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张力中滑过。自萧之祁离开,镇国公府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笼罩在幽冷蓝光、寂静无声得令人心悸的枕波阁;另一个,则是以苏映雪的院落为中心,因为女主人的有孕和月汐的频繁往来,而维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日常”。
月汐忠实地履行着塞莉娅“照顾苏映雪”的指令。她每日都会早早过来,有时带着还沾着晨露的鲜花插瓶,有时是几样她亲手做的、据说是波斯风味但苏映雪尝着更像是记忆里母亲手艺的点心,更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苏映雪看书、做女红,或是单纯地望着庭前花开花落,冰蓝色的眼眸时而清澈,时而又会陷入一种空茫的恍惚。
她的照顾细致入微。苏映雪孕期嗜酸,她便寻来上好的青梅蜜饯;苏映雪夜间难以安眠,她便不知从哪本杂书里学来了安神的熏香配方,材料普通却意外有效;她甚至开始笨拙地学着缝制小衣,针脚虽不如专业绣娘细密,却一针一线缝得极为认真。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不似作伪,让苏映雪在戒备之余,心头也时常泛起复杂的暖意和酸楚。
府中上下,对月汐的观感也颇为微妙。管家福伯常摸着胡子感叹:“月汐姑娘是个好孩子,只可惜……” 后面未竟之语,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同情与畏惧。下人们喜欢她的漂亮、勤快和好脾气,却又不敢过分亲近,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苏镇岳看在眼里,对月汐的警惕从未放下,但偶尔见到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儿在园中散步,或是专注地听着女儿讲述中原风物时那纯然好奇的模样,紧绷的面容也会略略缓和。月汐就像一道投射在冰面上的暖阳,看似带来了温度,但所有人都知道,冰层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渊。
苏映雪的感受最为复杂。颈间的幽荧兽骨挂坠贴着肌肤,传来丝丝奇异的沉寂凉意,腕上戴着萧之祁留下的、用细链串起的“镇净”碎片,室内隐秘处供奉着调和碎片之力的开天斧柄,“黎明”与“幻梦”碎片亦随身携带。重重保护之下,她身体上的不适被降至最低,胎儿也安稳。但心灵的负担却日益沉重。丈夫杳无音讯,西北凶险未知;塞莉娅那句“出生即死”如同诅咒,日夜煎熬;而眼前这个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的少女,灵魂深处却可能蛰伏着另一个可怕的意识。月汐的每一次恍惚,每一个脱口而出的古老词汇,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苏映雪紧绷的神经。
这日晚霞将逝,月汐没有像往常一样告辞离开,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声对苏映雪道:“苏姐姐,主人……请您过去枕波阁,一起用晚膳。”
苏映雪正在刺绣的手微微一顿,针尖险些刺到手指。她抬起头,看向月汐,试图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读出些什么,但月汐的眼神除了惯有的澄澈和一丝传达消息的忐忑,并无更多信息。
枕波阁的邀约?塞莉娅想做什么?
