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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天下- 第74章 入彀-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74章 入彀
    黑风涧底,终年不散的黑雾如同粘稠的墨汁,翻滚涌动,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唯有凄厉的风啸与偶尔从深渊更深处传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嘶鸣,证明着这片死寂之地的“生机”。

    劫天立在一块探出崖壁的黑色巨岩边缘,银白的长发在蕴含着阴腐能量的气流中纹丝不动,赤色的眼瞳如同最精准的观测仪器,冷静地俯瞰着下方那一片翻涌的黑暗。在她超越此界位格的感知中,下方那蛰伏的、庞大的、充满暴虐与不甘意识的聚合体,如同黑暗中一座沉默的活火山,其能量核心的每一次脉动,都牵引着方圆数里内厄运气息的潮汐。

    “能量峰值回落,进入短暂稳定期。核心防护循环出现约十分之一的衰减间隙。时机,就是现在。”

    她心中默念,没有丝毫犹豫。蛰伏数日,观察、计算、准备,一切只为此刻。身影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悄无声息地自岩壁滑落,融入浓稠的黑雾之中。

    她没有直接靠近那令无数生灵颤栗的“骸骨怨念聚合体”——那个盘踞在涧底最深处、由无数破碎骸骨、扭曲怨魂与锈蚀兵刃胡乱糅合在一起、不断变换着狰狞形态的五重天精英厄运。此刻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的目标,是盘踞在聚合体领地边缘、两个相对弱小的“邻居”。

    一只“噬魂兽”,形如放大扭曲的蜥蜴,浑身覆盖着流动的阴影,四重天初期,擅长吞噬生灵魂魄,制造恐惧幻象。一只“岩甲魔”,仿佛由无数黑色岩块拼凑成的巨人,行动迟缓但力大无穷,防御惊人,亦是四重天层次。

    劫天如同幽灵般靠近。她掌心之中,浮现出三颗米粒大小、漆黑如墨、内部有银色光点如呼吸般明灭的能量结晶。这是她多日来吞噬次级厄运后,强行提纯、压缩、并以自身一丝本源气息“标记”过的精华,极不稳定,蕴含着精纯的诱惑与混乱的指令。

    她指尖轻弹。

    第一颗结晶,无声无息地没入噬魂兽藏身的阴影洞穴。结晶碎裂,一股精纯而诱人的厄运精华气息,伴随着一丝极其隐晦、却直指灵魂本源的“挑衅”与“引导”波动,悄然扩散。

    正沉浸于吞噬过往猎物残魂的噬魂兽,猛地抬起头,幽绿的魂火在阴影构成的眼眶中剧烈跳动。那气息……来自领地中央那个大家伙的方向?如此精纯!是它受伤了?逸散出的本源?贪婪瞬间压倒了谨慎。

    第二颗结晶,以更巧妙的角度,射入岩甲魔栖息的一处地裂缝隙,同样爆开诱惑与引导的波动。迟钝的岩甲魔也感受到了,那气息让它构成身体的黑色岩石都微微发烫,那是能让它变得更坚硬、更强大的滋补品!

    第三颗结晶,劫天没有射向任何怪物,而是以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射向了两只精英厄运与“聚合体”领地之间的某个微妙位置,并在半空被一缕精准的灵魂之力提前引爆。

    “轰!”

    并不强烈的能量波动,却如同在平静的油锅中滴入冷水。更重要的是,劫天在这一爆中,融入了一丝模拟“聚合体”虚弱状态下,能量失控外泄的特有频率!

    “吼——!”

    “嗷——!”

    阴影与岩石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噬魂兽化作一道扭曲的暗影,岩甲魔迈开沉重的步伐,不再掩饰,疯狂地冲向那诱惑传来、似乎还伴随着“虚弱信号”的领地中央!对更强大本源能量的贪婪,压过了对那个“霸主”的恐惧。

    几乎在两只精英厄运冲入领地核心区域的刹那,沉寂的“骸骨怨念聚合体”被彻底惊动了!

    “呜——!!!”

    一声无法用耳朵捕捉、直接撼动灵魂的尖啸从无数骸骨拼接的“口器”中爆发!它感受到了入侵,感受到了挑衅,更感受到了那两股冲向自己、毫不掩饰的贪婪敌意!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无数惨白的骨刺如暴雨般从它庞大的身躯上爆射而出,密密麻麻的怨魂尖啸着扑出,构成它身躯的破碎兵刃发出金铁交鸣的震颤,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能量冲击环猛然扩散!

