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辅国公府内室的螺钿拔步床上。苏映雪悠悠转醒,鼻尖飘来一丝熟悉的、往日里令她食指大动的鲜香——是厨下特意为她熬制的瑶柱鱼片粥。
然而,这鲜美的味道今日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嗅觉,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眉头紧蹙。
“怎么了?”几乎是立刻,一只温暖的手掌便抚上她的额头,带着清晨微哑却难掩紧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萧之祁早已起身,正在床边穿衣,见状立刻俯身,眼中满是忧色,“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
“没事,”苏映雪缓过一口气,摆摆手,勉强笑了笑,“许是刚起,有些闻不惯这腥气。”
萧之祁的眉头却没有松开。这几日,夫人似乎格外惫懒,午后常不知不觉睡到日暮,对气味也敏感了许多。他原以为是春日困倦,或是先前光明寺一事耗神太过,尚未完全恢复。如今看来,似乎不止于此。
“还是请府医来看看。”他语气坚定,转身便要唤人。
“真不用,”苏映雪拉住他的衣袖,嗔道,“一点小事,何必兴师动众。许是昨日……吃了柳夫人送来的桂花糕,有些腻着了。” 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那糕点虽甜腻,但似乎不至如此。
萧之祁闻言,脸色却沉了三分。他不动声色地扶苏映雪靠好,温声道:“你先歇着,我让人换些清淡的早膳来。” 转身出了内室,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忧虑与审视。
难道……是了尘那妖僧还有余毒未清?或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自夜魂宫一事后,萧之祁虽表面从容,内心对苏映雪的安危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秘密召来心腹侍卫,声音压得极低:“去,将夫人近日饮食所用之物,连同接触过的器皿、香料,甚至前几日从西市带回的那些番货,再细细查一遍,尤其注意大司马府柳夫人送来的东西。小心些,莫惊扰夫人。”
他又唤来管家,吩咐去请太医,却特意叮嘱:“就说是夫人略有疲乏,请陈太医来请个平安脉,不必提其他。”
府中因他隐而不发的紧张,气氛也略显微妙。下人们脚步放得更轻,说话声也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苏映雪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异样。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除了嗜睡和闻不得某些气味,并无其他大碍,可萧之祁这般如临大敌,倒让她也有些不安起来。
午间,一位在府中伺候多年、经验丰富的张嬷嬷,觑了个空,悄悄对萧之祁道:“国公爷,老奴多句嘴,夫人这几日的情形……老奴瞧着,倒不像是病了,反像是……像是老奴从前在夫人娘家时,伺候先头夫人有孕时的光景。”
彼时萧之祁正对着一碟柳氏新送来的、形状依旧不甚规则的糕点凝神思索,闻言,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住,手中捻着的半块糕点“啪嗒”掉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有……孕?” 他缓慢地重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又像是被这两个字蕴含的惊天意义砸懵了头,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里,罕见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张嬷嬷见他这般,心中既笃定又好笑,忙道:“老奴也只是猜测,作不得准,还是得太医……”
她话音未落,萧之祁已“嚯”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他浑然不觉,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如擂鼓。
“来人!”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快!快去太医院!请陈院正!不……请最擅妇科千金科的陈老太医!立刻!马上!要快!”
他自己则在原地团团转了两圈,想冲进内室,又猛地刹住脚步,手足无措,想扶苏映雪坐下觉得椅子硬,想拿软垫又嫌不够蓬松,平日里指挥若定、算无遗策的辅国公,此刻活像个丢了方向的无头苍蝇。
苏映雪在内室听得动静,撩开帘子一角,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悄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柔软,轻声道:“之祁,你别急,我在这儿呢,好好的。”
萧之祁闻声望去,见她倚在门边,脸色尚有些晨起的不适带来的苍白,眉眼间却带着安抚的温柔笑意。他几步抢上前,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最后只是轻轻、却极其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雪儿,你……你坐着,别动,太医马上就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还是……”
语无伦次。
苏映雪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摇头:“我真的没事,你别自己吓自己。”
太医院年高德劭、最擅妇人科的陈老太医,几乎是被人“架”着胳膊、脚不沾地地“请”进了辅国公府。老太医一路上心惊胆战,不知这位位高权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公爷府上出了何等大事,竟急迫至此。及至见到萧之祁那张绷得死紧、眼底却燃烧着某种骇人光亮的脸,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差点以为郡主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及至被引到内室,隔着纱帐为郡主请脉,陈太医屏息凝神,三指搭上那纤细的腕脉,不过片刻,他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他收回手,起身,朝着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萧之祁,端端正正、喜气洋洋地长揖到地:
“恭喜国公爷!贺喜郡主!此乃滑脉,如珠走盘,流利圆滑,确是喜脉无疑!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气初凝,根基稳固,实乃大吉之兆啊!”
