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里那两声嗡鸣散尽之后，最懵的人反倒成了原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三宝玉如意。
没动静。
谨慎如他，又再度用元神往里探了一探。
鸿蒙紫气安安静静地蜷在封印最深处，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来，跟条蛰伏的老龟似的，缩得那叫一个踏实。
原始眉头微微拧了拧，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方才那两声嗡鸣分明是从鸿蒙紫气里荡出来的，怎么自己手里这团紫气跟没事人似的？
然而元清则不然。
她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下一个瞬间，心里便“咯噔”一下，后背都绷直了，连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半截。
“哎～该来的还是来了……”
轻叹一声，她就把目光死死锁在了太上与通天的身上，一瞬不瞬地察觉着他们的变化。
只见通天单手握在青萍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眼睛虽然还睁着，可眼珠子没落在亭台里任何一样东西上，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半空，像是那儿挂了幅旁人都瞧不见的画。
整个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可周身的气机却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动，一波一波地往外推，推得他衣袍下摆都无风自动，轻轻摆荡。
太上那边更不对劲。
其手里的太乙拂尘本已收进怀中，可这会儿他那两根夹着拂尘柄的指头忽然松了劲儿。
拂尘柄顺着袖口往下滑了半寸，被他另一只手及时兜住。
整个人还端着坐姿，脊背挺得板直，可下巴微微抬起来了，眼皮子彻底合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须发无风自动，那几缕白须飘飘悠悠地往上浮了一指高，连带着袖口也鼓胀起来，像底下藏了一团看不见的云。
最奇的是他眉心那一点，隐隐透出些微光，一闪一闪的，跟烟花将爆未爆似的。
就他们这状态，明显是“闻道而悟”了！
要是放在平常，元清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太清太上和上清通天同时顿悟，这得是多大的机缘？
可这事儿放到眼下这个场合就有点要命了。
鸿蒙紫气白给的感悟可都在暗处添加了筹码！
这玩意儿跟后世的高利贷一个德行，借你三分甜头，回头连本带利收你七分命数。
利滚利滚利滚利，最后滚出个什么玩意儿来，谁也说不好。
总之，可不能瞎领悟啊……
“二哥。”
元清压低声音，顺着势头，朝原始“恭维”了一句，面上笑得端庄，嘴里的话却带着刺。
“你方才那番话，怕是点着大哥和三哥了，居然能让他们当场顿悟！”
原始从三宝玉如意上回神，闻言嘴角微微一抽，手上点了点三宝玉如意，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
把亭台四周围的灵机先收拢，再理顺，最后压平，连亭台外的风声都滤了一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更是以混元法力将整个亭台护住，罩得跟铁桶一般。
没办法……
顿悟这事儿说好听了叫机缘，说难听点叫“不定时炸弹”。
旁边要是有人咋咋呼呼或者场地灵机乱窜，轻则打断了顿悟者白瞎一回机缘。
重则气机反噬，吐血都是轻的，弄不好道基都得裂几道缝。
一时间，亭台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亭檐滴落的声响。
元清把手收回了膝头，十指交握，端端正正坐着，面上那抹微笑没撤，可嘴角的弧度已经绷得有点发僵了。
她不再开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拍，生怕哪口气出得不是地方，把大哥和三哥的顿悟给搅了。
原始那边收了如意，偏头看了元清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兄妹俩目光在半空碰了一碰，谁也没说话，可那意思都明白。
“这会儿可不是唠嗑的时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太上最先动了。
他那双眼皮子一掀，露出底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跟刚从井里头捞出来似的，清亮得吓人。
白须子落回胸前，袖口也瘪下去了，整个人端坐在那儿，还是方才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可手指头不捻胡须了，改成搁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原始赶紧探过身子。
“大哥，你感觉如何？”
太上没急着答话，先偏头看了通天一眼。
通天那边还僵着呢，右手攥着青萍剑的剑柄，手背上青筋都还没退干净。
可他那双眼珠子已经开始转了，左转转，右转转，似乎是在重新观察四周的环境，最后落回石桌前。
愣了一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剑的手，这才慢吞吞地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松得那叫一个费劲，跟掰铁钩子似的。
“嘶～”
“三哥，你感觉如何？”
元清也探着身子问道，语气里关切掺着三分小心，眼睛紧盯着通天的脸色。
通天闻言抬眼，目光从元清脸上扫过，又落到太上身上，最后才落回自己那只方才攥剑的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说不上来。”
通天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一味回甘里掺了苦的茶，品了半天，苦味还没散干净。
“方才那一下子，脑子里跟灌了壶滚水似的，呼啦一下涌进来好些东西……”
他揉了揉太阳穴，嗓音还带着些发闷的沙哑。
“不过可以确认的是，我的道……貌似也在这教化生灵之上……”
这话一落地，元清放在膝盖上的手差点滑下去。
心里头又是“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结果太上又在旁边给她来了一记补刀。
“三弟此言，与为兄所感，倒是相近。”
太上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
他看了原始一眼，又扫过通天和元清，最后把目光落在亭台外头那些散尽的族人背影上。
半阖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里头透着一种极淡极静的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元清盯着太上与通天那副“明悟道途”神色，嘴角那抹笑终于挂不住了，慢慢收了起来。
“得，这下齐活了……”
“老己啊老己！你到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