心中警铃大作,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拒绝?恐生变故,且显得怯懦。接受?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最终,苏映雪放下绣绷,缓缓起身,抚了抚并无皱褶的衣襟,对月汐微微颔首:“好,有劳月汐带路。” 避无可避,那便直面。至少,在国公府内,在塞莉娅尚未完全“恢复”、且似乎有所求的当下,她相信对方不至于立刻撕破脸。
踏进枕波阁,那种无处不在的幽冷感便包裹上来,与阁外夏末的微热截然不同。阁内陈设依旧简单到空旷,唯一的光源是墙壁和穹顶上自行散发的、恒定不变的蓝白色冷光。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中央,上面已摆好了几样菜肴。出乎苏映雪意料,并非想象中诡异可怖的“祭品”或难以辨认的奇珍,而是地地道道、颇为精致的宫廷菜式:胭脂鹅脯、蟹粉狮子头、清炖鹿尾、素炒时蔬,并一盅热气腾腾的莼菜银鱼汤。色香味俱全,甚至能闻到诱人的食物香气。
塞莉娅已端坐主位。她今日换下了那身华丽繁复的波斯嫁衣,穿着一袭月白色素面长裙,款式简洁,长发亦未做复杂髻式,只用一根同样素白的发带松松挽着,赤足。少了几分神魔般的威仪与疏离,乍一看,竟有几分清丽少女的感觉。但当她抬起那双毫无情绪的鎏金色眼眸看过来时,所有的“人间烟火气”瞬间荡然无存。
“坐。” 塞莉娅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苏映雪依言在她对面落座,腰背挺直,姿态端庄,内心却绷紧如弓弦。月汐默默侍立到一旁角落,低眉顺眼。
塞莉娅没有客套,径直拿起银箸,开始用餐。她的动作异常标准,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的、刻入骨髓般的优雅,每一筷的分量,咀嚼的速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苏映雪注意到,塞莉娅面前的那几碟菜,似乎已经被动过一些,分量稍少。她吃得很少,很慢,与其说是在享受食物,不如说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细微的餐具轻碰声。苏映雪也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每一口都需暗自运气,确保无毒方才咽下。
“月汐,你也坐下一同用些吧。” 苏映雪尝试打破沉默,对角落的月汐温言道。
月汐浑身微微一颤,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塞莉娅,见后者毫无反应,连咀嚼的节奏都未曾变化,立刻惶恐地用力摇头,小声道:“不、不用了,苏姐姐,我…我不饿。” 她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苏映雪心中暗叹,不再多言。
这顿诡异的晚餐在令人难捱的沉默中接近尾声。塞莉娅终于放下了银箸,取过一方洁白的丝帕,以无可挑剔的仪态轻轻拭了拭嘴角,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顿家常便饭,而是一场古老的宫廷礼仪。
然后,她抬眸,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专注”地落在了苏映雪脸上。那目光依旧没有温度,却少了些惯常的漠然,多了点……审视,或者说,一种试图沟通的意味。
“汝不必时时如此戒备。” 塞莉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响,“吾对汝之夫君,并无半分兴趣。情爱欲念,于吾而言,与此间尘埃无异。”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无雨”。
苏映雪心弦一紧,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塞莉娅。
“吾滞留此界,寄居此身,索取诸物,确有不得已之缘由。” 塞莉娅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奇异的重量,“此身束缚甚多,此界法则亦对吾多有排斥。吾需尽快‘恢复’,而恢复所需之物,大多于此界已然湮灭,或深藏于时空夹隙、法则断层之处,凭此身难以尽数取得。”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苏映雪,望向某个虚空:“吾知汝与萧之祁,所求并非凡俗权柄、浮财,乃至此界所谓长生。然,月汐魂灵深处之烙印,汝腹中胎儿挣脱‘既定轨迹’之可能,乃至此方天地未来漫长岁月之安宁……或许,皆与吾能否顺利‘恢复’有所关联。”
苏映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自镇定,迎上塞莉娅的目光:“公主此言,妾身不解。妾身夫妇微末之力,如何能与天地安宁、乃至…我儿命运这般大事相关?”