    噬魂兽灵巧地穿梭在骨刺雨中,阴影身躯不时被怨魂撕开缺口又迅速弥合,它喷吐出一股股灰色的灵魂冲击,试图扰乱聚合体的核心意识。岩甲魔则仗着皮糙肉厚,硬顶着骨刺和能量冲击,巨大的岩石拳头狠狠砸在聚合体的一条由骸骨堆砌的肢体上,砸得骨屑纷飞!

    三方混战,瞬间将黑风涧底变成了能量肆虐的死亡漩涡。狂暴的冲击波将黑雾搅得如同沸腾,大地龟裂,崖壁簌簌落下碎石。

    劫天潜伏在战场边缘一处能量乱流形成的天然屏障后,赤瞳中银光流转,冷静地计算着每一个细节。“能量输出峰值达到预估的百分之八十七。对入侵者攻击强度占比约六成。核心防御循环衰减至最低点,持续约三十息……就是现在。”

    她等待的,正是聚合体被激怒,将大部分注意力和力量转向两只入侵者,自身核心防御因攻击而降至最低的刹那!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变数”,来确保“黄雀”能安全地享用“螳螂”与“蝉”争斗后的残局。

    她的目光,投向了被这边惊天动地战斗动静吸引而来、正在远处一处高地上惊疑不定地窥探的一小队人马——五名身穿暗红色皮甲、气息不弱的人类。地火门的人。他们似乎是被之前噬魂兽和岩甲魔的异动引来,本想远远观察,却不料撞见了这场骇人的精英厄运大混战。

    劫天指尖,最后一丝被压缩到极致的灵魂之力,混合着一缕取自“聚合体”、此刻正在剧烈波动的气息特征,化为一道无形的细针,悄无声息地跨越数百丈距离,轻轻“刺”了一下那只正在与噬魂兽纠缠的、由怨魂和骸骨组成的巨大触手末端某个并不起眼的能量节点。

    这个节点,是聚合体能量流转的一个微小冗余点。这一“刺”,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像在一根紧绷的弓弦上弹了一下。

    “吼!”

    聚合体那条触手猛地一颤,攻击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差。而噬魂兽恰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口狠狠咬在触手另一处,撕扯下一大团混杂着怨魂的黑暗能量!

    “呜——!!!”

    聚合体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它本就被两只“蝼蚁”的挑衅激得怒火中烧,此刻“受伤”(虽然轻微),更是狂性大发。更重要的是,劫天那一“刺”,极其隐晦地将一丝“是那些窥视的人类干扰了攻击”的误导性灵魂波动,顺着能量流转,送入了聚合体混乱的核心意识边缘。

    几乎同时,劫天将最后一小点、混杂了自身微弱气息和“聚合体”暴怒波动的能量碎屑,以巧妙的角度弹射向地火门小队藏身的高地附近,并模拟出类似“宝物精华意外溅射”的能量闪光。

    “那是什么?好精纯的阴气!” 地火门小队中,一个眼尖的弟子惊呼。

    为首的四重天长老也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幽光,眼神一凝。是那怪物身上掉落的精华?还是这黑风涧底孕育的宝物?贪念刚刚升起。

    下一秒,狂怒的“骸骨怨念聚合体”已经将部分怒火转移!数条骸骨触手和一片密集的怨魂云,舍弃了难缠的噬魂兽和岩甲魔,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高地狠狠拍下!在它简单而暴虐的意识里,这些蝼蚁般的人类,不仅敢窥视它的战斗,还敢窃取它的力量(那点碎屑)!

    “结阵!地火炎龙罩!” 地火门长老大惊失色,狂吼着祭出一面赤红色阵旗,其他四名弟子也慌忙催动功力,合力撑起一个火焰光罩。

    “轰隆!!”

