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曾提过,那风里有什么?”
玄浊负手立于广场中央,衣袂被夜风掀起一角,沉默片刻,方才问道。
声音不大,却如沉钟坠入深潭,一圈一圈荡开。
那小巫面露难色,垂下头,摇了摇。
“属下也曾反复问过,可他们要么闭口不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要么就是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颠三倒四,前后不搭……”
“唯独只有一个稍清醒些的老者,断断续续说过几句,什么‘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说话’、‘好多人被带走了’……但说完这些后,他也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再不肯开口。”
玄浊心头一凛。
金色的光!?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他脑海深处。
接引与准提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而准提最擅长的,便是以看似慈悲的“度化”之名,行强掳之实。
可问题是……
那位老者口中的“像是有人在说话”,究竟是什么人在说话?
说什么话?
是准提那套“道友与我西方有缘”的招牌话术,还是别的什么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却不得不想。
“那个老者呢?”
夸父在旁赶紧接话,五大三粗的身躯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在的,就在最里面那个,我让人特意隔开照料着,不敢叫他再受半点刺激。”
玄浊没有说话,只抬步便走。
他绕过那些蜷缩在地的人族,一个又一个,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蜷在兽皮与枯草之间,目光空洞,身体偶尔无意识地一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反复抽打。
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有人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指节泛白,玄浊每走过一步,心中便沉一分。
他走向圈内更深处。
一处用藤蔓单独围出的小小隔间里,一个枯瘦的老者斜倚在一张旧兽皮上。
双目半阖,面色灰败如久旱的河床,颧骨高高突起,几乎要撑破那层薄得透光的皮肤。
呼吸浅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枯叶,胸口起伏微不可察。
他身侧坐着一个年轻小巫,正拿着一只石碗,用一根木勺,一点一点往老者嘴里喂水,竟是一丝法力都没有使用……
水顺着老者的嘴角淌下,小巫便用袖子轻轻拭去,动作里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老者听见脚步声,眼皮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费力浮起,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如泥,可瞳仁深处,却残存着一线极亮的光,像是最后一根将断未断的弦,还绷着最后一点理智,也绷着最后一口气。
玄浊在他面前蹲下,放轻了声音,如同怕惊散一缕游丝。
“你还好吗?”
老者的目光在玄浊脸上停了一息,又停了一息。
那浑浊的瞳仁里,那根将断未断的弦忽然震颤起来,终于像是从深水里彻底浮上来一般,缓缓亮了一亮。
“圣……圣父……”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拖过石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血与铁锈的气息。
“您……您可算是来了!您是来问小老儿我……有关那场风的吗?”
玄浊点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他的目光沉稳而温和,像一捧不熄的炭火,递过去一点暖意。
老者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像是在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他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开口。
“那风……其实不是风。”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只从兽皮下伸出来的手,却猛地攥住了玄浊的袖口。
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攥得极紧,指节泛白,青筋如蚯蚓般在枯瘦的手背上隆起。
“而是……光。”
“金色的光,只是裹在风里而已,并且它的味道,是甜的。”
“甜的?”
玄浊皱眉,还没等他继续追问,老者浑浊的眼中忽然滚出两颗泪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砸在兽皮上,洇开两朵深色的花。
泪水越滚越多,像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在此刻被抽了出来。
“小老儿不敢诓骗圣父!”
“那风确实是甜得……甜得叫人不自觉的想跟着走,像是饿了三天的人闻到肉香,像是渴了三天的人听见水声,像是……像是丢了魂的人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可小老儿我知道……不能走!”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被拨到极紧的弦,颤得厉害。
“我看到了……那光里有东西,好多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飘,像河水一样,像秋天的落叶被一阵风卷着走,谁也停不下来,谁也回不了头……”
“最终,我强行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咬破了舌尖,才没有被勾了魂去!”
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瘦削的脊背在兽皮下起伏如风箱。
小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老者用尽力气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玄浊一人能听见。
那股热气扑在玄浊耳畔,带着腐朽与死气,也带着最后一点执念。
“圣父……那些人……那些被带走的人在离去时……在笑!”
“他们在笑啊!”
“笑得如同失了智一般哪!”
玄浊的瞳孔骤然一缩。
笑的如同失了智一般!
这不就是“度化”嘛!
西方的度化,说到底是慈悲为皮,贪婪为骨。
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脚下听话的、没有自我的泥胎。
抹去他们的记忆,抽走他们的意志,塞进一具空壳里,只留下一个用于伪装活人的笑容,整日挂在脸上,像一张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而这一百一十二个被“剩下”的人之所以没有被那场风卷走,一来是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族被“度化”后露出的那种笑容……
不!
那根本不是笑容!
那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皮囊之后,用来伪装活人的面具。
面具底下,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剩了!
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