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一句过后,西王母收回目光,拿出昆仑镜,将残躯小心地放置在了其中,如同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随后她站起身来,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翻涌的破碎海面……
海水的颜色还是浑浊的,夹杂着泥沙、碎木、残骸以及尚未完全沉降的细微粉尘。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下来,透过海面上飘浮的雾气,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种暗沉沉的橘红色。
那些飘浮的碎片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如同一场混乱的、无人收拾的残局。
西王母沿着海流的方向缓缓飞行,她的身形在海面上方大约三尺处移动,速度很慢,几乎像是被风吹动的落叶。
她的目光从每一块漂浮物上掠过,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痕迹。
可她找了很久。
从日头偏西找到海面被暮色吞没,从暮色沉沉找到天边泛起第一颗星辰。
破碎的西海在她脚下缓缓流淌,海水翻涌着将那些残骸推向四面八方,却没有一块是她要找的目标。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停在一片较为平静的水面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在夜风中缓缓散开。
“不应该找不到的啊……”
她很清楚自己方才虽然没有动用元神,但那双眼睛是经历过无数次淬炼的!
即便在如此疲惫的状态下,夜视、远眺、穿透薄雾都并非难事。
方圆数十里的海面,只要有异常凸起或沉浮之物,她都能够尽收眼底。
可东王公那左半边残躯,就是找不到。
西王母微微蹙起眉头,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落在自己那双沾了些许海水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方才业力之雨降临时的场景。
天道业力会影响气运。
这一点洪荒生灵都知道。
造杀孽越重之人,业力缠身越深,如不想方法抵消的话,便会诸事不顺、运气衰败,闭关走火……
总之,种种倒霉事都会接踵而至。
而仙庭与妖族此番大战,波及范围之广、死伤之众,即便她西王母并非主战之人,那份天道业力也足以让她的气运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跌入低谷。
找不到东王公的左半边残躯,兴许就是这个缘故……
气运太差这情况下,即便东西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也偏偏就是看不见。
一念及此,西王母倒也没有生出多少懊恼来。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昆仑镜,又抬眼望了望夜色渐浓的海面,然后再次弯下腰,认认真真地、一寸一寸地继续搜寻起来。
她没有用什么取巧的法子,因为她此刻光是维持飞行就已经很吃力了。
根本没有多余的法力去支撑她使用昆仑镜那洞察万物的能力。
她只是靠着最笨的办法——看。
一遍找不到就看第二遍,第二遍找不到就看第三遍。
海水将那些碎片推来推去,她就顺着海流的方向来回移动……
夜色越来越浓,海面上起了薄雾,雾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将那些漂浮的残骸笼罩其中,影影绰绰……
西王母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的眼皮也开始微微发沉,干涸的经脉中传来一阵阵酸涩的疲惫感。
可她还是不肯放弃。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
或许是因为东王公身为男仙之首,与她共掌仙庭这么多年,即便两人之间并无多少情谊,甚至西王母还对他有些怨恨,但至少也有些同僚之义。
如今他已身死,仙庭便只剩下她西王母一个发号施令的人了。
那她自然要担起这份责任!
西王母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从脑海中驱散。
她继续往前飞,目光继续在海面上搜寻,夜风从她身侧掠过,吹得她那件残破的锦袍猎猎作响,露出底下几道雪白,以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喂~道友,你在找这个吗?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如同一个在路边闲逛的人随手捡到了什么东西,正好看见失主在找,便顺口招呼了一声。
然而听着这道呼喊,悬在海面上方三尺处的西王母整个人僵住了约莫一个呼吸的功夫。
这个声音,她听过!
虽然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听到过了,可那语气、那腔调、那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仍然带着几分从容的味道,她绝不会认错!
她缓缓转过身去。
月光下,薄雾中,一道人影正悬浮在距离她不过十来丈的海面上。
那道身影歪歪斜斜地立着,手里拎着一件东西。
正是那东王公的左半边尸身。
西王母的目光从尸身上缓缓移到那人的身上。
只见他歪歪斜斜地立在海面上,姿态松垮得像刚从酒桌旁踱步出来透气,但他那五官却好到了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眉骨高挺,眼尾微挑,鼻梁刀裁,唇线温润!
正是玄浊!
约莫三个呼吸后,玄浊见西王母不说话,歪了歪脑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微妙弧度。
怎么,认不出来了?
听着玄浊的混账话,西王母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散在夜风里,仿佛把她一整天的疲惫与紧张也一并吐了出去。
怎么会?无非是在想,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海面上浮动的夜雾。
可那语气里藏着的,却是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
像埋怨,又不是埋怨。
想质问,又没有质问的底气。
玄浊听了,顿时明白了西王母真正想说的东西,但他却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那半截残躯,然后以法力轻轻托起,推向西王母身前……
西王母也没在意玄浊的“卖关子”,将这左半边残躯轻轻收入昆仑镜中,与右半边合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眼来,认真地、仔细地打量着玄浊那张在月光下近乎完美的脸,随口问了一句。
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