    骸骨与怨魂狠狠撞击在火焰光罩上,光罩剧烈摇晃,瞬间出现裂痕。长老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弟子们更是东倒西歪。

    战斗,从三方混战,变成了更加混乱的四方绞杀!噬魂兽和岩甲魔见聚合体分心攻击人类,更是疯狂攻击其本体。聚合体则要同时应对三个方向的“挑衅”,攻击越发狂暴却也有些分散。

    劫天依旧潜伏,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她的计算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地火门小队的加入,不仅分担了压力,他们的地火功法对怨魂有一定克制,给聚合体造成了实实在在的、超越噬魂兽和岩甲魔的伤害。

    时间一点点流逝。噬魂兽最先支撑不住,被聚合体一条主触手拍散了小半阴影身躯,哀嚎着想要逃窜,却被更多怨魂缠住,最终被一根巨大的骨刺钉在地上,阴影之躯剧烈抽搐,渐渐淡化。岩甲魔也被打断了一条岩石手臂,身躯布满裂痕,动作越发迟缓。地火门那边,已经有两名弟子在怨魂冲击中魂飞魄散,长老也伤痕累累,火焰光罩摇摇欲坠。

    而“骸骨怨念聚合体”,虽然依旧凶威滔天,但身躯上出现了多处裂痕,构成核心的怨魂哀嚎声减弱了不少,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出现了明显的衰落。它的一只主要攻击触手,更是被地火门长老拼死一击,以本命精血催动秘宝“地火炎爆珠”,炸得寸寸断裂!

    就是现在!

    劫天的身影,如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从藏身处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战场最中心,那因为触手断裂而暴露出核心区域的“聚合体”身前!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速度快到超出了在场所有“生物”的反应极限。无论是濒死的噬魂兽、残破的岩甲魔,还是力竭的地火门长老,甚至那狂怒的聚合体本身,都没有预料到,在它们拼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刻,会有一个气息并不算特别强大、却带着令它们灵魂深处都感到莫名战栗的存在,突然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劫天赤瞳中银光大盛,再无任何保留。她双手平伸,掌心对着那剧烈跳动、布满了新裂痕的、由最精纯怨念与骸骨精华凝结成的黑色能量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芒。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源自万物归墟的“空洞”感,以她的双手为中心,弥漫开来。

    “吞。”

    无声的律令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那疯狂挣扎、试图调动最后力量反击或自保的聚合体核心,骤然僵住!然后,如同百川归海,又像是沙塔崩塌,核心中庞大而精纯的厄运本源,化作一道凝实到极点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入劫天那对比之下显得无比渺小的身躯!

    “呜——!!!”

    聚合体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了不甘、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骸骨散落,兵刃坠地,怨魂哀嚎着化为缕缕青烟,最终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

    吞噬的过程并不长,但对劫天此刻的身体而言,却如同在脆弱的河道中强行引入大江洪流。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肌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能量纹路浮现、流转、又缓缓平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但赤瞳中的银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深邃。

    二重天中期……二重天后期!

    气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悍然攀升!不仅修为暴涨,灵魂深处那沉重的创伤,也在这股精纯而庞大的本源能量滋养下,传来了久违的、舒泰的“愈合感”。虽然距离完全恢复依旧遥远,但已然不再是之前那般摇摇欲坠。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对周围天地间游离的厄运能量,甚至对脚下大地、远处生灵的气息,都有了更清晰的把握。那一丝“虚无”本源,也似乎凝实了头发丝那么细微的一点点。

    “呼……” 劫天轻轻吐出一口带着黑色碎屑的气息,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前所未有的力量。虽然依旧弱小,但这具身体的承载极限提升了许多,灵魂的稳固更是让她有了更多底气。“总算,有了些许像样的本钱。”

    她甚至没有多看旁边那奄奄一息的噬魂兽和岩甲魔残骸一眼(它们的本源已在刚才的吞噬余波中被顺带抽干),也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目瞪口呆、仅存三人、几乎吓傻了的地火门幸存者。她的目光,投向了黑风涧外,那冥冥中感应到的、更“丰美”的“食物”所在的方向。该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巩固消化,然后……

    念头未落,异变陡生。

    “姑娘,请留步。”

    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从周围的阴影中直接渗出,响在耳边。不是一个人,是六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冰冷,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劫天赤瞳猛地收缩,周身刚刚平复的气息微微一滞。她没有回头,但超越位格的感知已经“看”清了身后的情形。

    六道身影,如同从地面本身的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周围六个方位。他们穿着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鳞纹软甲,脸上覆盖着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银灰色面具。气息晦涩深沉,彼此相连,构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这片空间彻底封锁。空气仿佛凝固,连黑风涧中永恒的风啸声,似乎都在这力场中减弱、消失。

