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开合间，殿内六道气息同时收敛又同时释放，如同六张绷紧的弓弦在同一刹那被拨动。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门口的那道身影。
金鹏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扶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背上那对金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翼尖在门框两侧微微颤抖着，带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屑。
三清：“……”
祖巫：“……”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息，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两侧灯火的燃烧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是预见了六人的目光并非为自己所留，金鹏便毫无波澜的开口道。
三位老爷，三位祖巫，两位先生回来了。
金鹏话毕，殿内再度安静了一瞬。
两侧灯火的燃烧声、六道呼吸的起伏声、殿外昆仑山巅的风声，全都在那一瞬间被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黑洞里去。
然后通天先动了。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嗯？回来了？在哪呢？
这句话的话音还没落地，太清宫外的天穹之上便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空间波动。
嗡鸣声从天顶落下，沿着宫阙的檐角一路滑到门槛前。
然后两道身影便从虚空中直接走了出来，一步跨过万里山河，靴底落在太清宫前玉石台阶上的瞬间，连一粒微尘都没有惊起。
玄浊的衣摆还在身后微微扬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束那股高速穿行时带起的气流。
元清则与其并肩而立，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跨越万里的一步，对她来说不过尔尔。
待薛元玄临近宫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各有各的精彩。
原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视线最后落在元清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确认妹妹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气息上的变化，这才把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去。
太上目光则落在玄浊身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审视。
薛元玄亦是疑惑的对视一眼。
显然是没有料到帝江等人会在这时出现在此。
事情办的如何了？
听到帝江的突然问话，玄浊原本想和三清解释的说辞也被打断了，只好先行回复他的问题。
大哥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清之间扫过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那阵风风火火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具体细节，容我慢慢道来，不过在说之前……
他转过头，看向金鹏，声音温和了几分。
金鹏，辛苦你通报了，先下去吧。
金鹏闻言，二话不说，躬身一礼，转身便走，脚步甚至比来时还要快了几分。
毕竟他就真的只是好奇“玄浊为什么会突然把元清带走，不久之后，三位祖巫为什么又来了”这件事……
直觉告诉他“有瓜吃”……
所以他才借着“通风报信”的名义来了一趟太清宫。
可谁能想到，从他察觉到玄浊与元清的气息开始，到他抵达太清宫门口的时候结束，仅仅过去了不足五个呼吸。
这么明显的高端局，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撤离”的选项，他怎么可能错过？
求生欲告诉他“快跑”……
殿内的气氛随着金鹏的离去稍稍松动了一些。
通天已经坐了回去，但坐姿比方才更随意了几分，像是确认了妹妹无事之后那股绷着的劲儿就松了下来。
原始仍然板着脸，可那板着的面孔之下，已经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
元清抬步走过，在自己原本那张蒲团上坐下，玄浊则紧随其后的在她对面的位置上落座，然后开始解说。
“事情是这样的……”
“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
玄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拣要紧的说了一遍，其中没少添油加醋，把事实避重就轻的放在桌面上。
等他说完，殿内安静了数息。
太上阖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里的深意。
原始板着的面孔微微松动了几分，眉间的褶皱却比方才更深了些，他转头看向通天，目光里带着一丝惯有的审慎。
通天倒是直接多了，他伸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愕然。
天道不认？化形天劫都渡过了，天道明面上都已经认可了，结果暗地里却在抹杀她的真灵？这算什么事？天道违背自身定下的规矩吗？
原始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不错，天道有常不假，但万事万物皆在变化之中，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若当真如此，这洪荒天地从开天辟地至今，早该锁死成一个铁板了……
天道与大势是两回事。
太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沉寂的湖，没有什么波澜，却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聚拢过去。
大势乃是是天道之下的约定俗成，是诸多因果轨迹互相缠绕之后形成的惯性洪流，并非天道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浊身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
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已然不易。
玄浊闻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帝江听到这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原本坐着的身体往后一靠，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好了好了，悬葫那丫头没事就行。
烛九阴也微微眯了眯那双幽深的瞳孔，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丫头的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天道里的那位……”
殿内众人闻言，神色各有微妙。
因为在座的各位，都知道烛九阴后面没说完的话里，究竟包含了什么东西。
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彻底与鸿钧翻脸，所以眼下的“棋局”，只能是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