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一没有拿出录音,也没有引用那本笔记的内容。
他只是复述了那个细节:“他们的瞳孔不会变化。
无论情绪如何波动,光线如何变化,他们的瞳孔始终维持在同一个大小。那不是人类的生理特征。”
第三席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杯粗茶的表面缓缓旋转的叶片,像是在看一件他突然不认识的东西。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确定?”
“我确定。我是序列五,我的观察力不会在这种级别的细节上出错。”
第三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倦意比刚才更浓了三分,但目光依然清澈:
“我见过他们很多次了。每次见面,我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他们的举止、谈吐、逻辑,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比大多数正常人还要得体。但就是有一种……违和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以为是自己的直觉在过度敏感。毕竟,深渊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有点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正常的差异和本质的不同,是两回事。”赵天一说,“他们模仿得很好,但模仿终究是模仿。
那本《深渊见闻录》的作者在自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它们已经来了’。他没有用‘他们’,他用的是‘它们’。”
第三席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他再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着窗框上松动的玻璃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第三席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想让我终止与深渊使节团的合作?还是想让我把他们驱逐出西北联合庇护所?”
“我想要您亲眼去看看。”赵天一说,“不是以理事会第三席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不要提前通知,不要让他们有时间准备。您亲自去贵宾馆,推开那扇门,坐在他们对面,认真看一看他们的眼睛。然后您自己得出结论。”
第三席盯着赵天一看了很久,久到屋内的光线因为云层移动而发生了一次明暗变化,他才缓缓开口:
“你胆子很大。敢让我去做这种事的人,整个西北联合庇护所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因为其他人不敢说,或者说了也没用。”赵天一说,“而我有您需要的信息,也有把这信息送到您面前的决心。”
第三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天一,望着窗外那片荒芜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后天晚上,我会以私人名义在贵宾馆设一场晚宴,宴请深渊使节团的主要成员。到时候,我会亲自确认你说的那个细节。”
他转过身,看向赵天一:“如果证实了你的话是真的,我会采取相应的措施。但如果是你的判断出了偏差。”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赵天一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他的话。
第三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
“你可以走了。周明远那边,我会告诉他这件事与你无关。”
赵天一起身,朝第三席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农舍。
他回到枯树下的吉普车上时,灰夹克年轻人正在抽烟,看到他回来,掐灭烟头,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来时的土路驶回西北联合庇护所的方向。
一路上赵天一没有说话,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将刚才与第三席的每一句对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他没有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信息,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把柄。
第三席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只需要有人把真相摆在他面前。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赵天一回到旅社时,天色已经擦黑。苏小檀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面他从集市上买来的铜镜,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见他安然无恙,肩膀才明显松弛下来。
他没等她开口,先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苏小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觉得第三席会信吗?”
“他已经在怀疑了。”赵天一脱下外套挂好,“他缺的不是证据,是一个让他可以正视自己怀疑的契机。我已经把这个契机给了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一个能做到理事会第三席的人,不会因为对方表现得‘完美’就放下戒心。恰恰相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