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不计年，又是三百年。
天庭，凌霄殿。
“妖皇，咱们这次不邀请十二祖巫前来观礼吗？”
大殿下方，鲲鹏对着高坐其上的帝俊拱手问道。
若论守时，鲲鹏在洪荒中也是独一份。
他说还需一千年收尾，便真是一千年，不多一息，不少一息。
此前他刚将所造文字最后一笔打磨完善，反复推演，确认再无纰漏，这才入凌霄殿向帝俊交差。
众人听后，皆是大喜过望。
帝俊挑眉夸赞，太一也抚掌而笑，殿下妖帅纷纷出言称贺。
凌霄殿中一时瑞气翻涌，连悬于殿顶的星辰金灯都似亮了几分。
羲和与常曦两位“贤内助”坐在帝俊身侧，低声商议着要邀请多少位大能前来观礼。
诸如三清、冥河、红云等人也被一一提起。
她们的声音虽轻，却让殿中气氛更添几分火热。
伏羲甚至含笑保证，待鲲鹏昭告洪荒之时，定当让女娲亲自现身祝福。
毕竟女娲如今可是圣人，轻易之下，不会显圣。
要说整个洪荒还有谁能叫得动她，伏羲绝对排在第一个。
有了他的保证，不怕女娲圣人不来。
一时间，凌霄殿内人人面上有光，仿佛已看见妖族文字昭告天下、万灵来朝的盛景。
然而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鲲鹏却没有听到邀请名单里有十二祖巫的名字。
要知道，若没有玄浊的开导，他不会那么果断地加入妖族。
若没有蓐收在创作文字上的“慷慨解囊”，他也自认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妖族文字造出来。
所以，鲲鹏是打心底里想邀请他们前来观礼，好让巫族也分润一份功德。
可当他向众人提起这个意见时，大殿之中却突然安静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凌霄殿，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了喉咙。
众妖帅有的低头看墙壁云纹，有的假装品茗，有的把目光投向殿外星河，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太一原本以手支颐，半倚在帝俊左侧的宝座上，闻言缓缓放下手，坐直了身子。
那双金瞳里骤然闪过一层凌厉光芒，如金乌坠火，扫过殿中，恶狠狠地嗤了一声，寒意先于话语漫开。
“哼！邀请他们？”
“想那太素天开辟之日，我妖族圣人临世，万灵朝拜，祥瑞盈天，那是何等的庄严时刻？可那群莽夫呢？”
“他们可倒好，当场对我等发难，当着洪荒万灵的面硬生生将一场庆典搅成了闹剧！”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连殿中流动的云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圣人面皮、天庭尊严、妖族之威，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如今你还要去请他们来观礼，是嫌我妖族丢人丢得还不够？”
鲲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因为太一的性子向来如此。
天资横溢、战力超绝，却也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恶。
当年十二祖巫大闹太素天的事，太一就已经很恼怒了。
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事后想来，那不过是有帝俊为了防止巫妖两族当场破脸，而在旁边压着罢了。
可面子是相互的。
太一觉得巫族没给妖族留面子，那他也就不必再给巫族留面子。
鲲鹏心中轻叹一声，转头又看向了帝俊，希望能从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来。
只可惜，帝俊的心思太过深沉，也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其实帝俊心里很清楚，鲲鹏之所以想要邀请祖巫们来观礼的缘由。
可若是请了，那就意味着妖族在太素天那件事上主动低了头。
帝俊不能低头。
他是妖皇，是天帝，麾下统御了洪荒亿万生灵。他的头一旦低了，丢的便不只是自己的脸，而是整个妖族的脸。
可若不低头……
那便要做好与巫族正式开战的准备。
凌霄殿外，云海翻涌，隐有雷鸣。
殿中却静得落针可闻，仿佛整个洪荒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在了帝俊沉默的眉宇之间。
“传令下去，观礼台设于天河之畔，以星斗为幕，以银河为席，广邀万灵以及洪荒中有名望的大神通者，凡是愿意来的，皆列上宾……”
帝俊连下了数道旨意。
从观礼台的座次安排，到瑶池琼浆玉液的酿制，再到典礼当日的时辰推算、祥瑞征兆的布置，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众妖帅各领其命，纷纷退下准备。
凌霄殿中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太一、伏羲、鲲鹏，以及坐在身侧的羲和与常曦。
帝俊这时才微微向后靠了靠，将目光投向殿外翻涌的云海。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这才偏过头来，看向鲲鹏。
“鲲鹏，不知你可曾听闻，近期巫族已经炼制了一枚名叫崆峒印极品灵宝，将人族气运长河彻底镇压一事？”
鲲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确有听闻。”
“既然这样，那便好说了，观巫族这般善待人族，那人族的气运之力，也定然会向巫族灌注，如此一来，想必他们也不会缺了你这一份功德了吧。”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某个位置上。
太一的嘴角终于在此时彻底弯了起来。
伏羲微微垂眸，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开口。
鲲鹏也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
“……明白。”
帝俊这一手，可以说既是拒绝，又是理由。
他不说不请，而是说“巫族已有功德，不差这一份”。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像是为巫族着想，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把“不邀请”的锅，甩给了巫族自己的功德。
你巫族既然已经用崆峒印镇压了人族气运，拿到了天大的气运加持，那妖族文字昭告的这份功德，你们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既然看不上，那便不请了。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问题是，妖族文字的发明人鲲鹏是真心想要邀请他们的啊！
所以帝俊这番婉转的说辞，算是把鲲鹏的心给伤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