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总之没有直接承认或否认接引的说辞。
他只是把双臂往胸前一抱，血瞳半眯着，定定地落在接引脸上，像在掂量一壶酒里到底掺了多少水。
阵壁上的血色符文缓慢流转，映得他那张脸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接引也不急。
他趴在泥里，喘了两口气，看见冥河这一副默认了的样子后，才把嘴角的金血沫子往外吐了吐，才哑着嗓子开口。
“冥河道友，其实若真按我与师弟所承担的因果来算……”
接引顿了顿，目光从冥河脸上移开，往头顶那片已经散得七七八八的劫云瞥了一眼。
“我们根本就无法在业力降下之后活下来。”
话毕，接引便不再多说了。
他闭上嘴，脑袋往泥里一搁，胸口微微起伏，竟像是把剩下的事儿全甩给了冥河自己去琢磨。
准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扭过脸来看他师兄，传音里满是茫然。
“师兄？你说这半截话什么意思？咱俩怎么就活不下来了？”
“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虽然也就剩半口气了。”
接引闭着眼，传音回去只有一句。
“别问，躺着就行。”
准提噎了噎，倒真乖乖闭了嘴，把脸往泥里埋了埋，只留一对眼珠子在外头骨碌碌转。
冥河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听得出接引话里的钩子。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单拎出来听，简直像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可恰恰是这半截话，比说全了还让人难受。
按因果算，业力降下之后活不下来。
可他们现在活着。
这中间差着的那一截，是什么？
冥河手指头在胳膊肘上轻轻叩了两下，血瞳里神色变了几变。
可能性无非就那么几种。
要么是接引在吹牛，扯虎皮做大旗，拿话诈他。
要么是这俩家伙身上还揣着什么保命的后手，扛住了必死的业力反噬。
要么……
冥河喉咙动了动。
要么是他们那位鸿钧老师，在最后关头，留了一线。
他想起方才那道光柱落下来的架势，又想起劫云散得那么干脆利落，雷劈完了说散就散，连个多余的磨蹭都没有。
天道要真想让这俩死，那暗金光柱灌顶的时候多压半盏茶的功夫，这俩就成渣了，哪还用得着在这儿喘气？
可他们没成渣。
冥河后脊梁骨蹿上来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把他方才那点蠢蠢欲动的贪婪给浇了个透心凉。
他下意识往头顶看了看。
天是晴的，虹霞漫天，半点劫云的影子都没了。
可越是干净，他心里越不踏实。
万一他这会儿真把鸿蒙紫气抽了，把这两块焦炭往血海里一埋，回头那鸿钧震怒，再往血海上头架一团劫云……
甚至亲自显圣，问一句“冥河，你方才干什么了”，他拿什么话答？
冥河搓了搓手，脸上那层假笑又慢慢浮了回来，比方才更圆润，更热络，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想过”的坦荡。
“接引道友这话说的……”
他咂了咂嘴，往阵壁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干脆利落，半点黏糊劲儿都没了。
“贫道方才就是想扶你们进来歇歇，你这话里话外的，倒显得贫道有什么别的心思似的。”
他抬起手摆了摆，冲后头那乌泱泱的血神子分身挥了一下。
“都往后靠靠！挤什么挤！把道儿让出来！”
血神子们齐刷刷往后撤了两步，动作整齐得跟操练过似的。
接引这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但也没有顺着台阶往下走。
因为他也害怕啊！
现在他们在大阵之外，虽然只剩下半口气吊着，但终究还是“自由之身”。
可一旦进了大阵之内……
那生死可就真的全由冥河一人决断了！
“道友好意，贫道心领了。”
接引的声音又哑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抠出来的。
“不过……贫道与师弟已经给道友添了不少麻烦，着实无颜再向道友讨要其他……”
“如今既然道友不愿再让我二人传道阿修罗族，那我们这便离去了……”
接引说罢，以仅存的一点法力，勉强唤出了接引宝幢。
那宝幢在半空晃了三晃，幢身歪歪斜斜地立起来，幢盖上的金丝流苏烧得跟挂面似的，焦黄卷曲。
光从缝里透过去，歪歪扭扭地在血海岸边投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光影。
“冥河道友。”
接引勉强朝阵里拱了拱手，胳膊肘还在打颤。
“贫道与师弟这便告辞了，改日……咳咳……改日再登门赔罪……”
说完他拽起准提就往西走，头也不回。
那步子迈得又碎又急，身上伤痕流出来的金血下稀稀拉拉洒了一路，跟撒纸钱似的。
冥河在阵里站着，脸上那副贪婪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走了？”
“真走了？”
他盯着接引和准提的背影看了两息，那俩人已经歪歪扭扭蹿出去半里地了，脚底下踩出来的血脚印一深一浅，跟喝醉了似的。
冥河嘴角抽了抽。
他方才那半步让得痛快，是因为想着“暂时软禁”两人。
想着看看情况再决定到底要不要杀人越货……
可如今人家压根不往阵里钻，直接撒腿就跑，他这半步让出去，倒真成了白白送客。
“诶～”
冥河往前赶了一步，阵壁上的符文“哗”地往两边一分，他半个身子探出阵外。
“两位道友且慢！你们这伤……真不用贫道搭把手？”
“若是你们要回西方须弥山的话，那不如便让贫道的血神子送上一送吧？”
听到喊话，接引脚下的步伐并没有停下，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个，只是把接引宝幢往头顶一举，幢上宝珠可怜巴巴地闪了闪。
“不劳道友费心！贫道与师弟虽伤得不轻，可到底是混元金仙，底子没那么差，慢慢走，总能走回去的！”
准提一边跟着走一边传音，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师兄！他方才是不是还想动手来着？”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