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渊之鞭
哀恸女王的步伐,缓慢,却踏在每一个生灵心跳的间隙上。
当那由纯粹悲恸与绝望凝成的模糊身影,踏出毒沼的最后界限,整个坠龙渊前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水银。先前还算有章法的人类防线,在那无边无际、混杂着哀嚎与诅咒的威压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裂纹。
“顶住!弓箭手,齐射——!”
“符箓!爆炎符准备!”
“结阵,真气互通!”
将领们的嘶吼在越来越响的厄运咆哮与直击灵魂的悲泣中,显得苍白而无力。最外围的拒马、壕沟,在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面前,如同沙滩上的稚童城堡,一触即溃。墨绿色的毒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怪物,翻滚着蔓延开来,触碰到盾牌的,盾牌迅速锈蚀、脆弱;沾染到皮肤的,立刻传来灼痛与深入骨髓的阴冷,更可怕的是随之涌入心神的无尽悲伤,让许多士兵眼眶通红,手臂发软,甚至有人丢下武器,蹲伏在地,掩面哭泣。
杨霆脸色铁青,长剑挥洒出璀璨雷光,将一头试图越过防线、形如腐烂巨猿的五重天精英厄运劈得倒飞出去,雷光在对方体表炸开,却只留下焦黑的痕迹,未能致命。他心中寒意更甚,这还只是先锋!
四公主杨婉带来的金吾卫确实精锐,结成“铁壁”战阵,盾如山,枪如林,配合“破厄弩”的攒射,暂时挡住了正面最汹涌的冲击。弩箭上铭刻的破邪符文在击中厄运生物时爆开一团团净化之光,有效遏制了普通厄运的推进。杨婉本人更是身先士卒,剑光如匹练,带着皇室功法的煌煌正气,将数头扑来的厄运斩灭。雷老、火老、青云剑等地火门主亦在各自区域奋力厮杀,勉强维持着防线不至于瞬间崩溃。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望向那黑暗潮头的中心——哀恸女王。
她似乎对前线蝼蚁般的抵抗漠不关心,那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哭泣面孔勾勒出的身影,在潮头静静矗立。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
没有实质的手臂,只有翻滚的、浓郁的、仿佛能滴出黑色泪水的哀伤怨念,扭曲凝结成一道长长的、介乎于实质与虚幻之间的阴影——一条“鞭子”。
一种大恐怖,瞬间攫住了所有生灵的心脏,无关修为高低。
下一瞬,那条阴影之鞭动了。
没有抽向近在咫尺、摇摇欲坠的人类防线,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迹,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猛地挥向侧后方,挥向那道横亘在天穹之上、如同世界伤疤般的——天痕!
“嗡——!”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在天地规则的层面炸开!那道原本只是缓缓渗出负面气息的“天痕”,像是被这一鞭子狠狠抽在了“伤口”上,剧烈地痉挛、膨胀、撕裂!
比之前浓郁十倍、百倍、混杂着各种极端负面情绪的、粘稠如沥青的“厄运原液”,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脓血,从天痕那道被强行撕裂的巨大豁口中,疯狂喷涌而出!与之伴随的,是海啸般的不明厄运气息,那气息中饱含着混乱、暴虐、憎恨、绝望……比坠龙渊本土的哀恸更加狂躁,更加无序!
这些来自天痕深处的“援军”,甫一接触武域的空气,便如同滚油遇水,剧烈地沸腾、扭曲、融合,迅速凝聚成形!
“吼——!”“嘶嘎——!”“呜——!”
无数形态更加诡异、肢体扭曲程度更甚、散发着疯狂与毁灭气息的厄运生物,嘶吼着、尖啸着,从喷涌的厄运原液中诞生!它们密密麻麻,瞬间就达到了数百上千之数!其中数十道身影格外高大凝实,散发的威压赫然达到了四重天到六重天不等,它们是“精英”,是来自天痕深处、更加狂暴的厄运领主雏形!
这突如其来的、数量惊人的生力军,让本就岌岌可危的人类防线,瞬间感受到了崩塌的预兆。
然而,绝望远未结束。
天痕深处,那喷涌的源头,一股比哀恸女王的威压稍弱,但更加暴虐、混乱、充满无尽痛苦嘶嚎的气息,如同沉眠的远古凶兽苏醒,轰然爆发!
“嗬……嗬嗬……痛……好痛……一起……痛……”
混乱的精神咆哮席卷战场,无数痛苦的面孔、断裂的肢体、扭曲的阴影虚影,在天痕豁口处翻滚、凝聚,最终强行拼凑成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断变幻的恐怖形体。它仿佛由无数受刑者的残魂强行糅合而成,周身无数张面孔时隐时现,每一张都在发出不同的、令人灵魂刺痛的哀嚎。其散发出的威压,赫然达到了七重天初期!
又一位厄运领主——“百面”!
它那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头颅”,缓缓“转”动,无数道混乱、疯狂、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了下方渺小的人类营地,锁定了那些散发着“鲜活”与“秩序”气息的美味灵魂。
双王压境!天痕倒灌!厄运如潮!