塞莉娅微微偏头,这个略带人性化的动作在她做来却依旧有种非人的疏离感。“关联与否,事成自知。眼下,吾需要帮助。”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非是胁迫,而是合作。吾可立下汝等所能理解、为此界法则所认可之誓言。”
她稍稍前倾,鎏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复杂的光芒流转:“助吾寻得最后几样关键之物,完成仪式。事成之后,汝与萧之祁,可提任意要求。”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为了强调:“任意。只要汝能想见,无论逆转生死,倒转光阴,破碎虚空,乃至……突破此界固有法则,修改天地运行之理,令天与地合,海与水逆,日与月颠倒悬空……对吾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心念转动之事。”
苏映雪倒吸一口凉气,美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破法则?修改法则?天地合一?海水逆流?日月倒转?这是何等狂妄、何等不可思议的言辞!即便是最古老的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神只,恐怕也不敢轻言如此!可塞莉娅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把这盘菜端走”,没有炫耀,没有夸张,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这种笃定,比任何夸张的言辞都更令人心悸。
“即便事败,” 塞莉娅似乎没看到苏映雪的震惊,继续平静地说,“吾亦会解除月汐灵魂深处那道源自‘最初呼唤’的烙印,还她本我意识,不再受吾气息浸染。而在此过程中,吾承诺,绝不主动伤害汝、萧之祁,及汝之血亲。伤害你们,迫使你们与吾对立,对吾之目标而言,徒增变数,得不偿失,非明智之举。”
她看着苏映雪,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苏映雪苍白而震惊的面容:“吾需要的是真心的帮助,至少是权衡利弊后的自愿合作,而非被恐惧驱使的、充满变数的被迫屈从。监视、胁迫,只会让你们心存怨怼,在关键之时犹疑甚至反噬,那非吾所愿。”
这番话语,信息量之大,态度转变之突兀,远超苏映雪想象!合作?立誓?事成后近乎“创世”般的许诺?事败后解放月汐?以及……不主动伤害的保证?这一切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塞莉娅的“坦诚”背后,究竟是何等图谋?她所谓的“恢复”,到底是什么状态?完成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她提到的“此界安宁”,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所指?
无数疑问在苏映雪脑中翻腾,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塞莉娅给出的条件,诱惑大到可怕,威胁也直接而明确,但那份“需要真心帮助”的表述,又透着一丝与她以往姿态不符的、近乎“务实”的态度。
“公主所言…实在太过惊人。” 苏映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不那么颤抖,“妾身一介妇人,见识浅薄,此等大事,关乎…关乎天地法则,妾身闻所未闻,更无法做主。夫君远行未归,此事…需待夫君回府,从长计议。妾身…无法此刻应承公主。”
塞莉娅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震惊、怀疑、挣扎与恐惧。然后,她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俯瞰般的淡漠。
“可。吾不急。时间于吾,与汝等度量不同。在萧之祁归来之前,汝可细细思量,亦可设法求证吾之言辞。”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为表诚意,在萧之祁归来、汝等做出决断之前,吾不会派遣仆从监察汝之院落。合作,需建立在相对对等、至少是互不侵犯的基础上。虽然,” 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吾若想知,此府中事,难有瞒过吾者。”
说着,她似乎觉得这场谈话该结束了,轻轻抬起一只手。
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枕波阁内的光线仿佛黯淡了一瞬,紧接着,四周的阴影开始剧烈蠕动、拉伸、凝聚!一道道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墙壁、地面、家具的暗影中“浮”了出来。一个,两个,十个……转眼间,整整三十道黑影,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又如同从深渊爬出的魅影,静静地矗立在房间的各个方位,将苏映雪和塞莉娅围在中间。
这些黑影依旧面目模糊,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让苏映雪浑身汗毛倒竖!开山境!整整三十个开山境的气息,虽然参差不齐,大抵在初期到中期,但三十股同源而出的、冰冷死寂又古老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虚妄境以下的修士心神崩溃!即便是苏映雪已达虚妄初期,此刻身怀六甲,不敢全力施为,面对三十个气息诡异、配合无间的开山境围攻,也绝无胜算!
