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撕裂的苍穹与君王的凝视
东南天际，那道横亘了不知多久的、如同世界伤疤的“天痕”，在无数道或惊恐、或决绝、或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生生撕裂，又混合了骨骼碎裂与灵魂尖啸的诡异声响。漆黑的裂口猛地向两侧扩张，粘稠如墨、却又闪烁着暗红与惨白电光的能量洪流，如同溃堤的冥河之水，自那无底深渊中倾泻而下！
紧随洪流而来的，是声音。不，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无穷无尽的悲伤、绝望、怨恨与痛苦的嚎哭集合体。修为低于三重天的炎鳞卫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抱着头颅惨嚎倒地，七窍中渗出黑血，眼珠凸出，神智瞬间被这“哀恸之潮”淹没、搅碎。三重天以上的修士亦是个个面色惨白，真元运转滞涩，心头被难以言喻的沉重悲苦填满，战意如冰雪消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那道身影，自裂口深处“流淌”而出。
她高挑，近乎三米，身形却异常纤薄，仿佛由最深的夜色与凝固的悲伤剪裁而成。破碎的、由无数扭曲痛苦灵魂虚影编织的暗紫色长裙无风自动，裙摆处不断有细微的、啜泣般的黑烟溢出。头戴一顶荆棘与残月缠绕的黑冠，荆棘刺入虚幻的额角，残月则散发冰冷死寂的微光。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燃烧着苍白、冰冷火焰的眼眸，如同两汪冻结的泪湖，漠然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骚动挣扎的生灵。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鞭。鞭身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道凝实的、流动的惨白色“哀恸”能量拧绞而成，鞭梢轻轻摇曳，便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的、经久不散的泪痕状波纹。仅仅是目睹这柄“哀恸之吻”，就让人心头发堵，涌起阵阵想要放弃一切、沉沦痛哭的冲动。
七重天中期！
无需任何言语，这恐怖的位阶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碾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即便是强如杨霆，此刻也感到呼吸艰难，体内真元如同陷入泥沼，运转速度不足平时七成。他死死握紧剑柄，指甲几乎掐入肉中，强迫自己挺直脊梁，望向那道降临的身影，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骇然，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结阵！起煞！”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命令，声音在哀恸领域中显得干涩而无力。
训练有素的炎鳞卫，在各级将领的嘶吼和阵法催动下，勉强扛住了第一波灵魂冲击，浓郁的军阵煞气混合气血狼烟升腾而起，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云，堪堪抵住那无处不在的哀恸侵蚀，但也仅仅是抵住，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摇摇欲坠。
“雷兄，火兄，有劳了！” 杨霆看向身侧两位老者，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恳请，也有一丝深藏的焦虑。计划的第一步，必须顶住！
雷老，那位面容古板、精修雷法的五重天巅峰客卿，此刻须发皆张，周身雷光不再噼啪炸响，反而凝聚压缩，化为一种沉凝的、近乎液体的深紫色电浆，发出低沉的嗡鸣，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雷霆神只。他没有废话，只是朝杨霆微微颔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紫色电芒，直射哀恸女王！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焦糊气味，竟暂时驱散了些许哀恸领域的压制。
另一侧，火老脾气火爆，此刻更是将周身怒火与地火真元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团直径超过三丈的炽白火球，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带着熔化金铁的白炽之色，呼啸着，如同一颗坠落的火焰陨星，从另一侧撞向哀恸女王！火焰过处，连那些逸散的黑色能量雾气都被点燃、蒸发。
两人一左一右，一雷一火，皆是此界顶尖高手的全力一击，威势惊天，让下方无数人为之一振，生出些许希望。
