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来自“自己”的肯定,玄浊奔赴须弥山的心志,仿佛又被浇了一捧滚油,火焰腾地拔高,连最后一丝游移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胸中豪气顿生,正要转身招呼夸父一同动身,元清下一句话却轻飘飘落下,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将他生生钉在原地。
“不过,老己,你也别太着急。”
元清语气变得不急不缓起来。
“那西方二人生性狡诈,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藏着一手遮蔽他人探寻的法门?”
玄浊一怔,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
“所以呢?”
他也很清楚另一个“自己”的性子。
既然特意点破这一层,就绝不会只是随口提醒。
可饶是他想遍了几种可能,也猜不透元清口中所谓的新主意,究竟是什么。
元清看着他,唇角缓缓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所以……你在去的路上,可以……”
玄浊一字一句的听着,别提有多认真,而且越是听到后面,他的嘴角就越靠近耳根子。
也就是他背对着夸父,不然刚刚那副威严的“霸道总裁”模样就要被这副邪魅的“歪嘴战神”之像给打了连渣都不剩了……
“夸父,走!去之前你们遇到那阵狂风的地方!”
玄浊这句冷不丁的话像一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让夸父绷着立正的身子微微一颤,粗粝的面皮上更是写满了困惑。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玄浊祖巫,那地方我们已经搜查了无数遍,应该是没有落下什么线索……”
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四个字。
“只管带路!”
夸父闻言喉头一哽,把满肚子疑问硬生生咽回去,双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西北方向掠去。
玄浊紧随其后,遁光如影随形。
两道身影贴着地面极速飞行,带起的风压在大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泥土朝两侧翻涌炸开,又被风卷成漫天碎沫。
飞鸟远远望见这两道气势,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连山林间潜伏的巨兽都慌忙躲入深处,不敢露头。
一路上夸父几次偏头想开口问,可每次看见玄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不知道玄浊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就变得这么……兴奋起来了呢?
……
三日后。
层层法阵遮掩的隐蔽山洞内。
准提原本只是打算出洞透透气,顺道在附近冰崖上寻几株灵花灵草。
这玩意儿虽入不得他眼,但拿去西方好歹能充充门面,免得那些新度化的“有缘客”们觉得西方贫瘠得太过寒碜。
他踏出洞口的瞬间,脚步骤然一顿。
竖瞳深处,一点莲华悄然绽开,映出极远处的一缕气息。
那股气息清正、纯粹,带着一股子泥土和篝火混在一起的烟火味儿。
人族。
而且,是一大队人族。
准提的嘴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上翘,翘出一个极尽慈悲、极尽温润的弧度。
他连步子都轻了三分,转身便往回走,袍角扫过洞口禁制,荡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哎~师兄快看,我们等的有缘客这不就来了嘛!”
山洞之中,接引正盘膝坐在寒玉上,膝头摊着八宝乾坤袋,手指掐在袋口,似在清点其中物事。
听到准提的声音,他眼皮一掀,面上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噌地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话。
“在哪呢?在哪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朝洞口走,边走边整理衣袍,嘴上不住地念叨。
“哎呀师弟啊!下次有这种事情,就无需叫醒师兄,你自去便可!”
“若是因为来叫师兄而让有缘人失了这份机缘,那可真就是他们的损失,是西方的损失,甚至是师兄的罪过啊!”
