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便不来吧，横竖不过是一方大点的小世界，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女娲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个被干脆利落拒绝的人不是她一般。
西王母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这回这么好说话，正要再刺她两句，却见女娲面上的笑意缓缓敛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不过第二件事，你怕是非听不可了。”
只一眼，西王母端着茶盏的手便微微一顿，凤目里那点散漫的揶揄倏地收了个干净。
她与女娲相交无数元会，岂能看不出对方这神情的分量？
“何事？”
她问得简短，语气却已经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五仙岛之中的最后一座——员峤仙岛，即将现世。”
“你说什么！？”
西王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剧烈晃动，几滴溅落在她金袍之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却浑然未觉，整个人像是被那“员峤仙岛”四个字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确定！？”
“我成圣之后对于天道大势的感应愈发明朗，不会错的。”
女娲的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疑。
西王母沉默了。
窗外的海风裹着湿咸的气息涌入偏殿，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此番若是能将员峤仙岛收入囊中，说不定便能减轻我现在的压力了……”
念即此处，西王母重新端起茶盏，这一次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温热的盏壁，仿佛要从那点余温里汲取某种力量。
良久，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三分释然、三分复杂。
“女娲，你说这是天道给我的福缘，还是又一道劫难？”
女娲摇了摇头，轻声道。
“是劫是缘，端看你自己如何走过去！”
闻言，西王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犹豫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执掌仙庭淬炼出的决断。
“行，我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那开辟小天地的事，我还是不去。”
女娲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不逼你。”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西王母面上，带着几分老友独有的狡黠。
“但你若是真到了员峤，寻着了什么好东西，可得记得分我一份。”
西王母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气笑了，抄起手边一枚壬水蟠桃便朝她砸了过去。
“想得美！”
女娲抬手一接，笑声清越如铃，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了偏殿之中，只余一缕余音袅袅。
“万年之内，南方世界，南海之上，莫要误了时辰……”
西王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良久，忽然弯了弯唇角。
“南海之上……”
她抬手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金袍猎猎。
窗外，万里碧波之上，日影西斜，将整片海天都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颜色。
……
混沌深处，无光无暗，无上无下，无前无后。
唯有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翻涌流转，时而凝聚成茫茫灰雾，时而散作亿万里虚无。
偶有混沌气流碰撞，便迸出几点微光，转瞬又被更浓重的混沌吞没。
一道素白身影自洪荒星空的混沌边界踏入此间，步履从容，衣袂不惊。
正是女娲。
自她从三仙岛离开后，便没有折返天庭。
因为大可不必。
帝俊等人那里，她留了话说是闭关稳固修为。
只不过不是在凌霄殿里闭，而是在探望完老友之后，在这混沌深处闭。
四舍五入下来，也算不得骗人。
女娲这般想着，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敛了去。
开天，乃是她成圣之后第一桩真正意义上的大事。
天道指引她来行此事，表面上看是天道运转的必然，可她心里清楚！
这同样是一道考题。
考她如何落笔，如何描摹一方天地的经纬，如何让那方世界既不至于孱弱到被洪荒吞没，又不至于强盛到威胁洪荒本源。
分寸二字，最是磨人。
兜兜转转，她停留在一处混沌之气相对平缓的地带，抬袖轻轻一拂。
袖风所过之处，方圆万里的混沌之气骤然一滞，随即缓缓向着四周退去，露出一片近乎真空的区域。
这便是她选定的“画布”了。
女娲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元神沉入天道感应之中，开始梳理开天所需的种种关窍。
混沌之中没有昼夜，她这一坐便是数日。
周身气息如潮汐般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引得周遭混沌翻涌又平息，周而复始，逐渐在这片虚无之中圈定出一个稳定的范围。
与此同时，洪荒大地之上，一座又一座仙山洞府中，消息如涟漪般层层扩散开来。
“女娲圣人将于混沌之中开辟小天地，有缘者皆可前往观礼……”
这则消息不知从何处先传出来的，但短短数日之内，几乎每一位修行者都收到了风声。
一时间，洪荒震动。
“观礼！这必须得去观礼！莫说能从中悟到几分开天玄妙，便是在女娲圣人面前露个脸、混个脸熟，那也是天大的机缘！”
“走走走！同去同去！”
“你急什么？时辰还没到呢，你去了难不成在混沌边上干等着吃灰？”
“你懂什么！去晚了连个好位置都抢不到！”
虽然众人说的欢闹，但没几个是修为低于大罗金仙的。
毕竟混沌的门槛就在那里，没点本事或依仗，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约定之期，转瞬即至。
混沌边界的虚空之中，一道道流光由远及近，如万千流星汇聚，将那片原本灰蒙蒙的边界照得璀璨夺目。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鸿钧成圣，于混沌中布道授法之景，只是当年的鸿钧换成了现在的女娲，而当年的三千红尘客中，又有多少换了一茬又一茬……
历史的车轮滚滚辇过，即便再怎么相似，也终究成就了那物是人非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