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赵天一脱下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将中年男人说的关于“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苏小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面铜镜的背面，指尖在镜缘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让赵天一有些意外的问题：“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多少？”
赵天一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百分之七十。
他的表情、语气、微表情，都符合一个经历过重大冲击后恢复平静的人的特征。
他描述门后世界时的情感波动是真实的，那种带着怀念和痛苦的语气，很难伪装。但他说的‘门只能从外面打开’这一点，我保留怀疑。”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说了，他只打开过一扇门。一扇门的特性，不代表所有门的特性。”赵天一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坐直了身体，
“而且，他刻意强调这一点，可能有他自己的动机，也许是出于善意想阻止我贸然进入，
也许是想让我放弃探索从而保护门后的秘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在没有亲自验证之前，我不会把一个人的证词当作绝对的真理。”
苏小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天一有些意外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华山。”
赵天一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苏小檀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如果那扇门真的只能从外面打开，你一个人进去，连个在外面接应的人都没有。
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进去了出不来，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你在里面。”
赵天一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赵天一去了理事会大楼，向第三席提交了一份正式的出行申请，名义上是“前往东部地区执行情报收集任务”，
实际上是要去华山。第三席没有多问，签了字，还额外批了一辆车和充足的燃油配额。
出发前一天晚上，赵天一做了一件事。他独自一人去了内城的地下隔离病房，站在单向玻璃前，看了零七最后一眼。
零七仍然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的生命体征还在，但那个曾经与他对话的意识，已经彻底消失了。
赵天一隔着玻璃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赵天一和苏小檀驾驶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载着充足的物资，驶出了西北联合庇护所的城门，沿着一条向东延伸的公路，朝着华山的方向驶去。
赵天一决定前往华山的时候回一趟新长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秦若寒和徐乐徐颜两姐妹了。
赵天一把越野车停在西北联合庇护所外一处高地，回头看了一眼城内还未散尽的烟柱。
“先回新长安。”他说。
苏小檀抱着那面铜镜，靠在副驾上，没问为什么。
她跟了他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赵天一要做决定时，问也没用；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秦若寒那边，我走的时候只说‘等土豆收获、防御成型再走’。”
赵天一发动引擎，越野车碾过干裂的公路，“现在土豆早该入窖了，我要是再不露面，她能把新长安的巡逻队派出来找我。”
苏小檀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知道她脾气。”
“不是知道，是欠她的。”赵天一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荒野上，“
西北这边的水太深，深渊、青铜门、鹰剑徽章、守望者、十六道光柱……我越往里走，越像在替别人下棋。回新长安，不只是看人，是把这根线再拽回自己手里。”
三天路程，他们走得很谨慎。
赵天一没走大城干道，专挑废弃县道和矿区便道。夜里宿在塌了半边屋顶的村小，或者停业的加油站。
苏小檀的粉雾已经能收放由心，不再像磐石堡那时节失控溢散；
有两次夜里有低阶诡异循着气息摸来，她都没等赵天一出手，雾气一荡，就把对方困在幻象里动弹不得，赵天一补一刀了事。
第四天傍晚，越野车翻过一道土梁，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和了望塔出现在地平线上。
新长安。
比赵天一离开时更结实了。
外圈城墙更加坚固，铁丝网后头种着一排排枯绿间杂的耐旱作物；
城墙根新挖了反斜面壕沟，几个孩子正被大人吆喝着往麻袋里装沙。晚霞把“新长安”三个刷在木板上的字照得发暗红，像一块旧伤疤。
哨兵认出他的车，没盘问，直接挥杆放行。
车进主街时，炊烟混着煮菜汤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嚷起来：“赵副城主回来了！赵副城主回来了！”
消息比车轮还快。
等赵天一在内城城主府停好车，宋云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见赵天一从驾驶座下来，宋云先是咧嘴一笑，随即快步走过来，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赵副城主还知道回来啊？秦城主这段时间半夜还绕着城墙转，嘴上说‘副城主有分寸’，
手里却把巡哨班次排得比战时还密。徐乐徐颜俩丫头更别提，天天盼着你回来。。”
赵天一笑着揉了揉肩：“宋兄弟，你这拳头比西北的风还糙。”
“风糙，命脆。”宋云瞥了眼车里抱着铜镜下来的苏小檀，没多问，只点头招呼，
“这位姑娘一路辛苦。咱新长安不讲究排场，有热汤、有墙、有岗，这就够活人享的福了。”
赵天一绕到车后，从储物箱里拎出两袋盐、一布包西北产的高能量肉干，还有一小匣从信息交易所换来的止血草种子，往宋云怀里一塞。
“见面礼。盐分给厨房，肉干归伤兵和值夜的，种子让老农试种，西北土硬，但这草耐碱，说不定比土豆还顶饿。”
宋云接了东西，眉头一挑：“你这趟西北，没白混。别人带故事回来，你带女人，还顺手带物资。”
赵天一没接这句，目光已经落到城主府里头。
“城主呢？”
宋云笑道指了指楼上：“城主府顶楼。”
宋云指了指楼上，自己抱着那堆东西先往厨房去，临走还回头补一句：
“城主这几天睡得少，你先让城主看清楚人活着，比什么汇报都管用。”
赵天一轻笑一声，没接话。
他先转身看向苏小檀。
“你先去休息。宋云会安排热汤和铺位。明天我再跟你细说华山之前，你先把自己那股雾气收一收。”
苏小檀应了一声，抱着铜镜跟着宋云派来的一个小伙计往西厢房去。
她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天一，粉雾在她袖口里像一条温顺的丝带，悄悄缩了回去。
赵天一冲她点点头，转身上了城主府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