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千百性命系于玄浊一人的时候,他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准提啊准提,你难道就不想想,既然飞廉和屏翳都是假扮的,那我们所护送的那些个人族,难道就是真的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座山谷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准提的第三根手指悬在半空,那个“三”字的尾音还没在冰原上彻底消散,就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他的竖瞳猛地一缩,瞳仁深处那几道裂痕同时迸出一缕金红色的血丝。
“你说……什么?”
玄浊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截然不同,没有半分怒意,没有半分隐忍,甚至没有半分方才收拳时那种被硬生生压下去的不甘。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这些笑声却让接引本尊心头猛地生出一种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的寒意,比方才十二品功德金莲被击碎时更甚三分。
他倏地转头,目光越过玄浊宽阔的肩背,看向夸父。
“夸父刚刚守护的那些人族……”
一边在嘴上呢喃,他一边用元神扫过夸父还在假扮屏翳之时,守护那些残存人族的地方。
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
没有蜷缩的人影,没有瑟瑟发抖的妇孺,甚至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
方才战斗的余波反复冲刷着这片谷地,混元级别的法力震荡之下,任何大罗金仙以下的生灵都该被碾成齑粉。
若在平时,他绝对不会在意那些被护持的人族的生死。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些人族早在第一轮冲击波扩散时就已经化为飞灰了。
可此时,玄浊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思维的盲区。
“假的……那些人族也是假的!甚至根本就不存在实体,这岂不是说……”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翻涌的无数算计、层层推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并捏碎,化为齑粉。
万念俱灰间,接引反而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在战斗开始之前,那些被“护持”的人族始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他当时以为是被吓傻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些“人族”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真正的生灵面对混元级别的威压,哪怕只是余波,也该发出凄厉的惨叫,也该有本能的挣扎。
可那些“人族”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是蜷缩在那里,保持着玄浊希望他们保持的姿势,像一群完美的提线木偶。
因为那是玄浊提前准备好了的。
为的就是诱敌深入!
“好深的心机。”
接引本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道因十二品功德金莲碎裂而受的内伤,此刻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看向玄浊。
玄浊的笑声还在山谷中回荡,那笑声像是钉子一样,一根一根钉进他和准提的耳中。
“哼!就算你们带来的那些人族真是假的又能怎样!”
气急败坏的准提竖瞳中金光乱颤,声音嘶哑得像是钝刀刮过骨面,却偏要扯着嗓子喊出来。
“先前夸父与后羿所带领的那一队,我就不信那群人也是假的!”
这话一出,谷地中的风声都滞了一瞬。
夸父刚刚还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去,那张憨厚粗犷的面孔上像是被人泼了一层灰。
他攥着鸿蒙量天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尺身上的玄黄之光跟着颤了一颤。
因为准提这句话还真说对了。
也正因如此,准提他们还没有输。
他们手上还是有人质,而造成这一结果的,就有他夸父一份责任。
“夸父!玄浊!你们若当真不顾那些人族死活!”
准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竖瞳中那几道裂痕渗着金红色的血丝,面皮因激动而微微抽搐。
活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终于亮出了最后一颗獠牙。
“那便动手啊!”
他猛地将八宝乾坤袋往前一推,袋口张开如一只吞噬天地的巨口。
那面水镜中密密麻麻的囚笼剧烈震颤,数千人族的惨叫无声地回荡在每一个方寸囚笼之间。
“玄浊!贫道倒要看看,你这副为苍生请命的嘴脸,还能装到几时!”
准提笑了,笑得满脸是血,笑得七窍中尚未干涸的血痕又被新的赤红浸透。
然而玄浊却没有因此而再怒。
他甚至没有再看准提一眼。
其目光越过那面水镜,越过准提颤抖的手指,越过那座断峰之上正拼命催动最后一丝法力的准提,落在更远处……
接引本尊站在冰原上,面色灰败,却仍然维持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镇定。
三尸身立于其身侧,白毫相光凝实如针,随时可化雷霆一击。
玄浊对此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遥遥对准了准提高举的那只八宝乾坤袋。
动作极慢。
慢到准提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张开,每一寸掌心的抬起,每一个关节中法力的流转。
“你想干什么!”
准提瞳孔中的裂痕又深了几分,生怕再出什么意外,金红色的血丝汩汩渗出,染得那抹金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他下意识地将八宝乾坤袋往回一收,可手指还没攥紧,玄浊的五指便已紧紧一握。
“嘣!”
一声脆响,像是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落时果肉炸开的声音,又像是被吹到极限的气泡终于承受不住内压,在空气中化为齑粉。
八宝乾坤袋在准提手中炸开。
炸得毫无征兆。
炸得毫无挣扎。
炸得连准提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虎口便已被震裂,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五指被炸得皮开肉绽,指甲盖当场翻飞了三枚。
“噗——!”
他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喷的不是血雾,而是一道血箭。
直直射在面前崩裂的断峰岩壁上,顺着冰面淌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赤红。
那面由八宝乾坤袋撑起的水镜在袋体炸裂的瞬间,便从中心朝四面八方碎裂。
无数空间囚笼在水镜崩碎的刹那同时失去支撑,如碎冰般簌簌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