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土的声音好似有一种独特的魔力一般,让半昏半醒的夸父一下子有了些许精神。
那双半阖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映出后土那张平静如渊的面孔。
“回后土祖巫……夸父有愧!”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元清一把按住肩头。
造化之力流转不息,将他体内残余的暴虐法力一丝一丝抽离,可混元级别的侵蚀不知何时已然深入其骨髓,每抽出一缕,夸父的面色便苍白一分。
故而,他只能低着头,坐着回话,不敢去看后土的眼睛。
“当时玄浊祖巫与我找到那西方二人之后……便与他们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勇的战斗……最后将被掠走的数千人救回……”
夸父的声音沙哑低沉,断断续续,像一把锈蚀的锯子在粗粝的石头上拉扯。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喘上一口气,伤口处新生的肉芽在青莲之力下蠕动着,又因说话牵动而崩裂,渗出暗红的血珠。
“但面对混元金仙级别的战斗,我根本无力插手,故而玄浊祖巫便托付我将这些人先送回不周山……”
说到这里,夸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浓极浓的不甘,像一团被强行压住的火。
“然后呢?你怎么受的伤?难道那西方二人还有帮手在追杀你?”
后土十分冷静地分析道,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越是如此,熟悉她的人越能听出其中那被强行压下的寒意。
通天已经握紧了拳头,太上拂尘上的丝绦无风自动,微微飘荡。
元清按在夸父肩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夸父沉默了一瞬,嘴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羞于启齿的耻辱在胸口堵成了一块石头。
“非也……他们……并无帮手。”
夸父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只是在我刚要逃离北方世界,回到中央世界之时……”
他顿了顿。
脑海中映出了一幕被强行烙进元神深处的画面。
那是一道白光,纯粹到吞噬一切的白光,从他的背后席卷而来,吞没了他的视野,吞没了他的感知,吞没了他的整个世界……
“一道足有混元中期级别的爆炸,将我扫荡了出去……”
夸父有些没面子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把脸微微偏开,避开了通天那双喷火的眼睛,也避开了后土平静得可怕的目光。
太丢人了。
他夸父,以速度法则见长的夸父,巫族最快的夸父,竟然被一场别人打架的余波给扫成了这副模样。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大巫圈里混?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谁能想到接引三尸身一个自爆,差点把夸父当小兵给清了……
要不是夸父修的是速度法则,跑得够快,身板也够硬朗,他能不能在重伤之下活着回到不周山都还要打一个问号……
“爆炸……”
太上白眉紧锁,手中拂尘的玉柄被攥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同时他也联想到了在亭子里察觉到北方天际的异常之处。
“你可知其中细节?”
一旁的通天没有如同太上那样多想,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询问道。
夸父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中打捞着什么模糊的记忆碎片。
“……当时场面太乱,我刚要抵达北方世界与中央世界的交界处时,就感应到身后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在酝酿……”
“然后就是一道白光,快得连我的速度法则都来不及完全反应……”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比划了一个范围。
“爆炸波及的范围太广了,我虽然跑得够快,离的也足够远,但还是被边缘的冲击波扫中……”
“并且那法力带着混元级别的毁灭意志,钻进伤口就开始撕咬……我一路压制,一路跑……”
夸父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只剩下一缕气音。
“这才回了不周山。”
话音落下,满座寂寥。
山风呜咽着从林间掠过。
后土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在压抑。
混元级别的爆炸究竟是什么招式?
西方二人什么时候拥有如此手段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玄浊呢?
后土没有问出口,因为夸父的叙述里没有提到玄浊的结局,但他能活着回来,便说明玄浊至少撑到了最后。
可“撑到最后”四个字,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后土妹子。”
太上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沉稳,令人安心。
后土睁开眼,看向太上。
太上正看着她,那双清明的老眼里映着后土苍白的面色,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妄动。”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后土心头那团即将燃起的怒火上。
“如今夸父能回来,说明玄浊小弟至少已经稳住了局面,若是你现在贸然前往北方,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乱他的布局。”
太上的话在理。
后土知道在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况且……”
太上顿了顿,目光落在夸父身上那些仍在与造化之力拉扯的伤口上。
“搁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把夸父伤成这样,还能让我等感知到异常,说明那爆炸的威力远超寻常混元中期水准。”
“玄浊小弟若真是身在其中,伤势恐怕也不会轻,但要想伤其性命,却远远不够。”
“故而此时他最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我们去,只会添乱。”
“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去。
通天平静地看着太上和元清,又看了看后土,最后将目光投向北方天际。
“正好我与西方之间也有大因果未消,此番又与那西方二人有关,我去看一看,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