哀恸女王，那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眸子，似乎终于转动了一下，落在了这两道声势浩大的攻击之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漠然，仿佛在看两只扑火的飞蛾。
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握着“哀恸之吻”的、由黑雾构成的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第一鞭，悲鸣。
惨白色的鞭影仿佛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雷老所化的紫色电芒之前。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狂暴的、足以撕裂山峰的雷霆电浆，在接触到鞭影的刹那，如同被浇上了无尽的悲伤之水，所有的狂暴、所有的炽烈、所有的毁灭意志，都在一瞬间“哑火”、黯淡、然后……溃散。
“噗——！”
雷老的身影从溃散的雷光中跌出，脸色瞬间变得惨金，一口裹挟着细碎电光的鲜血狂喷而出。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原本精光湛湛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空洞，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千百次生离死别。灵魂受创！仅仅一鞭，五重天巅峰的雷老，已然重伤失去战力！
第二鞭，心碎。
鞭影仿佛拥有生命，在击溃雷老的瞬间，已如鬼魅般折返，抽向那颗炽白的火焰陨星。
火老所化的火球，内部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火焰猛地向内坍缩，试图凝聚成最坚固的防御。然而，惨白的鞭梢轻轻点在了火球表面。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炽白火焰，仿佛被无形的绝望所浸透，光芒迅速黯淡、冷却，从炽白到暗红，再到彻底的灰败，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火焰陨星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火老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冒着青烟的脚印，他脸色先是涨红，旋即转为死灰，最后“哇”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和火星的污血，气息瞬间跌落到谷底，眼中除了骇然，更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悲痛，仿佛毕生坚守的信念都在那一鞭下破碎了。同样，一鞭败退，重伤呕血！
两鞭！仅仅两次轻描淡写的挥击，两位五重天巅峰的客卿，一败涂地，重伤濒危！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哀恸领域带来的低泣声，在每个人心头回荡。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哀恸女王似乎对这两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失去了兴趣，苍白火焰般的眸子扫过下方如同蚁穴般的人类军阵，手中的“哀恸之吻”微微抬起，似乎准备进行一场无差别的收割。
然而，就在此时，天痕裂口处，异变再起！
二、 灾厄的狂潮与无声的交易
“吼——！”“嘶嘎——！”“呜啊啊——！”
数十道形态各异、但无一不散发着恐怖混乱气息的身影，争先恐后地从裂口中涌出！有的如小山般庞大的腐烂巨人，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有的像是由无数刀刃和骨节拼凑而成的多足怪虫，爬行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翻滚、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人脸的黑影……它们的气息，最低也是四重天！更有七八道身影，波动赫然达到了五重天！甚至，在那翻滚的黑影深处，两道尤为沉凝、晦涩，带着六重天威压的轮廓，若隐若现！
数十“精英厄运”降临，带来的压迫感甚至不亚于哀恸女王本身！它们甫一出现，便发出兴奋（或者说痛苦）的嘶吼，如同饥饿了亿万年的野兽，扑向下方的生灵。它们身后，是如同开闸洪水般、数量成百上千的普通厄运生物，从一重天到三重天不等，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大片区域，所过之处，生机灭绝，只留下被侵蚀、腐化的死寂大地。
