议，直到日头偏西，才悄悄从后门溜出茶楼，准备回府。
刚走到门口，却与一位熟人撞个正着——正是那位在朝中以担忧“海防松懈、番商乱国”而闻名的老将军，李老将军。
李老将军一把抓住萧之祁的胳膊，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翘着，指着街上几个刚刚走过的、穿着奇装异服的番商，痛心疾首：“之祁！你看看！你看看！番商越来越多！奇技淫巧，哗众取宠！长此以往，国人耽于享乐，失了尚武之心，国将不国啊！”
萧之祁知道这位老将军是坚定的“传统派”，对一切外来事物都抱有警惕，只好耐心听着。
老将军越说越激动，从番商的玻璃珠子说到他们的胡旋舞，从香料说到音乐，最后总结道：“…此等风气，绝不可长！当奏明圣上，严加管束！尤其是海防，定要收紧，不能让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之祁等他稍微停顿，才温和开口：“老将军所言，亦是为国思虑。只是，互通有无，亦是圣上怀柔远人之策。至于海防，加强巡检，明晰法度即可，倒也不必因噎废食。” 他目光落在老将军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中间，镶嵌着一块“宝石”，在夕阳下折射出略显廉价的绚丽光芒。
萧之祁微微一笑，指了指那玉佩，诚恳道：“不过，老将军，您这腰间佩饰，这镶嵌的‘猫儿眼’（一种宝石），色泽绚丽，通透无比，倒是番货中的上品吧？”
李老将军一愣，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他前几日刚在“番货行”买的，据说是“波斯顶级宝石”，花了他不少私房钱。被萧之祁这么一说，他老脸一红，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玉佩，支吾道：“这个…这个…老夫…那是…是为了研究番人工艺！对，研究！” 说罢，像是怕萧之祁再多问，也顾不上再发表“国将不国”的演说，一甩袖子，嘟囔着“岂有此理…定是那奸商骗我！”，匆匆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苏映雪在一旁看着老将军狼狈而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倚着萧之祁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国公爷，您可真坏。” 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
萧之祁一本正经：“为夫只是实话实说。那确实是一块…嗯，做工不错的彩色玻璃。”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伴随着苏映雪尚未止住的笑声，缓缓朝着辅国公府的方向行去。这皇都的午后，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令人忍俊不禁的琐碎与温暖。
四、 府邸闲趣：礼物、点心与“重任”
回到辅国公府，苏映雪看着今日的“战利品”——一块波斯地毯，一个脏陶罐，两根水灵灵的大萝卜，一捧野花（夹着草），几包味道古怪的香料，还有在茶楼，掌柜的非要塞给他们的一包“顶级明前龙井”（说是给国公爷润喉，好多吼死几个妖孽），简直哭笑不得。
萧之祁则对那个巴布尔“送”的脏陶罐产生了兴趣，让仆人打来水，亲自刷洗。洗去污垢，露出陶罐本来的颜色，暗红色，带着些古朴的纹路，虽然粗糙，但确实有点年头的样子，绝非新品。
“看来那巴布尔，也不全是信口开河。”萧之祁将罐子放在窗台上，“养点水仙或铜钱草，倒也别致。”
苏映雪摆弄着那几包香料，挨个闻了闻，被其中一个辛辣刺鼻的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这该不会是那‘大力神药’的原料吧？” 她嫌弃地推开。
晚膳时，萧之祁将巴布尔说的“幽灵船”故事当笑谈讲给苏映雪听。
“自己会漂的船？无人驾驶？”苏映雪夹了一筷子菜，笑道，“莫不是海市蜃楼？或是大些的渔船，缆绳断了，随波逐流？”
“或许吧。”萧之祁给她盛了碗汤，“海上风云莫测，传说也多。那波斯商人自己都不信，只当是水手偷懒的借口，或是吓唬新人的故事。”
两人都没在意，只当是市井闲谈，一笑而过。
膳后不久，威武侯府派人送来一个食盒，说是柳夫人新学做的江南点心“桂花糕”，请郡主和国公爷品尝。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糕点。只是这形状…有的像歪扭的山峰，有的像瘪了的饼，勉强能看出是“糕”。
苏映雪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下一秒，她漂亮的脸蛋微微皱起，强忍着没吐出来，默默地、缓缓地咀嚼着，表情十分复杂。
萧之祁见状，也拿起一块，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大口。甜，齁甜，甜到发苦，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疑似桂花酱放久了的味道。
“如何？”苏映雪看着他，眼中带着促狭。
萧之祁喉结动了动，努力咽下，点点头，点评道：“嗯…糖，放得很足。岳母大人，实诚。”
