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玄眼皮一跳。
玄浊没有想到，太上居然主动结束了自己的话题，并将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但他能怎么办？
现在他已经回来了，该交代的事情也都交代了，他总不可能把偷摸着炼化业力的事告诉三清吧？
看着太上那双半磕着的眼睛，玄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勉强堆出个笑来，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大哥说的对啊！玄浊老弟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边也有一桩喜事要与你分享一番啊！”
通天这话一出口，亭台里原本已经松快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往“热火朝天”那个方向蹿了过去。
他把青萍剑往石桌上一搁，剑鞘磕在青石面上“哐”一声，震得茶盏里的水纹都荡了三荡。
然后一巴掌拍在玄浊肩膀上，拍得他刚咽下去的那口茶差点从嗓子眼儿里倒灌回来。
玄浊肩膀一歪，龇了龇牙，顺势把茶盏搁回桌上，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然而嘴上却得端出一副“当真？说来听听”的好奇模样，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洗耳恭听。”
如此，通天便从原始讲道三年、如何福临心至、如何摸着自己的道开始讲起……
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连原始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
讲到鸿蒙紫气颤动的时候，通天还特意拿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五指一张一合，模拟那“嗡”的一声。
“就这一下！我跟大哥便同时顿悟了！老弟你说玄不玄？”
玄浊适时地“嚯”了一声，眉头挑起来，嘴角咧开，做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还有这事？那可真了不得！”
原始在旁边轻哼一声，端着茶盏没说话，可嘴角那点弧度明显往上翘了翘。
太上则始终半阖着眼，拂尘丝垂在膝上，捻着胡须没搭腔，可也没拦着通天往外倒。
玄浊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挂足了惊叹和羡慕，心里头却在飞速盘算。
通天这嘴跟开了闸似的，一时半会儿收不住，正好给了他喘息的工夫。
他借着端茶的动作，眼角余光往元清那边一扫。
元清正端着茶盏抿茶，面上那抹笑端得四平八稳，可眼底那点焦灼玄浊一眼就瞧出来了。
两人心底那条线一直没断，这会儿更是嗡嗡直响。
“你那边到底什么章程？”
元清的声音在心底传过来，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然而此时的玄浊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甚至比炼化业力这件事还要大胆！
“堵不如疏。”
玄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指头在杯沿上轻轻一磕，心里头跟元清已经把话递了过去。
薛元玄本是一体，虽然被分成了两个人，但心性品质是完全相同的，只不过是思维上有些差异。
但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元清脑子里还是“嗡”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没反应过来玄浊在说什么。
堵？
疏？
堵啥？疏啥？
不过她到底是“自己”，两个念头还没转完，心里头那面镜子就照得透亮了。
玄浊的意思是，鸿蒙紫气这档子事儿，跟后世之中的大禹治水是一个理儿。
你越堵，它越憋，憋到最后轰隆一声连堤带坝全给你掀了。
三清如今这顿悟就跟那漫出来的水头似的，你拿手摁，摁不住，拿身子堵，堵不牢。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顺着水势开条渠……
元清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后脊梁骨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一排。
她在心底回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能行吗？”
“老己你要明白，三位兄长已经顿悟了，鸿蒙紫气颤动这事儿你也听见了，这水已经漫出来了，你拿什么去堵他们的思想？”
“你堵一个给我看看？”
玄浊那边回得极快，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利索劲儿。
“再说了，你想想，鸿蒙紫气最坏能坏到哪儿去？”
“最坏不就是让三清按着鸿钧的路子走吗？”
“可你看看他们现在走的路！”
“教化众生、积攒气运、壮大自身……这路子本身有问题吗？”
元清抿着凉茶，心里头飞快地扒拉了一遍。
“……没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正得不能再正的大道。”
“这不就结了！”
玄浊在心底一拍大腿。
“鸿蒙紫气给的是路子，可没说非得走鸿钧那条绝路。”
“原本大势之中，鸿钧紫霄三讲，讲完了就把众生当韭菜割，从而以身合道，夺舍天道……”
“可三清他们呢？原本大势里的他们立教称祖，教完了那是真的造福一方，众生念他们的好，气运自然来，修为自然涨……”
“这叫什么？这叫正当经营！”
元清嘴角抽了一下。
“……正当经营。”
“对啊！鸿钧那是杀鸡取卵，三清这是养鸡下蛋，能一样吗？”
玄浊越说越来劲，茶也不喝了，手指头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拦着他们别走这条路！”
“其实拦也拦不住……”
“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要做的是帮着他们把这条路走正了，走稳了，走成一条跟鸿钧完全两码事的康庄大道！”
“天道鸿钧要是敢在里头使绊子，咱就给它捋直了！”
元清沉默了约莫三息。
“说得轻巧，可万一捋不直呢？”
“捋不直再想捋不直的办法！总比现在坐这儿干瞪眼强！”
玄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在心底补了最后一句。
“再说了，堵着不让他们想、不让他们说、不让他们走，这本身就是在跟鸿蒙紫气较劲。”
“你觉得三清是那种被人摁着头不让走路就乖乖坐着的人吗？”
“你越不让，他们越好奇，越好奇越容易踩坑里，疏着来，反倒能让他们看清哪里有坑……”
元清把凉茶咽下去，心里头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理出了个线头。
她承认，玄浊说得在理。
事实上，她心里也早就在往这个方向想了，只是被“原本大势”四个字压着，一时没敢往深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