二、 绝境与应变
“天痕……天痕竟被引动了?!还有……又一个领主?!” 三皇子杨霆失声惊呼,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在两位七重天厄运领主,以及那仿佛无穷无尽、从天痕中涌出的厄运大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一股冰冷的绝望,伴随着哀恸女王的悲戚力场,几乎要将他淹没。
“结铁壁阵!死战不退!金吾卫,随我杀!” 四公主杨婉的娇叱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身上腾起明亮的皇室真气光辉,努力驱散着心头的恐惧与悲意,手中长剑指向汹涌而来的“百面”领主方向。她知道,此刻任何退缩,都意味着彻底的灭亡。
雷老与火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苦涩。地火门主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自己布置的简易阵台上滑下去,他小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战场,又看了看身后营地深处,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挪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两个七重天!这他娘的还怎么打?跑!必须跑!”
“百面”领主似乎对哀恸女王的存在并无太多“敬意”,或者说,它的意识里根本没有“敬意”这种概念。它只是被那极致的痛苦与毁灭欲望驱使,发出混乱的咆哮,身先士卒,裹挟着新生的、狂暴的天痕厄运大军,如同一个巨大的、由痛苦与疯狂组成的钻头,狠狠撞向人类防线中最厚实的一处——正是杨婉金吾卫结成的“铁壁”阵!
“轰——!”
狂暴的混乱精神冲击首先抵达,不少结阵的金吾卫闷哼一声,口鼻溢血,阵型为之一乱。紧接着,“百面”领主那扭曲的、由无数残破肢体构成的巨臂狠狠砸下!
“砰!”
坚固的、由真气联结构成的“铁壁”光幕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数名修为稍弱的金吾卫当场吐血倒飞,阵型出现了缺口!
“补位!” 杨婉目眦欲裂,飞身扑上,剑光如虹,试图拦截从缺口涌入的精英厄运,但更多的厄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来。
防线,危在旦夕!
三、 剑啸刀鸣
就在“铁壁”阵缺口即将被扩大,连锁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阵型稳住!‘意志共鸣’,聚!”
一声清喝并不高昂,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与悲泣。是苏映雪。她不知何时已脱离“意志共鸣”战阵的核心引导位置,与萧之祁并肩立于那处缺口侧翼。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必须顶住这波冲击,否则缺口一开,全线崩溃。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一直微微佝偻的背脊骤然挺直,如同出鞘的利剑。他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柄看似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重的阔刃大剑的剑柄。
“锃——!”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彻这片混乱的战场!并非多么高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锋锐,仿佛能镇压山河,斩断虚妄!一直收敛沉寂的“镇锋”大剑,终于出鞘!
剑身无光,古朴暗沉,但握在萧之祁手中的刹那,一股沉凝如山、锐利破天的凛冽剑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周围翻涌的毒雾、弥漫的哀恸气息,竟被这股剑意短暂地逼退、净化!
一头形如巨蜥、浑身覆盖着嶙峋骨刺、散发着六重天狂暴气息的精英厄运,正从缺口处狰狞扑入,腥臭的巨口直噬一名踉跄后退的金吾卫。
萧之祁动了。
没有花哨的步伐,没有炫目的光影。他仅仅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剑,由下而上,一记再简单不过的撩斩!
动作沉稳,甚至有些缓慢,但“镇锋”大剑挥出的轨迹,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撕裂了空气,撕裂了弥漫的负面能量,也撕裂了在场所有注视者的心神!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达数丈、边缘流淌着淡金色锐利毫芒的煌煌剑气,自“镇锋”古朴的剑锋上迸发而出!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那狰狞扑来的六重天巨蜥厄运,猩红的瞳孔中首次映出了并非疯狂而是惊惧的光芒,它体表浓郁的怨力护甲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瞬间消融。下一个刹那——
“嗤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刀刃划开的声音响起。巨蜥厄运那庞大的、狰狞的身躯,从头至尾,被那道煌煌剑气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内部瞬间被剑气绞杀、湮灭的厄运本源。分成两半的残躯尚未落地,便在剑气余波中彻底崩解,化为黑烟消散。
剑气余势不衰,横扫而过,将紧随巨蜥之后冲入缺口的数头普通厄运拦腰斩断,清空了一片扇形区域。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附近苦战的金吾卫和武者们,只觉得心头一松,那几乎要压垮他们的混乱与恐惧似乎被这道煌煌剑气驱散了些许,精神大振:“好!”
另一侧,苏映雪的身影早已化为一道淡青色的流影。她并未如萧之祁那般正面硬撼,而是游走于缺口边缘,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鬼魅夜行。她手中两柄宛如一泓秋水铸就、弧度优美流畅的弯刀“分水”,在她纤纤玉指间灵动翻飞,每一次划出,都带起一弯清冷如弦月的刀光。
这刀光并不恢弘,却极致锋锐、精准,且带着一种奇异的、流动的韵律,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厄运生物的关节连接处、能量汇聚点等最为薄弱致命之处。
数头形如夜叉、动作迅疾如风、散发着四重天气息、试图从侧翼绕过萧之祁袭扰阵型的精英厄运,几乎同时扑至。它们猩红的眼中倒映着苏映雪看似单薄的身影,利爪与獠牙闪烁着寒光。
苏映雪眼神清冷,面对围攻,不退反进。她身形微微一旋,如同风中飘叶,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道利爪缝隙中滑过,同时双手手腕以一种奇妙的韵律交错一抖——
“嗖!嗖!”