更糟糕的是，天痕裂口在吐出这些怪物后，并未闭合，反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开始持续“滴落”粘稠、漆黑、散发着刺鼻恶臭与强烈精神污染能量的不明液体。这些液体落在岩石上，岩石立刻被腐蚀出坑洞，冒出咕嘟咕嘟的黑色气泡；落在地面，则迅速将土壤化为冒着毒烟的、松软的黑色泥沼。短短片刻，以天痕正下方为中心，大片区域被污染、转化，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灰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毒雾，吸入后令人头晕目眩，幻象丛生。
“杀——！为了殿下！为了家园！” 杨霆目眦欲裂，知道已无退路，挥剑怒吼。炎鳞卫的军阵在将领的指挥下，开始缓缓向前推进，与涌来的厄运潮水撞击在一起！霎时间，喊杀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怪物嘶吼声、以及被厄运液体沾染后的惨叫声，响彻四野，战场瞬间化为血腥的绞肉机。
在战场边缘的混乱地带，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刀光剑影闪烁间，将几头扑来的、形如野狗但长着骨刺的厄运生物斩杀。
“小心毒雾！” 苏映雪挥刀荡开一片飘来的灰色雾气，刀刃上附着的清心真元将雾气中的负面能量净化驱散，但她脸色并不好看，“这些雾气在侵蚀我们的真元和心神！”
萧之祁一剑将一头试图偷袭的三重天影豹劈成两半，沉声道：“别离我太远，用合击之法节省真元。先清理这些杂兵，找机会靠近中军！劫天必然在那里！”
两人背靠着背，在混乱的战场中艰难前行，目光如鹰隼，不断扫视着远处那被重兵和高手环绕的中军方向，搜寻着那一抹银发的踪迹。他们能感觉到，越是靠近核心，哀恸女王的领域威压和那些精英厄运的气息就越强，压力倍增。
此刻，中军那座被“影鳞”卫严密“保护”起来的营帐内，劫天缓缓睁开了眼睛。外界的喊杀震天、哀嚎遍野，以及那充斥天地的哀恸威压，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赤瞳平静无波，银发在昏暗的帐内流淌着微光。
她的意念，以一种超越此界法则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轻易穿透了营帐的阻隔，无视了外界的能量乱流，甚至绕过了哀恸女王那笼罩全场的领域，如同一根无形无质、却又带着至高“位格”的丝线，轻轻“触碰”到了那位刚刚降临、正欲挥鞭展开屠杀的哀恸女王。
“陌生的同源者……不，更高位的……存在？” 一个冰冷、空洞，却仿佛源自万物归墟之声的意识，直接在哀恸女王的灵魂核心响起。
哀恸女王即将挥出的鞭影，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苍白火焰燃烧的眼眸，猛地转向中军营帐的方向，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她感觉到了，那道意识所携带的“本质”，那种纯粹的、近乎“虚无”与“终结”的本源气息，远远凌驾于她所掌控的“哀恸”与“毁灭”之上！那是源头，是上位，是……君临！
尽管对方的状态似乎极为“虚弱”，虚弱的如同风中残烛，但那本质的位阶差距，如同天渊之别，让她灵魂本源都为之战栗。
“汝初临此界，力量未至巅峰，此界法则亦在排斥压制于汝。下方蝼蚁虽弱，但结阵反抗，亦有几分麻烦。持续鏖战，徒耗本源，于汝无益。” 劫天的意念继续传来，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哀恸女王沉默，意识中冰冷的火焰跳动，评估着这道意念背后的意图，以及下方那些虽然个体弱小、但集结成阵后确实能对她麾下军团造成麻烦的人类军队。
“吾可‘助’汝一臂之力，暂‘压’下方蝼蚁气焰。汝可舍部分残次军团，佯装受挫，暂且退去。待汝于此界扎根稳固，恢复全盛，乃至吸纳此地新生‘厄运之源’，” 劫天的意念扫过那些正在污染大地的黑色液体，“再卷土重来，岂不更妙？”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但同时也点出了关键。哀恸女王能感觉到此界天地法则对她的隐隐排斥，降临过程的消耗也让她的力量并非处于巅峰。下方蝼蚁的抵抗意志和那种联合起来的“势”（军阵煞气），确实比她预想的要麻烦一点，持续消耗下去，对她恢复力量、在此界建立稳固据点不利。而舍弃一些低等的、可以随时从“厄运之源”中催生或从其他区域召唤的“残次品”，换取一位神秘高位存在的“帮助”，以及更稳妥的恢复时间，这笔交易……
“汝……想要什么？” 哀恸女王的意识传递出警惕与询问。她不认为这位高位存在会无故相助。
“汝之‘本源’，吾只需一部分。那些被舍弃的‘残次品’，便作利息。” 劫天的回答理所当然，仿佛在索取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短暂的沉寂，在意识层面却是飞速的权衡。本源珍贵，但并非不可再生，尤其是在此界“厄运之源”开始扩散的情况下。而那些低级厄运生物，对她而言不过是消耗品。用这些，换取一个疑似“同源上位者”的暂时善意（或至少非敌意），以及更有利的战略态势……
“可。” 苍白火焰微微摇曳，哀恸女王的意识传来同意的波动。协议，在无人知晓的层面，瞬间达成。
