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余名人族挤在山谷底部,老人把孩子搂在怀里,青壮们肩靠着肩,围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墙。
最外圈的汉子们脊背朝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缝间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便凝成了薄冰。
可他们的脸,却出奇地平静。
准提那靡靡之音虽如蜜糖般流淌下来,七宝妙树散出的甜香混在风里,寻常人闻上一口便该神魂颠倒、双目迷离,心甘情愿地朝着那金光最盛处走去。
可这八百余人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风墙遮蔽的天,像是耳朵里塞了棉花,鼻子里灌了蜡。
“嗯?”
准提的竖瞳微微一缩,心跳的节奏乱了一拍。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八百张面孔上没有迷醉,没有恍惚,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孩童不哭,妇人不啼,老人不颤,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子裹住了,五感闭塞,六识沉眠。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提前自封了五感?”
准提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嘴角那抹慈悲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这批人族比上次那批难缠些,竟学会了用自封五感来抵御他的度化之术。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既然没办法让他们自己过来,那贫道便辛苦些,亲自过去!”
准提将七宝妙树往袖中一收,那树身入袖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极细的流光,缩成一根簪子大小,斜插在袖口内侧。
头顶的七彩宝光骤然熄灭,身影也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冰融入水。
一步踏出,他的身形便彻底消失在狂风里。
接引眼皮微抬,看了准提消失的方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将接引宝幢取出,用其在狂风之中引出一条细长的金线,贴着地面朝谷底延伸。
已然隐匿身形的准提自然知道这条金线是接引给他开的“外挂”,当即就踩着那条金线往谷底走。
果不其然,走在这条金线上,狂风在准提身侧翻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拨开了一般,离他三尺便自动分流,连他的袍角都不曾掀起。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在风与风之间的空隙里,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入急流中的花瓣。
谷底近了。
小巫们的身影在风沙中模糊成一团团黑影,有的在嘶声喊叫,有的在拼命撑起屏障,有的被风卷着撞上崖壁,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飞廉还在半空中撑着那道气流屏障,双臂张开,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准提从他身旁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准提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飞廉精准无误的看了他一眼……
不多时,准提走到人群的边缘,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最外圈那个脊背朝外的汉子身后。
那汉子看着约莫有三十来岁的中年模样,身形壮实,兽皮裹着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堵人墙。
准提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汉子的后颈。
金光一闪。
那汉子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哼,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流,被八宝乾坤袋吸了进去。
他原本站着的位置空了出来,但身后的第二圈人墙却没有塌陷,因为第二圈的汉子早已被人挤着贴了上来,填补了空缺。
没有人去询问刚刚这个位置上的那个人去哪了。
还能去哪啊?
现在外面大环境这么差,被“风”刮走了呗……
准提没有停。
他的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一个又一个人的后颈掠过。
每点一下,便有一道金色光流升起,每一道光流升起,人群便向内缩一分。
从最外围的青壮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收,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做得极快,极稳,极准。
快到那些人的面孔甚至来不及从平静变成惊恐。
准到每一个被度化的人都是在被点中的那一瞬才失去意识。
稳到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连风声都盖过了那些微不可闻的“噗”声。
虽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很多人,但余下的人依旧密实的列阵着,外围的人墙依旧挺立,火光映着他们的背影,看起来与方才并无二致。
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就像是一只盛满水但漏了一个小孔的碗,水面虽纹丝不动,水位却在微不可查地往下降……
准提的手指依旧如蜻蜓点水般在人族后颈掠过,一道又一道金色光流无声无息地没入八宝乾坤袋中。
他做得极有耐心,像一位在麦田里收割的老农,不疾不徐,一茬一茬地推过去。
“噗、噗、噗。”
三道连响,几乎同时。准提的手指在三个人族后颈上依次点过,快得像拨动琴弦。
三个人影同时化作金流,同时被八宝乾坤袋吞入。
那个位置空出了三个缺口,身后的人墙便又往内挤了挤。
可这一次,挤进来的第二圈人却没能完全填满空缺。
显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就在准提的手指递到下一个有缘人的后颈时!
“贼人!休得猖狂!”
一道暴烈到极点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入谷底,震得整个山谷的碎石都簌簌落下。
准提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不慌不忙地收回手,竖瞳中的金色微微流转,朝声音来处望去。
飞廉立在半空,身上的羽氅已经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古铜色的胸膛和布满血痕的双臂。
他的双眼赤红如血,浑身的法力像被点燃了一般,在周身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将那漫天风流都逼退了三尺。
“我说怎么风里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臭味!”
飞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暴怒。
“原来是有‘贼’在暗中偷鸡摸狗!”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准提所在的这片区域。
显然是被一个一个不断消失的人族给惹怒了!
毕竟数量就那么多,少一个两个的可能还看不出来,但量变产生质变!
少一个两个的看不出来,少十个二十个的可能会察觉到怪异,那少一百两百的要再看不出来……
那不就纯纯没脑子了吗?
其实准提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这一次的情况不一样。
上一次的人族在他施展七宝妙树之威后,就自己走出大巫们的防御范围了,就算夸父与后羿想防备都没机会。
但这次给他上了一点强度,需要让他自己动手,所以被发现异常也在准提的心理准备中。
但心理准备是心理准备,当真的被发现的那一刻,准提还是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做了亏心事,就怕人敲门!
“轰!”
不出三息,另一道身影从侧翼冲了过来。
正是屏翳。
她没有飞廉那般声势浩大的叫骂,而是选择了无声无息地贴近。
两人一左一右,完美将准提所在在这片区域包围在了其中。
但他们并没有动手。
准提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会动手。
因为他们看不见!
在准提心中,他们之所以能判断自己的大概位置,是因为刚刚有个人族在这里凭空消失了。
但准提也没有走,而是飞速扫了一眼谷底。
方才他点化的速度虽然快,可经过飞廉与屏翳这一耽搁,余下的人族已经缩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团,外圈的人墙虽然依旧挺立,可人数还剩有足足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准提心底。
他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度化掉这八百人,可飞廉的警觉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屏翳的配合更是比他预想的还要默契。
准提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他倒不是真怕了这两个大巫,大罗金仙与混元金仙之间隔着天堑,就算二人联手,也最多只能拖住他,伤不了他根本。
可拖住,就是最大的麻烦。
时间拖得越久,巫族支援来得越快。
尤其是帝江那可以瞬间穿越空间的手段。
别看他们现在离不周山很远,但以帝江的手段,只不过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准提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手上的法诀却一刻不停。
“见好就收”四个字在心头一闪而过。
已经度化了六成人数,加上之前那数千,这一趟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若再贪多,万一被拖在这里,那便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可准提又不甘心。
一百六十多人,就这么扔了,就像割麦子割到一多半被人撵走,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来。
他一边维持着屏障,一边偏过头,朝山谷南面那道风墙的背后扫了一眼。
接引还站在那里,十二品功德金莲在脚下支撑,接引宝幢则维持着那道遮天蔽日的狂风。
他的面色已经比方才苍白了几分,显然维持风暴运转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接引似乎察觉到了准提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个摇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准提却实实在在的看见了。
师兄在说:别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