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浊听不见他们的传音,也无需听见。
后世记忆的经验告诉他。
当这两个老狐狸露出这种苦大仇深般的表情时,便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来他们没憋什么好屁啊。”
玄浊心中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嘲讽的弧度。
总之,他不想再跟这两人玩这种你来我往的回合制把戏了。
他累了,也烦了。
“话说回来,此次还真多亏了老己这请君入瓮的计谋,不然的话,还真难找到这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玄浊对元清的感念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都是老己,不必多言。
这种默契,是无数轮回中淬炼出来的,比任何誓言都牢靠。
况且,此刻四道混元金仙的气息都已紊乱,像是四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
灯火将熄未熄,灯油将尽未尽,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这要是不赶紧补刀的话,这俩已经到嘴的鸭子怕不是就要扑棱翅膀飞了?
“该结束了。”
他右脚后撤半步,左手虚按于右臂,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一道彩色的法则之力缓缓浮现。
那色彩不似凡间任何一种颜色,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被揉碎了,又像是万千世界的投影同时汇聚于一点。
仿佛玄浊掌中托着一方正在孕育的天地,万物在其中生灭轮回,一念起而星辰璀璨,一念落而虚空寂灭。
正是世界法则。
并且,这道法则一出,虚无中残存的空间碎片便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同时朝他的掌心涌去。
这场面就像万千铁屑遇见磁石,又像是离散的游子终于望见了归乡的灯火。
那些碎片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流光,尽数没入玄浊掌中那团彩色的法则之中。
同时连其脚下碎裂的冰面都开始重新弥合,无数冰晶倒流回裂缝之中,被强行粘合在一起。
每一道裂缝的愈合都伴随着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大地在呻吟,又像是空间在喘息。
而当世界法则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发散出去时,四周的空间便被强行抚平折叠,像是无形之手将一张揉皱的纸重新展平。
那些褶皱、裂痕、扭曲的光线,一切都被缓缓熨帖,恢复了原本该有的平整与秩序。
“先把这两具三尸身打散,再用世界法则将接引与准提一并封入临时小世界,最后带回不周山镇压个几万年……”
“如此这般,便能在不动摇他们成圣的前提下,给他们最难以接受因果报应了吧!”
有些时候,精神折磨远远比肉身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死亡只是一瞬的黑暗,而镇压是万年的孤寂与屈辱。
别的不说,单论夸父与后羿就快恨死这两人了。
这西方二人组要是真的落在不周山的地盘,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嗯?还不死心吗?”
当感受到对面四道身影的气息正在重新凝聚,玄浊霎时回神。
准提三尸身胸口那个凹陷的拳印处,赤铜色的皮肉正缓慢蠕动愈合,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正在被无形的手重新锻打成型。
接引三尸身灰白长袍上的三道口子也在一点一点收拢,露出底下琉璃骨骼上流转的金色宝光。
那宝光温润而坚韧,像是深埋地底千年的琥珀终于重见天日。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玄浊元神扫过他们之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这两具三尸身的气息,比方才弱了太多。
甚至从混元中期一路跌落,眨眼间已堪堪跌破混元初期,甚至还在继续往下掉。
那种跌落的速度,像是悬崖上坠落的巨石,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挽回。
气息的衰弱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三尸身即便受伤,气息衰弱也该是循序渐进,哪有这种断崖式暴跌的道理?
除非……
“难道……他们的承载物被取回去了!”
玄浊瞳孔骤缩,手中的世界法则猛地加速合拢。
那彩色的光芒骤然收缩,像是受惊的刺猬蜷起了浑身的尖刺。
可已经来不及了。
接引三尸身动了。
他没有抵抗,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朝玄浊发动任何攻击。
灰白长袍猛地一振,整个身影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直直朝玄浊的怀抱扑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距离本身,像是意念一动便已抵达。
双臂张开,面容平静得诡异,眉心那道白毫相光不再凝实如针,而是散成一片温润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之中,竟隐隐透出一股……慈悲之意。
一种愿意舍弃自身、成就大义的决绝与温柔。
“什么!”