准提跟在他身后半步,竖瞳里的莲花开得愈发灿烂,面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愧疚。
“此番是师弟着相了!还望师兄勿怪,勿怪~”
他说着,抬手朝东南方向一指。
接引顺着他指尖望去。
只见数千里外的冰原上,果真有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约莫八百余名人族,男女老少皆有,裹着粗陋的兽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冷风中凝成一团不散的雾。
他们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迟缓,队列里有年迈者拄着木杖,有孩童被青壮背在背上,有妇人怀里搂着吃奶的婴儿。
可脚步虽慢,方向却坚定得很。
朝北海去。
而在队伍外围,散落着百来名小巫,呈扇形护住两翼。
他们身上的兽皮比人族的单薄些,腰间挎着骨刀石斧,目光时不时扫过远处冰崖,带着一种绷了许久的警惕。
再往两侧的更高处看,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左边那个,身形高大,面白无须,披一件灰白色的羽氅,遁光轻盈得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他脚下踩着一团旋转的气流,气流托着他,几乎不必自己动脚,便被推着往前走。
右边那个,身形稍矮,却更苗条,面色冷峻。
她脚下踩着一片湿漉漉的云气,云气所过之处,地面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化开一层,又迅速被冻成薄冰。
正是飞廉与屏翳。
接引的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了停,随即落在队伍中段那些被小巫护在中间的人族身上。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尽柔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天光,慈悲得能溺死人。
“师弟。”
“嗯?”
“你说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我们躲在此地……?”
接引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可准提听得出来,师兄这话里藏着一根针。
那些巫族和人族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恰好又是朝着北海方向走?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师兄弟就在附近?
还是……
“师兄多虑了。”
准提笑意不减,竖瞳里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等有七宝妙树和十二品功德金莲遮蔽天机,莫说几个大巫,便是祖巫亲至,也未必能寻见你我踪迹。”
“至于这几个小辈,怕是因为上次的缘故,所以才再次踏上了这条路,打算试试深浅呢。”
“而且据我观之,他们恐怕还在以为那阵狂风真的是风,不然的话,此番来的大巫之中,又岂会擅长气之法则的飞廉?”
接引闻言,微微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
如果巫族真的真的了是他二人在其中暗箱操作了,那来的应该就不是大巫,而是祖巫了!
而且一直在北海之滨寻找他们的后羿若是知道他们其实就在北海附近,怕是连觉都不睡了,直接拉弓就射。
哪还会有飞廉与屏翳再来走这一遭?
“那依师弟之见……”
“等。”
准提吐出一个字,笑意里添了几分笃定。
“他们往北海走,就让他们走,北海之滨我们待了六百天,他们搜了六百天,不也没碰上面?”
“等他们走得再远些,或者扎了营,咱们师兄弟再动手,神不知鬼不觉,与先前那数千人一般无二。”
接引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八宝乾坤袋。
袋口微微张开,里面层层叠叠的独立空间中,那些先前度化的人族还蜷缩在一起。
数千人挤在一处,老人、壮年、孩童、妇人,黑压压的一片,彼此依偎着取暖。
有人嘴唇翕动,似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有人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有人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缕缕细如发丝的血痕。
接引的目光在那千来个人族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悲悯得恰到好处,像是冬夜里的最后一盏灯,温暖得让人想靠近,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师弟所言……甚合我意。”
他说着,将八宝乾坤袋的袋口重新掩上,金光一闪,其中景象再也看不分明。
“那便晚间再引渡他们吧。”
准提欠身一礼,笑意愈深。
“师兄慈悲。”
两个身影在洞口站了片刻,风雪卷过崖壁,吹动他们的衣袍,在七宝妙树的宝光照耀下,明灭不定。
山洞内沉默了片刻,准提到底没能压住心底那点疑惑,缓缓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师兄你为何要坚持让师弟我放了一小部分人族回去?”
“把他们全都引渡回我西方难道不好吗?”
接引闻言,偏过头来看向准提,缓缓勾起的嘴角映出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师兄且问你,那数千人族,若全数带回西方,那我西方便能立刻多出数千名先天道体、灵台澄明的修士,对是不对?”
准提点头,没有否认。
毕竟这对于贫瘠的西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可也就是因为它是“及时雨”,那为什么就不能让它下的再大一点呢?
明明他都已经把夸父与后羿看护的那波人族全都捋走了,为什么还要费力不讨好的还回去一小部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