食盒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是柳氏娟秀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字迹：“妾身新学，手艺拙劣，万望郡主、国公勿怪。若不可口，弃之即可。”
苏映雪看着字条，又看看那盘“抽象派”桂花糕，轻轻叹了口气，对萧之祁道：“至少…这次她记得放糖了，而且，没放盐。”
萧之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夫人说得对。不能辜负岳母心意。” 说着，当真配着清茶，将那块甜得发腻的糕点吃了下去。苏映雪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这个男人，在外面是顶天立地、算无遗策的国公爷，在家里，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岳母笨拙的心意，只为了那份体贴与尊重。
这时，宫里来了赏赐。是几匹流光溢彩的时新贡缎，和一对玉质温润的如意。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宣了旨，将东西交给管家，然后凑近萧之祁，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道：“陛下和娘娘让奴才带话，说国公爷和郡主此番辛苦，好生将养，不必有压力，顺其自然便好。娘娘还特意赐了些温补的药材，已交给府上嬷嬷了。”
萧之祁谢恩，送走太监，回头看着那对寓意“事事如意”的玉如意，还有那明显是给未来小世子小郡主准备的、柔软细腻的贡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苏映雪叹道：“看来陛下和娘娘，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映雪脸颊微红，轻啐一口，心里却是暖的。帝后这份带着调侃的关怀，透着亲近。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萧之祁处理完几份简单的公文，都是关于波斯使团（虽然是民间商队，但规模较大，礼部也有记录）在皇都活动的大致安排，以及各衙门协调的琐事。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灯光，正低头认真端详柳氏送的那对“胖鸭子”枕套的苏映雪。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柔美的侧脸，神情专注，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台上，洗干净的陶罐里，被萧之祁随手插了几支傍晚带回来的野花，倒也别有一番野趣。旁边，是那两根硕大的萝卜。
萧之祁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着那对枕套，低笑道：“夫人瞧得这般仔细，可是在琢磨，这鸳鸯是清蒸好吃，还是红烧入味？”
苏映雪被他气息弄得颈间发痒，笑着躲了躲，指着那鸭子（鸳鸯）圆滚滚的肚子：“我是在想，柳夫人绣这鸭子时，定是想着要肥美些才好。”
萧之祁闷笑，手臂收紧，在她耳边低语：“为夫倒觉得，岳母大人心意是极好的。胖鸭子也好，抽象桂花糕也罢，总是一份心。”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戏谑，“只是，为夫瞧着这满府上下，从陛下赐的玉如意贡缎，到岳父的殷切期盼，再到市井百姓送的萝卜（通气），算命先生批的八字，还有那波斯商人卖的‘多子’圣甲虫…夫人，咱们肩上的担子，似乎有些重啊。”
苏映雪耳根发热，回眸睨他，眼波流转：“那依国公爷之见，当如何是好？”
萧之祁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和盈盈的眼波，眸色渐深，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映雪低唿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自然是要…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萧之祁抱着她，稳步走向内室，声音低沉含笑，“方不负皇恩，不负父老乡亲们的殷切期望…尤其是，不能辜负了夫人今日新得的这‘胖鸭子’枕套，总得试试，是否真能带来‘佳偶和美’的好兆头…”
“萧之祁！你…你放我下来…” 苏映雪的抗议声被关上的房门隔绝，变得模糊，最终化作了带着羞恼的轻笑。
窗外，月华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宁静的辅国公府。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和不知哪家院里，或许也是某个波斯商人贩卖的、走调的、叮叮当当的音乐盒声，交织在这片繁华的、充满了烟火气与小小烦恼、却也充满了温暖与期待的夜色里。
库房角落，那个洗干净的、古朴的波斯陶罐，静静地立在窗台上，里面几支野花在月光下舒展着枝叶。罐身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在阴影中，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或许，只是月光开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