两柄“分水”弯刀脱手飞出!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而致命、宛如新月交错的弧线!刀光清冷,速度却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瞬息之间,便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精灵,轻盈地掠过那几头夜叉厄运的脖颈、胸腹要害!
刀光过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细微的、仿佛裂帛的轻响。那几头扑在半空的夜叉厄运,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疯狂的光芒凝固,随即,道道清亮的刀痕在它们体表浮现,整个躯体如同破碎的瓷偶,轰然崩散成漫天黑气。
而“分水”双刀在空中完成杀戮后,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迹,如同归巢的乳燕,带着清越的鸣响,精准无比地飞回苏映雪摊开的双手之中。刀身依旧清亮如水,不沾半分污秽。
萧之祁剑气开道,势大力沉,专斩正面强敌与密集敌群,每一剑都带着开山断岳般的威势,在厄运潮水中硬生生劈开一片空白区域。
苏映雪双刀灵动,回旋诡谲,负责清理侧翼、查漏补缺,刀光如月华倾泻,无声无息间收割生命,并以精妙绝伦的身法为萧之祁挡下来自死角的袭击。
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默契无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明明只是四重中期与四重初期的修为,但凭借对战斗时机妙到毫巅的把握、超凡的战斗意识、以及“镇锋”、“分水”这两件神兵自带的煌煌正道之气与破邪斩秽之能,竟在这局部战场上,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且凶悍狂暴的厄运冲击!不仅将“铁壁”阵的缺口重新堵上,甚至隐隐有反推之势!
他们的身影,在混乱、绝望、充斥着黑暗与悲泣的战场上,如同两盏不灭的明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点亮了周围将士心中几乎熄灭的勇气之火。
四、 暗处的目光
“那剑……那刀!” 三皇子杨霆在百忙之中,眼角余光死死锁定了萧苏二人所在的战团。目睹“镇锋”剑气煌煌,一击斩灭六重天精英厄运;“分水”回旋如月,轻取数头四重天于无形,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随即,一股更加炽热、几乎要烧穿理智的贪婪,猛地窜起!“如此神兵!绝非寻常灵器!此等威能,恐怕是传说中的通灵神兵,甚至可能是……圣器胚子!这对狗男女,果然身怀惊天隐秘!那所谓的‘非常手段’,定与此等神兵脱不了干系!必须得到!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弄到手!” 他强压激动,一边挥剑逼退一头扑来的五重天厄运,一边以秘法对潜伏在暗处的暗卫下达了死命令:“目标状态,重点关注!待其力竭,或动用更强手段后,即刻动手!准备‘祸水东引’之策,务必制造‘意外’!”
另一边,四公主杨婉同样被萧苏二人的惊艳表现所吸引。她一剑刺穿一头厄运的头颅,美眸中异彩涟涟,心中盘算飞快:“好一对人中龙凤!好精妙的合击之术!好厉害的神兵利器!此等人才,若能为本宫所用,何愁日后大事不成?比那些眼高于顶、出工不出力的宗门客卿强出何止十倍!三皇兄……哼,如此人物,岂是你能驾驭?” 她心中招揽之意更盛,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在战后,从三皇兄手中,将这对夫妇“要”过来,无论用什么代价。
地火门主枯瘦的身躯躲在一块巨岩之后,小心翼翼地用一件隐匿气息的法器罩住自己,只露出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观察着战场,尤其关注萧苏那边。“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怕吸进毒雾赶紧捂住嘴,心里翻江倒海:“乖乖……这两口子,藏得可真是深不见底!那大剑,那弯刀,绝非凡铁!这剑气,这刀光……老夫活了这么久,只在古籍传说中见过类似描述!难道是上古遗宝?还是哪个隐世大派的镇派之宝?” 他心头一片火热,仿佛看到了泼天的富贵在向自己招手。但下一秒,看到“百面”领主那恐怖的身影,以及似乎源源不断从天痕涌出的厄运大军,火热瞬间被浇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富贵险中求……可这险,也他娘的太大了!两个七重天的怪物……不行不行,再看看,再看看……那对夫妇还能撑多久?三皇子和四公主的底牌还没出……” 他像只受惊的老鼠,更加纠结了。
而战场上空,高踞后方的哀恸女王,那模糊的、由悲恸凝聚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那无形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快乐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投向了人类防线中,那两道闪耀着与周遭绝望黑暗格格不入的、坚定光芒的身影。
“百面”领主也似乎被这“小虫子”的反抗所吸引,它那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头颅”,缓缓转向萧之祁与苏映雪的方向,无数张嘴巴同时咧开,发出意义不明、却充满极致恶意的混乱嘶嚎,一股更加狂暴的精神冲击,混杂着实质般的痛苦力场,朝着两人所在区域,轰然压去!
鏖战,方兴未艾。而冰冷的杀机,已如毒蛇,在暗处悄然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