下一瞬，劫天所在的营帐，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净化心灵、镇压邪祟的波动，如同水波涟漪般急速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战场核心区域那些正在疯狂冲击人类军阵的低等厄运生物！
“劫天姑娘出手了！” 有眼尖的将领惊喜大喊。
被银光扫过的低等厄运生物，动作猛地一滞，发出比之前更加痛苦和混乱的嘶鸣，它们身上蒸腾起嗤嗤的黑烟，攻击变得毫无章法，甚至开始互相撕咬、冲撞，仿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只余下本能的疯狂。
与此同时，哀恸女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银光“激怒”，发出一声蕴含着痛苦与不甘的尖啸（在杨霆等人听来是如此），手中“哀恸之吻”猛地向四周狂乱挥舞，将几名试图趁机偷袭的四重天将领逼退，然后裹挟起磅礴的黑暗能量，卷起那数十头精英厄运（特别是两个六重天和大部分五重天），化作一道凄厉决绝的黑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坠龙渊更深处、厄运气息更加浓郁的方向遁去！
而被她“抛弃”在战场上的，是大约三分之一的低级厄运生物（一重天到三重天为主），以及少数几头似乎反应稍慢、或者位于边缘的四重天厄运。
黑色流光转瞬消失在昏暗的天际，那令人窒息的哀恸领域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战场上，只剩下失去统一指挥、陷入更深度疯狂、开始自相残杀和盲目攻击的低等厄运军团，以及……那道渐渐消散的银光，和惊魂未定、继而爆发出震天欢呼的人类守军。
“赢了？！我们打退了魔王！”
“是劫天姑娘！劫天姑娘神通广大！”
“万胜！殿下万胜！”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人类阵营。杨霆也重重松了口气，虽然心中对哀恸女王退走得如此“干脆”、对劫天那看似宏大却似乎“雷声大雨点小”的银光效果，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但眼前“击退”强敌、士气大振的局面，让他立刻将疑虑压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大声下令：“剿灭残敌！清理战场！快，救治伤员！”
他第一时间，带着关切与难以掩饰的激动，快步走向劫天的营帐。在他身后，雷老和火老已被搀扶下去紧急疗伤，两人眼中残留的骇然与悲戚，久久不散。
而在欢呼震天的战场上，萧之祁和苏映雪却停下了厮杀，皱眉望着哀恸女王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中军那银光消散的营帐。
“不对劲。” 苏映雪抹去刀锋上污浊的黑血，低声道，“之祁，那女王退走时，虽声势骇人，但你不觉得……太过‘流畅’了吗？像是早就计划好的撤退。而且，劫天那银光……” 她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感受，“范围很大，效果似乎主要是让那些低级怪物混乱，对那女王本身，好像……没什么直接影响？”
萧之祁面色凝重，他刚刚斩杀了一头疯狂冲来的、类似野猪的四重天厄运，此刻拄剑而立，气息微喘：“我也感觉到了。尤其是那些被‘留下’的怪物，虽然更疯了，但似乎……‘干净’了点？少了那种被统一操控的压抑感。难道劫天的银光，真能净化控制？还是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怀疑之色更浓。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劫天与这恐怖的哀恸女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看似胜利的“击退”，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阴谋？
无人察觉，在银光爆发、女王退走、战场最为混乱的那一刹那，几缕最为精纯的、源自被“抛弃”和正在死亡的低等厄运生物的本源之力，以及一丝微弱却本质极高、带着女王“哀恸”权柄气息的暗紫色能量，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跨越空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劫天所在的营帐，融入她体内。
帐内，劫天缓缓睁开赤瞳，眸中银芒一闪而逝。她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品尝到了开胃小菜的滋味。
“味道……尚可。” 她低声自语，无人听闻。
营帐外，影鳞卫肃立如故，对帐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而远处，哀恸女王退走的方向，那弥漫的厄运黑雾与不断扩散的污染液体，正无声地侵蚀着大地，孕育着下一次，或许更加凶猛的反扑。
盛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