“喜脉……当真?” 萧之祁像是没听懂,又追问了一遍,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老朽行医数十载,于这妇人脉息上尚有几分把握,断不会错!” 陈太医捻须微笑,语气笃定。
萧之祁怔怔地看着老太医笃定的笑容,又缓缓转头,看向纱帐后依稀的窈窕身影。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周围的一切声音、光影都褪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和耳边反复回荡的“喜脉”二字。
下一瞬,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垮了他所有强自维持的镇定。他想放声大笑,又怕惊着帐内的爱人,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又恐伤了那尚未可知的微小存在。最终,他只是疾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帐一角,紧紧、又极其轻柔地握住苏映雪的手,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雪儿……雪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儿了……我们有孩儿了。”
苏映雪早已泪盈于睫,隔着朦胧水光望着他罕见的失态模样,心中被满满的酸胀的幸福感填满,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狂喜过后,残存的理智回笼。萧之祁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郑重地对陈太医拱手:“多谢太医。此事……还望暂且保密,郡主需静养,不欲过早受扰。”
陈太医理解地点头,笑呵呵道:“国公爷放心,老朽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含蓄提醒,“郡主脉象已然显怀,孕期反应也渐显,这喜讯……怕是瞒不住太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太医的话,他话音刚落,外间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和杂乱的脚步声——方才萧之祁那一声变了调的“喜脉”,早已穿透门墙,落入了门外竖着耳朵的侍卫和恰巧路过的丫鬟耳中。
辅国公府有后了!
这消息如同落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府邸,又像插上了翅膀,飞越高墙,朝着皇都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个接到“飞鸽传书”(其实是家仆飞奔来报)的,是大司马苏镇岳。彼时,他正在自家校场上,将一杆镔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汗水淋漓。管家连滚爬进来,气都喘不匀:“老、老爷!大喜!辅国公府……郡主有喜了!”
苏镇岳的动作骤然定格,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愣了足足三息,铜铃般的眼睛眨了又眨,似乎在消化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惊人信息。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几乎掀翻校场的屋顶,“老子要当外祖父了!老子有外孙了!!”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换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武服,抬脚就要往外冲,“备马!不,老子跑着去!去看我闺女!看我外孙!”
“老爷!老爷您等等!” 闻讯赶来的柳氏,险险在门口拽住了他的袍角,急得脸都红了,“您这一身汗,岂可如此去见郡主?要换衣裳!还要备礼!厚礼!”
苏镇岳被拽住,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对对对!瞧我这脑子!快!开库房!把最好的东西都找出来!人参!灵芝!阿胶!还有……还有我上次得的那块暖玉!给我外孙备着!” 他一边嚷嚷,一边像阵旋风似的卷回房去,留下柳氏在原地,又是好笑又是激动,连忙指挥下人开库房,准备贺礼,自己也忍不住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声佛。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个人也“闯”进了辅国公府。
禁军统领林焕,人如其名,是个魁梧如铁塔、声若洪钟的汉子。他今日恰好不当值,正陪着有孕在身的妻子左清漪在离辅国公府不远的街上慢慢踱步,权作散心。左清漪自光明寺一劫后,身体渐复,与林焕感情日笃,如今也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气色红润,只是孕肚尚不明显。两人正说着闲话,便见苏府的下人满脸喜色地跑出来,逢人便说“郡主有喜了”。
林焕一愣,随即那双虎目瞪得溜圆,爆出一声更响亮的:“好家伙!” 他小心扶着妻子,脚下却不停,径直就朝着辅国公府大门去了,边走边喊:“老萧!萧之祁!行啊你!不声不响的,给兄弟这么大个惊喜!”
他人未到,那粗豪的嗓门已经震得前院树叶簌簌作响。冲进正厅,看见萧之祁正努力维持秩序(试图劝说他那兴奋过度的岳父大人稍微冷静点),上前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着萧之祁肩膀重重拍下:“好小子!真有你的!”