    为首一人,同样装束,只是肩甲处多了一道暗金色的流云纹。他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气息渊深似海,给劫天带来的压迫感,远超刚才那只五重天的“聚合体”。四重天巅峰,甚至……半只脚踏入了五重天。 而他身后的五人,也无一不是四重天中的好手。

    影鳞卫。三皇子麾下最神秘、最锋利的刀。

    劫天的心,沉了下去。刚刚吞噬带来的力量提升,在这六人联手的威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硬闯?以她现在的状态,面对训练有素、阵法合击的六名至少四重天的强者,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尤其是那个首领,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如何得知?何时潜伏?是了,定是之前吞噬次级厄运,或引动地火门时,留下了痕迹……人类皇子的势力,果然麻烦。”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们的目标是生擒。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毫无转圜。实力碾压,且已布下困阵。”

    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同时,劫天已经做出了决断。反抗徒劳,只会暴露更多底细,甚至引来更残酷的镇压。既然对方要“请”,那便去看看。这“三皇子”费尽心机派如此阵仗来“请”自己,无论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因为自己展现的能力,都意味着有可乘之机。至少,比在这里被格杀或重创要好。

    “正好,借此人之力,摆脱那两个恼人的追兵(萧苏)。” 一个冷酷的借刀杀人之计,瞬间在她心中成形。

    所有的情绪——惊讶、警惕、愤怒、权衡——都在刹那间被压下,归于那片万古寒潭般的漠然。她缓缓转过身,赤瞳平静地看向那为首的影鳞卫首领,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带路。”

    两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丝毫被胁迫的惶恐或愤怒。甚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仿佛对方本该如此的高高在上。

    影鳞卫首领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女子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诡异。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

    “姑娘,请。”

    六人的气机依旧锁定着劫天,那无形的力场也随之移动,如同一个移动的囚笼。劫天迈步,步履平稳,仿佛不是走向未知的囚禁,而是走向一场早已预约的会面。只是那赤瞳深处,一点冰冷的银芒,如星闪烁,又转瞬隐没在无边的漠然之下。

    风,似乎又开始了呜咽,卷起地上黑色的灰烬,那是五重精英厄运存在过的最后证明。远处,劫后余生的地火门长老,瘫倒在地,望着那被神秘黑衣人簇拥(或者说押送)着离去的银发赤瞳女子,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后怕。他隐约觉得,这个“妖女”被带走,或许并不是什么灾祸的结束。

    ……

    独立、安静、守卫森严的营帐内,劫天静静站立,如同玉雕。她甚至没有去碰旁边小几上摆放的、还冒着热气的清茶。她在消化,在调整,在等待。

    帐帘被掀开的声音很轻,但来人并未掩饰脚步声。

    劫天抬眼看去。

    进来的男子,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锐气,冲淡了那份俊朗,多了几分沉郁的威严。他的目光,在触及劫天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住了。

    那双向来深沉、蕴含着野心与算计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痛楚……种种复杂的情绪淹没。他死死地盯着劫天的脸,尤其是那头银发,那双赤瞳,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到灵魂深处去。

    太像了。不,不止是像。那眉眼,那轮廓……与他珍藏的画中人,与他午夜梦回无数次勾勒的身影,几乎重叠!唯有气质……画中人是三月暖阳下绽放的桃花,温婉灵动,眼含星辰;而眼前之人,却是腊月寒潭深处不化的冰,空洞,漠然,仿佛尘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与她无关。

    杨霆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和更汹涌的悸动。曦月……真的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以这样一种……陌生的方式?

    劫天也在看他。赤瞳平静无波,如同最精密的透镜,瞬间分析着来人的一切:修为接近四重天,功法根基扎实,气息隐带雷火之意,品阶不低。眼神中的情绪复杂浓烈,震惊与追忆不似作伪,但深处那份探究、评估、以及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掌控欲,也同样清晰。

    “果然。对这张脸的执念很深。可利用。” 冰冷的判断在她意识中划过。

    就在杨霆嘴唇微动,似乎要吐出那个萦绕心头多年的名字时,劫天先开口了。声音清冽,像冰珠落玉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迷茫与疏离。

    “阁下便是此地的主人,三皇子殿下?”