“他们不会踏入汝之院落,不会干涉汝之日常,除非感知到汝有性命之危,或汝主动召唤。” 塞莉娅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物品的功能,“自此刻起,他们会隐匿于汝院外,听汝调遣。汝之合理吩咐,即吾之命令。寻常宵小,不堪一击。若遇强敌,他们至少可为汝争取时间,或带汝暂避。”
她金色的眼眸扫过苏映雪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的脸:“此非监视,而是……保障。保障在吾等可能的‘合作’达成之前,吾之‘合作者’不会因意外而陨落。当然,若汝最终应允合作,他们的保护,会更…不留余力。”
这是展示无可抗拒的力量,是提供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掌控的宣示。三十个开山境的黑影,如同三十座无形的山峰,压在了苏映雪的心头。她明白,从此刻起,她的院落之外,便笼罩在一张无形的、由三十个开山境死士构成的巨网之中。自由,已被极大地限制。
苏映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仪态。她缓缓起身,对着塞莉娅行了一礼,声音微涩却清晰:“既如此…妾身,多谢公主‘厚意’。若无他事,妾身告退。”
塞莉娅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阖上了眼眸,仿佛已经入定。
在月汐的搀扶下,苏映雪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了枕波阁。晚风拂面,带着夏末的微凉,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刺骨寒意。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夜色静谧,但她知道,那些冰冷的、来自幽影的视线,正从无数个角度,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她。合作?承诺?天地法则?黑影护卫?这一切,都让未来的道路,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微弱而坚韧的生命在跳动。为了这个孩子,为了夫君,也为了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一切,她必须坚强,必须冷静。
西北,苍莽山脉深处。
萧之祁已在这片原始而荒蛮的山林中寻觅了三日。按照密旨中描述的方位和地标,那“幽影矿坑”应该就在这片区域。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三岔枯河”变成了水势虽然不大却潺潺不绝的溪流;“鹰嘴孤峰”他找到了三座,朝向却无一与描述相符;至于所谓的“古祭坛废墟”,更是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环境的异常。越靠近地图标注的中心区域,他怀中的“命数”碎片就越是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不安的悸动,仿佛在预警着前方极大的凶险和不祥。而“混沌”碎片也在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试图调和周围混乱能量场的波动——这里的灵气流向极其诡异,时而停滞,时而狂暴,方向感和距离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扭曲。即便是他虚妄境修士那足以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强横神识,在此地也像是陷入了一团粘稠的、吸收一切的灰雾,被极大压制和干扰,延伸出去不过百丈便模糊不清,难以辨明细节。
他试图登高望远,寻了一处最高的山巅攀上,极目眺望。只见下方连绵的山林,被一层淡淡的、不自然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遮蔽了视线,也隔绝了神识的深入。阳光穿透雾气,变得惨白而无力。
“迷阵?还是此地天然形成的诡谲力场?” 萧之祁眉头紧锁,手握住了背后“镇锋”大剑的剑柄。塞莉娅警告过此地诡异,却没想到连找到地方都如此棘手。
他没有贸然闯入那灰白雾气最浓的区域,而是耐心地在边缘探查。这一日,当他沿着一条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狭窄山谷向前摸索时,忽然,鼻端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中带着淡淡腥甜的气息。他立刻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岩壁。
很快,他在左侧一面潮湿的岩壁上,发现了异样。那并非青苔,也不是水渍,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流淌而下,在灰褐色的岩石上留下了蜿蜒的、仿佛具有腐蚀性的印记。那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磷光,正是这磷光,带来了那丝腥甜阴冷的气味。
萧之祁瞳孔微缩。这气息,与塞莉娅描述过的“碧磷妖灵”残留的气息,极为相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没有用手触碰,而是运起一丝真元附着于指尖,隔空感受。没错,是那种阴秽中带着诡异“活性”的能量残留,虽然已经很淡,但确凿无疑。
看来,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这诡异的痕迹,或许就是指向那“幽影矿坑”的路标,也是危机降临的第一个信号。
萧之祁不再犹豫,将“混沌”碎片的力量微微激发,笼罩自身,混淆和淡化自己的气息,同时“两仪”碎片的平衡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抵御着外界越来越明显的阴冷侵蚀。他提起十二万分警惕,手握镇锋,沿着岩壁上那断续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暗绿色痕迹,向着山谷更深处,步步为营地探去。
前方雾气渐浓,光线愈发暗淡,只有那幽幽的磷光,如同鬼火,在灰白的雾霭中,指引着一条通往未知与凶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