玄浊本能地想要挥拳,可接引三尸身的双臂已然环抱而来。
那双臂膀像是两道铁箍,又像是两段缠绕的藤蔓,带着一种无可挣脱的宿命感。
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仇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
与此同时,准提三尸身也动了。
他并未扑向玄浊,而是以混元法力在手上幻化出了一柄虚幻的加持神杵,随后将其往虚空中上一插。
杵身顶端的舍利子骤然爆发出一圈赤金色的光轮,光轮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将方圆百丈的空间镀上一层浓稠的金色。
那金色不像光芒,更像是某种实体,一种粘稠而沉重的液体金属,将每一寸空间都灌满、封死、加固。
空间被加固了。
不是封锁玄浊,而是将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强行加固,像是一只巨大的琥珀将所有人封在其中。
每一粒尘埃都被定格,每一缕微风都被凝固,时间本身都变得粘稠起来。
玄浊的元神在那一瞬间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顿时心中一震。
“这么有种!?”
“居然要自爆三尸身!”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思绪。
虽然三尸身自爆的话会让本尊损失一部分本源,但不会令其当场陨落。
三尸身终究是斩出去的一部分,弃之虽然痛彻骨髓,却非致命之伤。
可那威力可是实打实的,足以将方圆亿万里夷为平地!
混元金仙中期的全部法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那种毁灭性的能量,足以让星辰粉碎、星河断流。
玄浊脚下的冰面已经被世界法则弥合了大半,此刻又被准提三尸身的赤金光轮镀上一层坚不可摧的金色外壳。
空间之内,所有事物都被强行锁死。
那些刚刚被抚平的空间褶皱再次被绷紧,像是鼓面被拉到了极限,只待最后一击便要轰然破裂。
接引三尸身灰白的袍袖之下,那具琉璃般的骨骼上,密密麻麻的先天禁制同时亮起。
那些禁制从骨骼蔓延到经络,从经络蔓延到皮肉,每一道禁制都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嗡嗡颤鸣。
那声音细密而急促,像是万箭齐发前的弦响,又像是洪水决堤前的最后一声闷雷。
他的双手已经锁死在了玄浊胸前的衣襟。
冰冷而坚定,指节泛白,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一双与接引一般无二的眼睛里,白毫相光温润如玉,嘴角的笑意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释然。
仿佛此刻不是赴死,而是赴一场久别的宴席。
“玄浊道友,贫道这具三尸身,便送与你了。”
声音平静,温柔,和谐……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在告别一位多年的老友。
下一瞬!
“轰——!!!”
那具灰白身影在玄浊背上炸开。
炸得毫无征兆,炸得决绝无比,炸得整片被加固的空间都猛地膨胀了一瞬。
那一瞬间,空间像是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发出尖锐的嘶鸣。
灰白色的光芒从接引三尸身炸裂之处朝四面八方喷涌,每一道光芒都蕴含着混元金仙中期的全部法力与先天禁制的崩毁之力。
那些光芒不是单纯的能量,更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意志本身,是其所有不甘与忏悔的最终爆发。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被强行撑开,金色外壳从内部被撕扯出无数裂口。
那些裂口像是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在金色空间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哼!我就不信,玄浊吃了这一招之后,还能活命!”
准提本尊盘坐于十二品功德金莲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冷笑。
其实,早在接引三尸身成功锁死玄浊的一瞬间,接引本尊便已带着准提本尊架着十二品功德金莲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金莲破开虚空,十二品莲台绽放出亿万毫光,每一道光芒都在空间乱流中开辟出一条通往西方世界的通道。
接引本尊没有答话,白毫相光映照虚无地界,眉头紧锁。
三尸身自爆的方案虽然让他们成功逃走,但他的本源也遭受了不小的受损。
他相信,只要自己有想要开口说话的举动,那比话语声先出来的,一定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