    没有行礼,没有畏惧,只是平静的询问,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这声音,这语气,像一盆冰水,将杨霆从瞬间的失神与狂喜中浇醒。不是曦月的声音。曦月的声音是柔软的,带着暖意的。而眼前这个……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浮起温和的、近乎完美的笑意,试图驱散那份因过度震惊而产生的僵硬,也让自己看起来更平易近人,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正是在下杨霆。”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劫天的脸,仿佛要将每一寸细节都烙印在心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从何处来?为何会在这坠龙渊险地独行?”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劫天沉默了片刻。赤瞳之中,极其“自然”地掠过一丝“困惑”,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涟漪。她甚至微微蹙起了那好看的眉,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冰冷的侧脸显出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脆弱感。

    “我……”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稍缓,带着真实的滞涩感,“不记得了。”

    她抬眼,赤瞳中那丝迷茫如此真切地投向杨霆:“醒来时,便在此地附近。脑中一片混沌,过往皆为空无。只隐约……记得‘劫天’二字,似是名讳。至于为何在此……” 她顿了顿,似乎努力思索,“似乎……是本能驱使。此地有些气息,令我感到……熟悉,或许能助我稳定自身。” 她将“厄运能量”模糊地称为“气息”,将“吞噬恢复”说成“稳定自身”。

    失忆?本能?熟悉的气息?

    杨霆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但那份狂喜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反而燃起了另一种希望的火苗。不是完整的曦月……是了,曦月当年遭遇不测,魂飞魄散,这是国师与多位方士断定之事。莫非……是她一缕残魂未泯,附体重生,却失了记忆?又或者,是上天垂怜,造化弄人,生就了如此相似的面容?无论如何,这张脸,便是上天赐予他的慰藉,他的……机会。

    “原来姑娘遭此变故,实令人扼腕。” 杨霆语气更显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切,“那姑娘可还记得其他?比如,为何能……驱散甚至驾驭那些阴煞妖物?我手下回报,姑娘似乎对此颇有手段。” 他问得更加直接,这是评估“工具”价值的关键。

    劫天轻轻摇头,银发随之微动:“并非驾驭。只是……本能觉得,那些东西,令我感到些许舒适。似乎……能从中汲取什么,弥补我缺失之物。至于驱散,” 她略微偏头,似在回忆,“或许,是我的气息,对它们有些许特殊影响?” 她再次将一切归结为“本能”和“特殊”,半真半假,留下足够的想象和操作空间。

    “原来姑娘身负如此天赋异禀。” 杨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心中的算盘拨得飞快。失忆,有特殊能力,长相酷似曦月……这简直是老天送到他面前的最完美的“礼物”。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寄托思念的“替身”,同时又是一把能帮助他扫平坠龙渊、建立不世功业的“利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携剿灭大魔、安定边境之威回归帝都,朝野瞩目,父皇赞许,而身边还伴着与曦月一般无二的佳人……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皇子的威严与许诺:“劫天姑娘孤身流落在此等险地,又记忆不全,实非长久之计。不瞒姑娘,如今这坠龙渊内异变频生,妖物肆虐,更传闻有绝世大魔将于半月后自天痕降世,为祸苍生。杨某奉父皇之命镇守于此,剿灭妖邪,护佑一方安宁,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劫天:“姑娘身负异术,又需此地‘气息’稳定己身,你我可谓各有所需。不知姑娘可愿暂留营中?杨某别的不敢说,一处安全清净的居所,定能为姑娘提供。此外,姑娘既然需要那些阴煞之物,我即刻便可下令,让手下军士留意收集,供姑娘取用。待到此间祸患平定,杨某也必会倾尽全力,为姑娘寻访世间名医圣手,遍查古籍秘法,助姑娘早日恢复记忆,寻回本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条件很诱人。安全,资源,还有恢复记忆的希望。对于一个“失忆”、需要能量、身处险境的“弱女子”而言,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提议。

    劫天赤瞳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温和恳切的外表,看到了其下翻涌的欲望与算计。她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认真权衡。片刻,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依旧带着疏离。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一丝几不可查的松动,足以让杨霆心中一定。

    然而,她的话并未说完。

    “我确需一处安稳之地,也需更多的……‘养分’。” 她用了“养分”这个词,听起来像是认同了杨霆的说法,“若殿下能提供,我愿尽绵薄之力,助殿下清除此地污秽。”

    杨霆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见劫天话锋一转,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困惑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惧意”的神情。这表情出现在这张与曦月如此相似的脸上,让杨霆的心猛地一揪。

    “只是……” 劫天微微蹙眉,赤瞳中流露出适度的迷茫与忧虑,“我虽不记得前尘往事,但冥冥之中,似有感应,或……有仇家寻来。”

    “仇家?” 杨霆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谁?敢动他“曦月”的主意?

