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的问话声让亭中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稍前时候,北方天际,云层翻涌,隐隐间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极远极远,若不细看,只当是晚霞余晖。
可亭中四人皆非凡俗,自然看得出那并非天象,而是某种极强大的能量波动在天边留下的残痕。
若是对照时间来看的话,正是接引三尸身决绝自爆的时候……
“后土妹子不必自扰,玄浊老弟的本事我们有目共睹,即便真是对上了那两人,也能够全身而退!”
通天顺着后土的目光看去,嘴上也不知是在宽慰她,还是在宽慰自己。
因为这话刚说完的时候,通天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也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北方世界传来的波动之中,夹杂着一些连他都觉得心悸的法则碎片。
只是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罢了……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元清。
自打元清帮玄浊出了那“引蛇出洞”的计谋之后,她便没有收到过来自玄浊的专线。
不过她能在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他薛元玄。
只要这根丝线未断,便说明玄浊安然无恙。
这也是她能一直坐得住的主要原因。
只是……
安然无恙,和一切顺利,终究还是两回事。
“好了好了,后土姐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一年前后羿不是已经回来了嘛,这说明玄浊肯定是有把握的。”
元清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几分少女般的俏皮,一边说一边从石凳上站起身,走到后土身侧,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一对相处多年的姐妹。
后土被她这么一晃,倒也没挣开,只是那双温润如秋水的眸子里,仍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后羿是回来了,可说到底他也没有见到那西方贼人……”
后土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后羿归来时,她第一时间便去询问了详情。
可后羿的回答却让她心中更加不安。
因为玄浊到底只有一个人,而那西方二贼子又阴险狡诈……
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玄浊真有个三长两短……
那后土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不顾一切业力,把西方大地翻个底朝天!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请相信“土之祖巫”四个字的权威性!
“后土姐姐,我们要相信他,最起码直到现在,他也没有通过你给他的那道定位印记呼唤我们不是嘛~”
元清说这话时,面上笑吟吟的,可那双与玄浊如出一辙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波动。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绪,仿佛深潭底部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的话虽有道理,却也经不起细想。
没有呼唤,可能是不需要支援,也可能是……来不及呼唤。
只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
太上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白眉微动,语气不疾不徐。
“小妹说得在理,玄浊小弟向来稳重,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此事由他去处理,我等更应心安才是。”
太上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看了后土一眼,又看了通天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北方天际,那双清明的老眼中,仿佛映照出了亿万里之外的景象。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几分。
“若是他当真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那道定位印记自会有所感应。”
“如今印记未动,便是无恙,后土妹子你身为印记的赋予者,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后土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确实,那道定位印记是她亲手所设,以土之法则为引……
只要玄浊还在洪荒大地之上,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印记便会有微弱的回应。
而如今,那印记虽沉寂,却并未熄灭。
这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太上兄说得是。”
后土轻舒一口气,将目光从北方收回,面上忧色虽未尽去,却也淡了几分。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水入喉微苦,却也让她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
通天见状,也重新坐了下来,却仍是坐不住,以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无规则的笃笃声。
元清依旧挽着后土的胳膊,仰头看着亭外天空,心中默默念道。
“老己,你可要平安回来啊。”
山风拂过,吹动亭角飞檐下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仿佛在回应着她的心声。
而不远处的广场上,原始讲道之声依旧不绝于耳,金色符文依旧如雨洒落,万千人族依旧凝神静听。
一切如常。
唯有北方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暗红,在云层深处,缓缓涌动。
就在亭中几人各怀心思之际……
“咦?”
通天散落在外的元神之力陡然使其眉头一挑,指节叩击桌面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太上睁开的双眼也倏然一凝,白眉之下那道目光穿过亭外山雾,直直投向不周山麓的方向。
后土与元清亦是同时抬起头来。
四人对视一眼,没有一句言语,身影已从亭中消失。
不周山外,云海翻涌如沸。
太上第一个现身,太乙拂尘一甩,脚下祥云自生,将身形稳稳托在半空。
他低头朝山脚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一道身影正踉跄着从山道上攀行而来。
那身影高大魁梧,比寻常巫族还要壮硕三分,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岳,每迈出一步都带起大片尘土,脚下的岩石被他踏得寸寸龟裂。
浑身浴血。
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外翻,边缘焦黑。
像是被极高温的法力烧灼过,并且这种极端力量还在其伤口处反复拉锯,细碎的火光在血肉间噼啪跳动。
左臂垂在身侧,已经不自然地扭曲,小臂处一截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骨面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发髻散乱,几缕染血的发丝黏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露出的那半张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血珠沿着下巴滴落,在他脚边碎石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夸父!?”
“你……这是怎么了?”
太上脱口而出,身形瞬间便到了夸父身前,左手一翻,一枚散发着清光的八转金丹便出现在掌中,二话不说直接拍进了夸父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清光从夸父体内透出,试图修补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可那清光刚一触及伤口边缘,便被一股暴虐的残余法力弹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太上的脸色变了一瞬。
“还真是混元法力?”
在药力的治愈下,夸父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
他试图说话,可一张口便是一股黑血涌出,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伤口处又崩裂出几道新口子。
没办法,八转金丹的药效虽强,但要与真正的混元法力相抗,还是有些相形见绌……
元清的身影如一片轻云般掠至夸父另一侧,纤纤素手稳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十二品造化青莲骤然自虚空中绽放,十二片莲瓣层层铺展,将夸父整个人托于莲台之上。
青白交织的造化之力如涓涓细流,从莲瓣脉络中渗出,顺着夸父的伤口缓缓渗透。
那残余的混元法力仍在伤口处负隅顽抗,与造化之力碰撞出细碎的火花,发出噼啪爆响。
但青莲之力生生不息,此消彼长间,那些暴虐的赤金光芒终于被一寸寸逼退、消磨、湮灭……
元清单手按在夸父肩头,感受到掌下躯体传来的剧烈颤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与玄浊心意相通,此刻虽未收到任何传讯,但见夸父如此模样,心中已沉了三分。
“别急,慢慢说。”
后土与通天也在此时随之赶到。
通天的脸色在看清夸父伤势的瞬间便沉了下来,沉得能滴出水。
他方才在亭中还宽慰后土“不必自扰”,可如今夸父这副模样摆在眼前,那些话便像一巴掌扇回了自己脸上。
缓步上前,通天目光扫过夸父身上的那道炸伤,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谁干的!”
他高声怒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着的狠辣。
通天能看出,夸父伤口上残留的混元法力气息不但斑驳暴烈,更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他的皮肉之间反复撕咬。
这种程度的法力侵蚀,若非夸父体魄强横,换作寻常大罗金仙,早已被绞杀成灰。
也就是说,夸父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后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夸父身侧,低头看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躯。
那双温润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