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先生……我……我……
葫芦藤刚刚化出的脚踝已经彻底透明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像被阳光照化的露水一样失去了轮廓，只剩下两道浅浅的虚影。
她痛苦地蜷缩着，双手紧紧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那张还略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碧青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玄浊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的审视着那一切正常的探查结果，心中翻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怒意。
要是真的一切正常，她怎么会散？
她明明已经渡过了天劫，明明已经化形成了功，明明刚才还在认真地给自己想名字，怎么转眼间就要在他面前化成一捧虚无？
冷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定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她正在消散，但元神探查看不出问题，那问题就不是出在上。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她那已经消失了大半的小腿上移开，转而审视整个局面。
天劫已过，天道认可了化形，那按常理来说她的真灵应该已经借助化形之机稳固在了新的形体之中。可现在形体在消散、真灵却看不出损伤，那就说明……
难道……真的是因为真灵没有依托？
玄浊的脑海深处划过一道闪电。
“她的真灵确实化形成功了，可那具刚刚凝聚出来的形体，根本没有办法真正承载这道真灵！”
“就像一座没有地基的房子，看着像是盖好了，风一吹就塌——她现在可能就是那个状态！”
“她需要一个足以稳固真灵的栖息之所！”
玄浊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心中那股荒谬感愈发浓烈。
他当初拿走七个葫芦的时候，还觉得那是皆大欢喜，反正他自己用不上那些葫芦，给三清、给女娲、给红云他们，还能卖个人情……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需要那些葫芦来托命？
但此刻不是愧疚的时候。
玄浊猛地站起身来，目光朝平原四周扫去，恰好捕捉到远处山头上十二道身影正在急速靠近。
帝江的速度最快，他几乎是在察觉到平原上气息骤变的同一瞬间便动了。
身形在高空中拉出一道漆黑的残影，像是从山头上直接抹到了平原边缘。
其他祖巫紧随其后，烛九阴的目光暗沉如水，祝融脚下一路带着火星，句芒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难得挂了一层凝重。
他们原本是来道喜的。
就在半刻钟前，他们还在各自的山头上看着葫芦藤硬扛最后一道天劫时那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心里头多少都有些赞叹。
那道翠绿剑光朝白金雷霆迎上的画面至今还在他们眼前晃着，他们甚至已经在商量待会儿见了化形之后的葫芦藤，该说句怎样的贺词。
结果喜讯还没送出去，场面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帝江落地的瞬间，目光便锁定了那道已经消散了大半的身影。
他眉头猛然一拧，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冻结成了一片凝重。
小弟！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带着一种兄弟间特有的急切与压制着的焦躁。
天吴紧随其后，落地时差点没刹住脚步，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即将彻底透明的葫芦藤小丫头，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强良站在他旁边，那张向来带着调侃笑意的脸此刻也绷紧了，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
后土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那正在消散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玄浊紧绷的侧脸，直接转向句芒，声音压得很低。
句芒兄长，你能否看出什么？
玄浊闻言，几乎在下一瞬间便转向了句芒。
句芒兄长！你对草木之事最为了解，能否帮我看看葫芦藤现在是什么情况？！
玄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却依旧压着那股焦躁，保持着基本的冷静。
其实，句芒已经在他们姐弟开口之前便已经动了。
作为十二祖巫中最擅长感知生机与草木之息的那一个，他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已将元神铺展出去，细细地扫过那团正在消散的真灵。
但片刻之后，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因为他也得到了与玄浊一模一样的答案。
现场一切正常！
句芒没有武断，又用元神在那道飘摇的真灵之上反复游走了两遍，目光越来越沉。
少顷，他猛地一翻手，掌心已然多了一面青蒙蒙的小旗。
那旗面不大，只有巴掌见方，通体呈一种温润的碧青色，上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宝光。
旗面正中隐约可见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纹路，纹路随着句芒法力的注入而缓缓舒展，散发出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先天木行之气。
东方青莲宝色旗！
玄浊眼神一闪。
句芒二话不说，手腕轻振，那面青旗便被他凌空掷出。
青旗脱手的瞬间迎风便长，化作一面丈许高的青色幡幢，悬在小姑娘的天灵上方。
一层厚实的碧青色光幕从幡面上垂落下来，像一片巨大的莲叶般将那道快要彻底透明的小小身影笼罩在了中央。
那光幕一落下来，小姑娘身上消散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但玄浊看得分明，只是减缓，没有停止。
她的膝盖以下已经彻底消失了，腰腹以下的轮廓也在变得模糊不清。
她蜷缩在那片碧青色的光幕里，双手攥着自己的衣摆，额头抵在膝盖上，小小的肩头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不适。
但好在，她的头部和上半身还保持着基本的形态，那双碧青色的眼睛依旧睁着，透过半透明的泪光望着玄浊。
句芒的眉头也没有松开，他能感应着东方青莲宝色旗的力量与葫芦藤真灵之间的互动。
她的真灵没有依托之物，我的青莲宝色旗虽然能为她提供木行之力温养真灵，但只能延缓消散，没法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