    劫天轻轻点头,继续用那种带着不确定和细微不安的语气说道:“就在我来此之前,独行之时,曾数次隐约感知到,似乎有一男一女两人,在追踪于我。他们……气息不弱,对我似乎抱有敌意。我本能觉得,他们……很危险。” 她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萧之祁(冷峻青年,背负重剑,气息刚猛)和苏映雪(清丽女子,医术高明,气息柔和却隐含锋芒)的外貌和大致气息特征,足够辨认,却模糊了具体实力和动机来源。

    一男一女?追踪?仇家?危险?

    杨霆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是这女子的仇家,在她“失忆”前结下的梁子?还是她也身怀某种秘密,被人觊觎?亦或者……与曦月的过去有关?是当年害死曦月的幕后黑手派来的?无论是哪一种,这两个人,都绝不能留!他们可能会破坏他的计划,可能会伤害到眼前这个“曦月的影子”,甚至可能揭开一些他不想面对的往事。

    “姑娘放心!” 杨霆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与森然杀意,“既入我杨霆营中,便是我杨霆的客人。任何对姑娘不利之人,便是与我大炎王朝为敌,与杨某为敌!”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恳(至少看起来如此)地注视着劫天那双令人心颤的赤瞳:“我立刻传令下去,命人严查营区内外,加强戒备。若发现姑娘所描述的这一男一女踪迹,定会为姑娘‘妥善处理’,绝不让他们惊扰姑娘分毫。” 他在“妥善处理”四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劫天似乎“稍稍安心”,那抹极淡的“惧意”从眼底褪去,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平静。她微微低下头,银发滑落颊边,这个角度,让她侧脸的线条与那画中人更像了。

    “如此,” 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听在杨霆耳中,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便麻烦殿下了。我……会尽力协助,应对此地异常。”

    “姑娘言重了,此乃杨某分内之事。” 杨霆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心中却已定计。他立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下去,不仅加强了劫天所在帐篷的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控),更命令“影鳞”卫暗中留意,一旦发现符合描述的一男一女,不必请示,立即控制,押送回来。

    看着劫天安静地坐下,依旧对旁边的茶水点心视若无睹,只是闭上眼,仿佛开始调息,杨霆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满足感与掌控欲。曦月,无论你是不是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的能力,你的存在,都将助我登上那至高之位。至于你的仇家,还有那些潜在的威胁……我会一一为你扫清。

    他最后深深看了那安静的侧影一眼,转身离开帐篷。帐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温和与诚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深沉的偏执。

    帐篷内,劫天缓缓睁开眼,赤瞳之中银光流转,冰冷彻骨,哪还有半分迷茫与不安。

    “棋子已落。静观其变。”

    她重新闭上眼,开始全力引导体内刚刚吞噬的庞大能量,冲击那三重天的壁垒。外面森严的守卫,远处隐约传来的军队操练声,以及那位皇子殿下深沉的心思,此刻都成了她修炼时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与此同时,坠龙渊外围,伪装成地火门弟子的萧之祁和苏映雪,正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炎鳞卫,试图寻找靠近中军大营的机会。他们刚刚从一个散修口中,再次确认了“白发妖女被三皇子以礼相待请入大营”的消息,心中的不安与焦虑越来越重。

    “之祁,我觉得不太对劲。” 苏映雪压低声音,美眸中满是忧虑,“营地的盘查越来越严了,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陌生面孔。我刚才偷听到两个火头军嘀咕,说上面下了严令,要特别注意一男一女结伴而行的可疑人物……”

    萧之祁握紧了背后的“镇锋”剑柄,脸色凝重:“你的意思是……”

    “劫天可能已经先一步,把我们‘卖’了。”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如果三皇子真对她如此看重,她完全有可能借皇子之力,除掉我们这两个‘追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前有皇室高墙,后有借刀杀人之计,他们的处境,似乎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而远处的皇子大营,在渐沉的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