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没想到第二种原因的玄浊缓缓直起身，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落在那些蜷缩的身影上。
他们或许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活了下来。
可活下来的代价，是往后无数个日夜里，那场风都会在梦里一遍遍刮过，那些笑容都会在眼前一遍遍浮现，那片金色的光都会在闭上眼时亮起……
还有那无孔不入的甜腻气息，会随时引着他们松懈，诱着他们跟着走，直到他们中的某些人，彻底疯掉，或者彻底沉默，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壳。
生不如死。
玄浊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夸父。”
“在。”
“安排这些小巫在此好生照料他们，不得有误，另外后羿他们在北海哪个位置？”
夸父愣了一下，随即飞快答道。
“是！”
“后羿他们现在靠近北海之滨一带的地区。”
玄浊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朝广场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上，衣袍被风鼓满，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那便是亲自去一趟北海！
因为他是人族圣父。
西方二人想度化谁，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天地之大，众生芸芸，我薛元玄不是谁的救世主，也没有那个闲心去管每一桩不平事。”
“可既然有人把手伸到了我眼皮子底下下……”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玄浊脚下未停，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像是深冬冰层下骤然裂开的一道缝。
夜风忽起，卷着广场上的篝火猛地一窜。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映出一双沉静而锋利的眼。
那里面有杀意，有决绝，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触了逆鳞之后，再无可退的怒！
夸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后颈一凉，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有后怕，有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要出大事了。”
按理说，夸父作为十二部落里赫赫有名的大巫，巫族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战力，平日里除了十三祖巫，他谁也不怵。
可方才玄浊那一声“胡闹”砸下来的时候，他双腿一软，竟跪得比谁都快。
因为在所有大巫小巫眼中，若说十三祖巫之中哪个最不好惹，他们可能会众说纷纭！
比如祖巫之首帝江、巫族最强能力者烛九阴、冷若冰霜寒似雪的玄冥等等……
但要论哪个是最不能惹的，那他们就会奇迹般的统一口径！
祖巫玄浊！
没有之一！
没在多想，夸父拍了拍胸口，大步朝跟了上去。
而在广场另一边，后土与三清对坐之处，气氛却悄然起了变化。
后土目送玄浊离开之后，面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几分。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对面四清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元清身上。
“元清妹妹。”
后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那温和里却多了一层极细的锋利，像是裹在绸缎里的刀。
“你方才虽一句话都没说，可你眼里分明藏着些什么，怎么？不打算与姐姐说说？”
元清抬起眼，对上后土那双温温润润、却仿佛能照进人心的眸子，心底微微一紧。
她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轻轻摇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岔开话题道。
“后土姐姐多心了，小妹只是在思考，那狂风既然能让夸父与后羿联手都破不开，说明对方的修为至少也是与我等一般的混元金仙。”
“可这样的人物，为何单单要冲着数千普通人族下手？图什么呢？”
元清这番滴水不漏的话成功避开了后土的试探，并且又把话题引回了事件本身甚至还明里暗里的把思考的大方向朝着西方二人身上引了过去。
后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图什么……”
她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目光从元清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天边那轮将升未升的明月上。
“洪荒之大，无奇不有，可像这等实力强横，却偏偏对弱小生灵下手的，倒也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元清却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太上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无声掐动，推演天机的动作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原始微微侧头，与通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通天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剑意虽然压着没露出来，可他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已经隐隐有被割裂的细响。
“大哥。”
“依我之见，莫不是洪荒之中，有人学了那魔祖罗睺，走了什么歪门邪路，专以生灵的血肉精元、生命能量为引，以增强自身道行？”
通天这话一出口，在座众人的心底皆是猛地一沉。
元清更是几乎下意识地朝太上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太上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三弟所言……不无可能。”
太上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分明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波澜。
他手指在袖中掐动，推演天机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指节翻飞间，周身隐隐有清光流转，显然已经动起了真格。
原始眉头拧得更紧，温厚如钟的面容上，那层凝重又厚了一层。
“血肉精元……生命能量……若真是如此，那便不是简单的掳人，而是以人为食，以命为薪！”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先是泛红，再是泛白。
“这等手段，比魔道更邪，比歪门更诡！若当真是洪荒中人所为，那此人道基必是走了极端，以杀养道，以戮增功！”
通天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剑意从他周身溢出来，割得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嘶鸣。
“不管是谁，敢动我人族，便是与我‘三清’为敌！”
眼看性情耿直的三哥已然动了真怒，以及被他带的越来越偏的话题，元清终于是开始纠正了。
“三哥稍安勿躁。”
“适才三哥说得虽有些道理，此事确实可能是有人在走歪门邪道，可若是依此思路推理下去，有几处可疑的地方，小妹始终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太上身上。
“其一，若那贼人真是以血肉精元为引而修道炼法，那数千低境界的人族性命又能为其提供多少生命能量？”
“其二，人族在巫族的庇护之下生存这件事，整个洪荒几乎人尽皆知，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巫族的眼皮底子下，明目张胆的抓捕如此之多的人族？”
“其三，也是最可疑的一点，既然对方已经实施了抓捕，那为什么偏偏又放过了一百余人？”
“这……”
通天被元清这一连串反问堵得一时语塞，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最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满肚子火气硬生生从鼻孔里喷了出去。
他拧着眉头，在座几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还是落回元清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被绕晕了的烦躁。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小妹你来说说，做出此等下作之事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元清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飞速转了几转。
不能直接说“西方”，那样太刻意，反而会让他们起疑，以为她别有用心。
得用推理的路子，一环一环把线索引过去，让三清自己得出那个答案。
“三哥别急，小妹也只是顺着方才那些疑点往下推。”
说着，元清的目光便落在了广场上的人族们，声音放得平缓。
“若那人真的需要血肉精元作为养料，那洪荒之中，比人族血肉更滋补的生灵多得是，凶兽、妖族，哪个不比凡人更滋补？”
“可若是换个假设角度，那人的目的并不是血肉精元，而是以灵魂、气运呢……”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了沉。
“那数千人族的灵魂，便是一笔不小的‘资粮’了，尤其是人族乃女娲圣人所造，天生近道，灵台澄明，其灵魂之纯粹，远胜洪荒万族。”
这话一出，太上掐动的手指猛地一顿。
原始和通天也同时变了脸色。
“小妹是想说有人在‘度化’人族？”
原始的声音沉了下去，温厚如钟的嗓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沙哑。
“度化”二字一出口，通天整个人便像被点燃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难道是那西方二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个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腰侧长剑嗡鸣一声，竟自行出鞘半寸，剑光一闪，映得他半边面容雪白如霜。
“三弟！”
太上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般砸在通天耳畔，震得他剑意一滞。
“还未查明，不可妄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