萧之祁此刻心情激荡,但警醒犹在,肩膀一沉,巧妙卸去大半力道,没好气地躲开:“林黑熊,你下手没个轻重!吓着人怎办?”
林焕这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嘿嘿笑着收回手,搓了搓,朝着内室方向(隔着屏风)粗声粗气,却充满真诚地喊道:“弟妹!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有啥想吃的、想要的,尽管跟哥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哥给你弄来!”
屏风后,传来苏映雪轻柔带笑的声音:“多谢林大哥。清漪姐姐可好?快请进来坐。”
左清漪在嬷嬷搀扶下走进来。她如今气色甚好,眉眼间曾经的阴郁被温婉取代,小腹已微微隆起。她先向萧之祁道了喜,便被引入内室。隔着帘子,她与苏映雪低声交谈,语气温柔而亲近:“妹妹感觉如何?可有恶心乏力?我起初也是如此,过了三月便好多了。若是口淡,可试试渍些梅子……”
她言辞恳切,带着过来人的体贴,更有一份深藏的感激。若非眼前之人,她此刻早已是黄土一抔,又何来今日与夫君的鹣鲽情深,与腹中的骨肉相连?这份情谊,她铭记于心。
萧之祁看着瞬间变得“宾朋满座”、喧闹无比的前厅,一边是激动得走来走去、已经开始畅想如何教外孙习武的岳父,一边是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去哪里打点稀奇野味给“弟妹”补身体的兄弟,只觉得太阳穴嗡嗡直跳,是甜蜜的,也是无奈的。
“岳父,您喝口茶,坐下歇歇,雪儿需要静养。” 他试图安抚苏镇岳。
“林黑熊,你那安胎药酒收起来!陈太医开了方子,不劳你费心!” 他头疼地制止林焕从怀里掏出一个可疑小坛子的举动。
左清漪在内室,听到外间动静,抿唇轻笑,对苏映雪低声道:“林焕刚得知我有孕时,也是这般,恨不得把屋顶掀了。萧大哥这般紧张你,是把你放在心尖上呢。”
苏映雪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心中暖流淌过。
然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位宣布喜讯的陈太医,在最初的笃定和喜悦过后,趁着无人留意,又不着痕迹地再次细细感受了一下指下刚刚确认过的脉搏。滑利如珠,确是喜脉之象,只是……这脉象的“根”,似乎浮了一些,不如寻常两月胎象那般沉实有力。是郡主体质使然?还是自己年老,指感有误?老太医捻着胡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疑虑。或许,是近日劳累,脉息略有浮躁?他暗自摇头,应是多虑了。国公爷那般欣喜若狂,郡主也……这定是天大的喜事,自己切不可多言,扰了贵人兴致。只是,为稳妥计,过些时日,还需再来请一次脉才好。
这丝细微的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未激起半分涟漪。此刻的辅国公府,已被铺天盖地的喜悦彻底淹没。
消息长了脚,以更快的速度飞入了宫墙。皇帝轩辕明闻奏,龙颜大悦,当即挥毫,御笔亲书“麟趾呈祥”四个大字,命人即刻制成匾额。又开内库,珍稀药材、绫罗绸缎、如意金锁……各式赏赐如流水般抬出皇宫,送往辅国公府。皇后苏沐晴更是喜极而泣,恨不得立刻凤驾出宫,亲自去探望姐姐,被轩辕明温言劝住,约定明日再行探望,又特意从自己身边拨了两位经验最老到的嬷嬷和一位精通妇科的太医,即刻前往辅国公府伺候。
苏镇岳到底还是换了一身体面衣裳,带着柳氏和整整三马车的礼物,浩浩荡荡杀到了女儿家。看着女儿尚且平坦的小腹,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司马,笑得见牙不见眼,开始畅想未来:“好!好啊!肯定是个结实的大胖小子!将来跟着外公习武,刀枪剑戟,样样精通!要是闺女也好!像她娘,漂亮!像她姨,有福气!”
