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太清宫。
太上、原始、通天三人依旧分坐于蒲团之上,但殿内的气氛早已与薛元玄离开时截然不同。
因为对面三张临时造就的蒲团上,正坐着三道气势雄浑的身影,帝江居中而坐,烛九阴眯着眼居左,仪态端庄的后土则居右。
六人呈三三对坐之势,中间隔着那块半人高的首阳山之铜,铜面上还残留着通天方才以指尖划过的几道推演纹路。
但此刻,没人去看那块铜料了……
人族乃是玄浊和元清共同治理的,我巫族已经为其提供住所与食物,你们难道不也应该表示表示,出一份适合他们修炼的功法吗?
帝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不说,声音更是洪亮有力,双手摊开之下,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太上闻言还未开口,原始便已经将目光从殿门方向收了回来,眉头微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幽怨。
哦?难道《九转玄功》不适合人族修炼吗?怎的还要我等出具修炼法门?
这话一出,殿内的温度似乎微微降了几分。
烛九阴那双眼帘微垂,没有说话。
倒是帝江先挑了挑眉,似乎察觉到了原始语气里那股旧账未清的意味。
毕竟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以二十四品造化青莲从三清手上换走了《九转元功》,却始终将父神所遗的《九转玄功》攥在自己手里,分毫不曾外传……
片刻的沉默之后,后土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易直接反驳的从容。
原始兄明察,父神所遗《九转玄功》乃是专攻肉身之道的无上法门,对修习者的门槛极高。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原始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然人族在肉身一道上的天赋,恐怕只能达到我巫族小巫的一半水准,若是强修《九转玄功》,只怕习炼不成,反倒丢了性命,徒增哀伤……
因此,我族自然不愿看到他们因为修炼不得法而白白折损,所以这才来与三位商议,若能有一门更适合人族根基的功法,才是长久之计。
后土的话说得很周全,语气也放得够低。
但原始却只是轻轻了一声,目光从后土脸上移开,重新望向殿门方向那道空荡荡的位置。
那是属于元清座位。
说得倒是好听。
原始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一分,带着一种妹妹被不明不白带走、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时特有的尖利。
依我之见,你们怕不是和当年一样,敝帚自珍,不想给吧?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勉强维持的平和气氛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帝江的眼皮猛地一抬,烛九阴那双微眯的眼睛彻底睁开,露出一对幽深的瞳孔,连一直端坐如松的后土,眉梢也轻轻动了一下。
太上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阖着眼,但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正在用那两下叩击来平复某种微妙的波动。
通天看了看原始,又看了看对面的三位祖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来打个圆场。
大哥、二哥、三位……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便被烛九阴打断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烛九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从容,像一条幽深的地下暗河在岩层深处缓缓流动,不急不躁,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侧耳去听。
他先是看了原始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然后他转向帝江,微微颔首,像是与兄弟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才重新开口。
我巫族《九转玄功》虽是不传之秘,但人族既然名义上为我玄浊小弟的部落,那人族便可算作我巫族的分支,这《九转玄功》按我巫族族规,自然不是不能传。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松动了几分。
连原始那紧抿的唇角也松开了一丝弧度,像是没料到烛九阴会巧妙走出这一步。
但烛九阴下一句话,又让那刚松开的气氛重新绷了回去。
只是……
他话音一顿,那双幽深的瞳孔在对面的三位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坦诚的无奈。
自我等回山以后,便发觉人族确实没有修炼《九转玄功》的天资,这一点,方才我后土妹子所言不虚。
他说到这,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并不愉快的画面。
所以我等这才马不停蹄的前来找了三位,想看看你们手中可有适合凡人根基的、温和一些的修炼法门。
原始闻言沉默,目光在烛九阴那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上停了一息,像是想要从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于是他只能选择继续沉默,别开视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侧灯火安静地燃着,光芒在六道身影之间拉出明暗交错的边界。
太上终于在这时睁开了眼。
功法一事,倒也并非不能商议。
太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认真听的重量。
只是能否先行告知,玄浊小弟带我等小妹到底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殿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变得缓和起来。
因为……
双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跑哪去了……
帝江等人刚到昆仑山的时候,就从三清那里得知了玄浊曾经来过,甚至还带走了元清的消息。
这让帝江与烛九阴的心情不禁变得美丽起来,以为玄浊总算是开窍了……
后土倒是一直保持的端庄的笑容,看不出喜怒。
然而就在这氛围十分微妙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又快又急,靴底踏在玉石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从远处迅速接近。
殿内六人同时转头朝殿门方向望去。
太清宫那扇镶嵌着阴阳鱼纹路的宫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