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变化就是来的如此之快!
前一秒或许还天翻地覆,后一秒就变得海阔天空。
准提站在莲台之中,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胸腔里那口恶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不甘心的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缩小的山谷。
飞廉没有追上来。
“师兄,你看没看出他到底是谁?”
准提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
接引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
“现在还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肯定不是帝江……”
“所以我才让你走!”
接引的声音像刀锋刮过铁砧,硬生生把准提后半句话斩断在喉咙里。
准提被这一声震得愣了愣,随即他注意到,接引握着接引宝幢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指缝间甚至渗出一丝极细的汗意。
准提心中猛地一沉。
因为接引这一系列的微动作与微表情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接引怕了。
“到底是谁,能让师兄怕成这样?”
准提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可他也知道此刻问不出答案,只能压下满腹的疑虑,转身准备协助接引加速遁逃。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方的天,不对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淡银色的光幕。
那光幕似从天穹顶端垂落下来,像是一面倒扣的琉璃碗,笼住了整片天地。
光幕表面流淌着极其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并且还在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旋转交错。
每一次交叠都会在光幕表面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
“师兄……”
准提的声音有些发干。
而接引已经停了。
十二品功德金莲悬停在半空,千枚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瑟缩。
接引抬头望着那层淡银色光幕,面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
“空间壁垒。”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可准提听得出来,那潭死水底下有暗流在疯狂翻涌。
“他什么时候布下的?”
“不知道。”
接引缓缓摇头。
准提眉头一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甚至还想要责怪自己的贪心。
如果不是他非要把这一波人族全部带走,而是听接引的话,早早见好就收,那事情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接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可准提从中读出了“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的意味。
准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明白了。
在飞廉和他于谷底近身搏杀之时,飞廉所展露的那些动作、那些反应,全部都是……演的。
准提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金色的竖瞳里那层狂怒终于退潮,露出底下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一直在引我们入局。”
接引没再接话,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将接引宝幢顶端那颗明珠对准了前方的银白光幕。
明珠表面的浑圆白光猛然暴涨,化作一道粗如殿柱的白色光柱,朝光幕轰然撞去。
“轰——!”
光柱撞在光幕表面的一瞬间,整片天穹都震了一下。
银白色的纹路在撞击点急速汇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道足以轰碎星辰的光柱兜头兜脸地包住,然后绞碎、吞噬、湮灭。
光柱消散之后,光幕上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只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涟漪从撞击处朝四面八方荡开,荡到极远处时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接引的瞳孔骤缩。
“果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确该如此”的笃定。
“什么果然?”
“这道空间壁垒的稳固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大罗金仙所能达到的极限。”
“我刚才那一击用了七成法力,即便是同境的混元金仙,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住。”
接引缓缓收回手,指节在袖中攥紧。
“他的空间法则,至少也已经达到了混元金仙的层次。”
准提的瞳孔猛地一缩。
“混元金仙?同时掌握气之法则和空间法则,空间法则更是达到混元层次?这怎么可能?”
“我也想知道怎么可能。”
接引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层万年不变的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巫族的血脉只允许承载一道法则,这是洪荒的铁律,连祖巫都跳不出去。”
“可眼前这个家伙,他的气之法则我们已经亲眼所见,绝非取巧,而他的空间法则更是高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纹路流转的银白光幕上。
“所以他……果然是混元金仙……”
“你说是吧,玄浊道友?”
“玄浊”两个字从接引口中落下的瞬间,准提只觉自己脚下那朵金莲的花瓣猛地一滑,像是踩在了一块被磨了千年的琉璃上。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莲瓣内壁,手指却止不住地发颤。
双腿一软,整个人险些跪坐在莲台里。
“师兄……你在说什么?”
准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锈,金色的竖瞳中那两道流光第一次熄了,只剩下两片空洞的暗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接引的侧脸,想要认证这不是真的。
可接引的目光依旧锁着前方的银白光幕,面色灰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准提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头,朝身后看去。
那个方向,山谷早已缩成了一粒模糊的黑点。
风雪遮蔽了视野,可他的元神依旧能捕捉到那道古铜色的身影。
飞廉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离开原地。
准提看见他站在屏翳身前,双手垂在身侧,羽氅的碎条在风中缓缓翻卷。
远远看去,当真像一尊铁铸的桩。
可准提此刻再看那道身影,感觉全变了。
那挺直的脊背以及不动如山的姿态在他看来,活像是一头吃饱了却仍在戏耍猎物的猛兽。
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