柳氏则细心得多,送上自己连夜翻找出来的、最柔软细密的江南棉布,以及一些气味清雅安神的干花香料包,细声细气地叮嘱苏映雪各种注意事项,虽有些紧张,但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市井之间,更是沸腾。茶楼酒肆,说书先生拍案惊起,立刻有了新篇:“天降祥瑞入侯门,观音赐福辅国公!” 将苏映雪有孕之事说得神乎其神,仿佛有龙凤呈祥。当初在街上给萧苏送过萝卜、野花的百姓,都成了“有福之人”、“送子童子”,走在街上腰杆都挺直三分。那位曾断言“三年抱俩”的算命先生,更是将自己的摊子改名为“铁口神算送子仙”,生意火爆非凡,门槛几乎被踏破。
西市,波斯商人巴布尔的小摊前,此刻围得水泄不通。巴布尔站在一个木箱上,满面红光,挥舞着手臂,用他那古怪的腔调,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看看!都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辅国公爷和郡主娘娘,那是天造地设,福泽深厚!早说了我巴布尔卖的,那都是带着真主祝福的好东西!看见没?这块地毯,跟国公府那块是同一批货!‘送子祥瑞波斯毯’!还有这香料,郡主娘娘闻过都说好!安神养胎,母子平安!‘多子多福圣甲虫’,最后几个了!欲购从速!沾了国公爷的福气,明年您家也添丁进口!”
他摊位上但凡能和“吉祥”、“多子”、“平安”沾上一丁点边的东西,都被抢购一空,价格翻了几番,人们还趋之若鹜。巴布尔一边收钱收到手软,一边心里乐开了花,只觉得自己横渡重洋来到大夏,真是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左相府,书房。
左凌渊放下手中的茶盏,听着管家汇报市井传闻,以及女儿左清漪今日又去了辅国公府探望有孕的安宁郡主,且相谈甚欢。他神色复杂,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女儿能从那场劫难中死里逃生,且如今与林焕夫妻和睦,又有了身孕,他这做父亲的,自然是欣慰的。可想到她当初痴迷妖僧,几乎葬送一生,最终却是靠萧之祁、苏映雪等人破除阴谋,才得以保全,这份感激之下,又掺杂着难以言说的、属于文官之首的清高与一丝不甘。如今,女儿与苏家走得越来越近,萧之祁声望日隆,圣眷正浓,如今夫人又有孕……这朝堂格局,怕是要有变动了。
良久,他淡淡开口:“备一份礼,厚些,送往辅国公府。就说是恭贺郡主有喜之礼。”
“是。”
辅国公府内,喧嚣渐渐散去,但余韵悠长。萧之祁终于将过于兴奋的岳父和热情过头的兄弟“请”出了内院,回到苏映雪身边时,竟觉得比处理一天政务还要疲惫,但心底那满溢的欢喜,却又冲淡了一切。
苏映雪靠坐在床头,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看着他眉眼间的倦色,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累了吧?”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摇了摇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后怕:“不累。只是……方才,真有些慌了手脚。” 他自嘲地笑了笑,“让夫人看笑话了。”
“傻子。” 苏映雪轻笑,随即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沉吟道,“说来也怪,我月事向来准,此次……只迟了七八日,反应却似乎比寻常妇人两月时更明显些。而且,除了倦怠恶心,并无其他……” 她顿住,似乎觉得自己多虑了。
萧之祁心猛地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温言安慰:“陈太医是妇科圣手,断不会错。许是你我体质殊异,或是这孩儿格外活泼,早早便让你辛苦。” 他抚上她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已能感受到一个微小生命的存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无论如何,你和孩儿,都会平安无事。我绝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苏映雪将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感受着那份温暖与力量,心中那一丝疑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无尽的憧憬与温柔。
窗外,日头渐斜,将辅国公府的屋檐染上一层暖金。下人们走路都带着笑,说话都压着喜气。库房里,堆满了各色贺礼。庭院中,苏镇岳送来的那对活蹦乱跳的锦鲤,在池中游得正欢。巴布尔“进献”的所谓“安神香料”,被管事嬷嬷仔细检查后,点了一小撮在远离主屋的廊下,气味奇异,说不上好闻,却也无人深究。那个曾装着“圣甲虫”的陶罐,被洗净后放在了小花园的石桌上,里面插了几支新摘的迎春,嫩黄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片祥和喜气之中,那被陈太医按下的一丝疑虑,那被苏映雪自己忽略的细微异常,都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静静沉在欢乐的浪潮之下,无人察觉。只有命运之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继续转动着它复杂而莫测的齿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