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浊那张向来从容的脸,终于在这一刻扭曲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下一息,他便咬紧了牙关,将喉咙深处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呼……”
就在这“浑身刺挠”的时刻,玄浊心底突然涌起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偶然溅起的火星。
“话说回来,功德与业力二者同位同格,同源同根,如同阴阳,如同正反,如同……”
玄浊咬着牙,一边承受着体内功德与业力的绞杀,一边在心底飞快地推演着。
“既然功德能被人所炼化,纳为己用,甚至可以增强法力、感悟……”
“那业力呢?它能不能被人炼化?”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玄浊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荒谬。
太荒谬了。
业力是什么?
是天道对逆天而行者的惩罚,是因果的反噬,是洪荒万灵避之不及的“毒药”。
沾上一点,便要气运流失、修行受阻、心魔丛生。
沾染多了,轻则道行倒退,重则身死道消。
洪荒之中,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炼化”业力。
因为业力本身就是一种“果报”,一种“偿还”,一种“代价”……
它的存在意义,就是让你“受罚”。
让你痛,让你苦,让你在因果的重压下低头认罪。
你怎么可能把“惩罚”炼化成“力量”?
如果业力也能被炼化,那岂不是说,天道罚你的东西,反而成了你修行的资粮?
这简直是在挑衅天道的底层逻辑!
“可问题是……”
玄浊的元神在识海中飞速运转,功德金光与业力黑气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撕裂、每一次对冲,都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
化作最精密的“数据”,供他分析、拆解、推演……
“我们十三祖巫,本就是秉承大道级的开天业力与先天浊气而生啊……”
这句话在他心底炸开的瞬间,周身翻涌的业力黑气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咽喉。
玄浊忽然想起了一件被岁月掩埋了无数元会的往事。
盘古开天,力竭而亡。
其精血化十二祖巫,元神化三清,脊骨化不周山,双目化日月,呼吸化风云……
这是洪荒人尽皆知的事。
但极少有人追问过一个问题。
盘古开天辟地,究竟是“功德”还是“业力”?
答案其实是——两者皆是。
开天是功德。
辟地是功德。
以己身化生万物,更是天大的功德。
但开天之前,混沌本无“天地”之分,盘古一斧劈开混沌,亦是“强行分开”了原本浑然一体的存在。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撕裂”。
一种对“混沌”这一原初状态的“破坏”。
混沌之中,三千魔神本可安然存在,盘古开天,将它们尽数逼入绝境,或死或伤或逃,这笔账,最终化作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果”。
这个“果”,便是大道业力。
大到足以让盘古这位半步大道境的巨擘,也在开天之后力竭而亡,连复活的后手都来不及布置……
不管是大道功德,还是大道业力,都没有随着盘古的陨落而消散。
它们融入了盘古的直系血脉之中。
融入了三清与十二祖巫的本源间。
换句话说,他们身上这些来自盘古的“遗产”,从诞生之日起,便背负着一笔账。
只是这笔账太大,大到天道都无法一次性“清算”。
于是天道选择了“分期”。
三清被赋予“开天功德”的正面,所以他们天生便与天道亲近,修行顺遂,气运绵长。
十二祖巫被赋予“开天业力”的负面,所以他们天生便与天道疏离,不修元神,只修肉身。
走的是最苦、最难、最容易被天道“清算”的路。
“所以……”
玄浊的元神在识海中飞速运转,功德金光与业力黑影的每一次碰撞,都在他的感知中化作最精密的“数据”。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祖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承担业力而存在的?”
“只不过我们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我们从来不愿意承认。”
十二祖巫从诞生起,便以“盘古血裔”自居,以肉身称雄洪荒,与天斗、与地斗、与己斗,从不低头……
但为何原本大势之中的祖巫一脉明明战力惊天,却始终命运多舛?
十二祖巫,无一成圣。
其中十一位陨落于巫妖量劫,剩下的后土化为平心残存。
为何?
难道只是因为天道的算计,想要夺取他们身上的本源法则?
以前的薛元玄确实是这么想的没错。
但随着眼界越来越开阔,感悟越来越深厚,现在的他有了新的看法。
“会不会是大道业力在其中也出力了?”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反着来,主动去承担业力,由此来达到另一种极端!”
“封神量劫之中,为什么女娲背地里下了那么多‘黑手’,但却仍旧安然无恙?”
“还不是因为她有足够多的功德,所以天道不敢妄动于她。”
“那如果我们祖巫也拥有足够多的业力,那天道是不是也不敢再动我们?”
这个推论一出来,玄浊忽然觉得身体中那团翻涌的业力黑气,忽然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就像一个人从小喝着苦药长大,旁人尝一口便皱眉吐舌,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祖巫之躯,天生便是“业力容器”。
因为它本就是开天业力凝聚而成的产物。
“如果真是这样……”
玄浊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可就在他真正动手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
双膝之上,鸿蒙量天尺静静沉浮,尺身之上先天纹路明灭不定
玄浊心神一动,催动灵宝。
“抽。”
一字落下,鸿蒙量天尺轻轻一震。
刹那间,他体内原本游走不定的功德金光,如同被长鲸吸川一般,尽数被尺身抽离。
那些金光还想挣扎,还想与业力黑气继续对冲,但在身为功德灵宝的鸿蒙量天尺面前,却毫无反抗之力。
只能化作一道道细密金霞,没入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