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团已经散了的墨云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响，却沉得吓人，像是有人在九霄之上拿锤子往下一杵。
紧接着，一道暗色的光柱从云层裂缝里直直灌了下来，粗不过手臂，色泽也不如紫霄神雷那般扎眼。
可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血海都往下沉了三寸。
那光柱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接引和准提天灵盖上。
两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给摁进了血海岸边的淤泥里，只剩一个头两只手在外面抽搐。
跟两条搁浅的泥鳅似的，浑身上下暗红纹路爬得密密麻麻。
从皮肤表层一直钻到指甲盖底下，连头发丝儿上都缠着因果线，乍一看跟染了一身红毛似的。
准提的脚底板在泥里蹬了两下，把半截七宝妙树的树杈子又蹬出来一截，树杈子上最后两片叶子“噗”地冒了股青烟，彻底焦了。
“业力灌顶……”
接引从泥里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黑泥混着金血往下淌，声音跟从破风箱里挤出来似的。
“老师啊……难道您就真的只是看着嘛……”
那暗金光柱看着不粗，灌下来的东西可着实不少。
接引只觉得每一寸经脉里都塞满了黏稠稠的因果线，跟吞了一肚子活蚯蚓似的，又痒又胀又疼。
他试着运转功法，结果丹田里那点功德金光刚冒头就被业力缠成了个茧，憋得他胸口发闷，差点没把心肝脾肺肾一块儿咳出来。
准提更惨，他方才挨雷劈的时候就伤了本源，这会儿业力灌下来，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整个人趴在泥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师兄，我的法力聚拢不起来了……”
“还有这业力……咱俩得还到什么时候啊？”
接引听得见，但没力气去帮他，只咬着后槽牙说道。
“先别想还不还业力的事儿了，先想想怎么保住这条命。”
“什么意思？”
接引没答话，只把眼神往阵里一瞟。
准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冥河那双血瞳。
那眼神儿不对。
……
血海大阵里头，冥河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起初确实是在看笑话。
混元金仙大能吃瘪，这戏码洪荒里头谁不爱看？
可看着看着，他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那暗金光柱灌了足足有小半盏茶的功夫才停。
停的时候，接引和准提已经彻底不动弹了，四仰八叉地瘫在岸边，胸口还有起伏，但幅度小得可怜，跟两条快断气的鱼似的。
冥河的血瞳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业力灌顶是什么滋味。
这么多年来，他也为了“以杀证道”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一次性被罚过这么多的业力？
这得是多大的因果，才能让天道这么往死里灌？
可就在惊诧万分这一刻，冥河眼珠子转了两转，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搓了搓手，冥河血瞳里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贪婪。
业力缠身，伤势难愈，法力运转不畅，法宝半残……
这简直是老天爷把两块肥肉洗剥干净了往他嘴边送啊。
他目光往两人头颅上扫了一眼。
鸿蒙紫气！
而且还是两道！
冥河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又往阵壁前凑了半步，血瞳在两人周边来回扫。
十二品功德金莲的花瓣蔫头耷脑地贴在接引身侧，金光暗淡得跟快灭的油灯似的。
七宝妙树裂得就剩个主干，树杈子全焦了，被准提握在手里跟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血海大阵里头，上千万血神子分身还整整齐齐列着阵，个个血袍猎猎，等他一声令下。
冥河右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开始不自觉地掐诀。
拿下来？
现在拿下来？
趁他俩连站都站不起来，把鸿蒙紫气抽了，往血海里头一埋，等炼化完成圣了再出来……
届时洪荒之大，谁还能把他怎么着？
他掐诀的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心里那杆秤左右晃荡。
一边是“趁他病要他命”六个大字金光闪闪。
一边是“天道刚劈完雷你就抢东西，真当劫云不会掉头？”的顾虑。
可那两道鸿蒙紫气实在太香了。
冥河舔了舔嘴唇，血瞳里头亮得吓人，连带着后头那漫山遍野的血神子都跟着躁动起来，嗡嗡的低鸣声在阵中回荡，跟上千万只蚊子同时振翅似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阵壁上的血色符文自动往两边一分，让出条缝来。
“两位道友……”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跟哄孩子似的。
“你们这伤得可不轻啊……要不贫道搭把手，扶你们进来歇歇？”
接引趴在泥里，手指头动了动，没抬起来。
准提倒是抬了抬眼皮，从泥缝里瞅了冥河一眼，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道友……你后头那些血神子……怎么往前挪了……”
冥河回头一看，果然，他方才心思一动，血神子分身们跟着本能往前涌了半尺。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赶紧摆手。
“嗐！它们自己动的！贫道可没下令！两位道友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可那半步退得黏黏糊糊的，脚跟蹭着地面往回磨，恨不得把“我再想想”四个字刻在脚底板底下。
接引这时终于把脸从泥里拔了出来，喘了两口粗气，费劲巴拉地翻了个身。
仰面朝天躺着，胸口那暗红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暗，跟坏了半截的霓虹灯似的。
他偏过头，看了冥河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头没火气，也没求饶，就剩一股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冥河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脊梁骨发毛，掐诀的手指头悄悄松了松。
接引又喘了两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
“冥河道友……贫道有一事相告，若是你听完后还想继续刚才真正所想之事，那吾师兄弟二人也便认栽了……”
冥河在听完这句话后，手指头不禁僵了一瞬。
因为现在的他还真拿不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