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浊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指头在杯沿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声响不大，却在亭台里荡了一圈，把三清的目光都勾了过去。
他这才抬脸，慢悠悠地扫过亭中三清，嘴角一咧，笑意里透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促狭。
“既然三位兄长皆已明悟自身之道，得晓未来可行愿行之路，那不妨再等等……”
这话落地，亭台里头安静了一瞬。
石桌旁茶烟袅袅，亭外云气浮沉，连风都像是识趣地缓了一缓。
远处巫族族地隐隐传来几声号角，沉沉闷闷的，反倒衬得亭中这片刻静默愈发分明。
通天原本翘着的嘴角僵了一僵。
他拍在玄浊肩膀上那只手收了回来，搁在桌沿上，指头不自觉地敲了两下，带着点没着没落的狐疑。
“等？”
他偏过头，拿眼角的余光扫了玄浊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太痛快。
“还需要等什么？”
“道都摸着了，路都亮堂了，难道还有其他需要打磨的东西？”
通天说这话时，下巴微抬，眉梢斜挑，那股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劲头又冒出来了。
只是尾音里头到底藏着半分虚，像是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太满。
玄浊不慌不忙，先给自己和通天各倒了一盏茶。
茶汤入盏，热气腾起来，他端着自己那杯，低头吹了吹浮沫，热气在眉眼间散开，把那点笑意衬得愈发从容。
“通天老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老哥可还记得，女娲道友成圣之时，修为实力达到了多少？”
通天想都没想，飞速回道。
“自然记得！”
随后更是把饮茶如喝酒，一杯茶下肚，话匣子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当时的女娲道友是在造就人族后，明悟了自身之道，故而在鸿蒙紫气的引导下，吞噬海量功德成的圣。”
“至于她当时的实力……”
说到这里，通天打了个哏儿，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敲，好似开始了仔细回忆，嘴里还嘟囔了两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最后，他那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半晌才一拍桌沿。
“貌似只有混元金仙初期……至于有没有隐藏修为，那就不知道了。”
“这就行了。”
玄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眼里那点笑意收了收，换上了几分认真。
“假定女娲道友成圣的时候，修为真的才混元金仙初期，这个底子放在几位兄长面前，说实话，不算高。”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摆着。
通天眉头拧了一下，没接话，可那表情明显是在说“你继续”。
玄浊也不绕弯子，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女娲道友造人，那是开天辟地以来一等一的功德！”
“虽说人族是后天生灵，但任谁都能看出人族的潜力！不然的话，那西方二贼为何放着那么多洪荒种族不去偷，偏偏顶着我巫族的压力，去拐人族呢？”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一声“嗒”落在青石面上，脆生生的。
“不夸张地讲，从古至今，洪荒之中没有一个大族能长生久视的。”
“凶兽族如此，龙凤麒麟三族如此，至于我巫族和妖族……”
玄浊没有把话说全。
因为他也无法说全。
毕竟按原本大势之中来讲的话，巫族和妖族也是会步入前两者后尘的……
可这话如今被玄浊说出来，妖族倒没什么，三清听了顶多会认为他是在假定未来。
可若是说巫族的坏话……
玄浊觉得，高低是有点自己诅咒自己的意味在里面。
所以干脆就选择了留白。
亭中静了一静，太上垂目不语，原始捻须微思，通天则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神色渐沉。
那叶片在杯中打了两个转，慢慢沉了底，通天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
玄浊把话头一收，又绕了回来。
“总之，以人族的潜龙之姿，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量劫的主角！”
“所以说白了，女娲道友成圣靠的是功德真的足够大！大到足以推平准圣与圣人之间的境界差距！”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三清，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可三位兄长呢？”
“你们难道也想要效仿女娲道友，直接走那一步登天之道？”
玄浊这话一出口，亭台里的气氛登时变了味儿。
方才通天拍肩膀、拍桌子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被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压得凉了半截。
石桌上的茶烟似乎都凝了一凝，袅袅的线断成几截，散得没个章法。
原始也愣了一愣，手指头悬在茶盏上方，半晌没落下去。
他那只手生得极稳，平日里端茶执笔从不晃悠，这会儿却悬在那儿，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等一个什么说法才肯落下去。
“若真是如此的话……”
玄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那三位兄长可得好好想想，这真的是你们所求之道吗？”
亭中彻底静默下来。
通天的手指头终于落下来了，落在桌沿上，没敲，就那么搁着。
他方才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劲儿收了大半，嘴唇抿了抿，没急着开口。
原始手里的茶盏端在半空，眼睛眯了起来，那审视的目光从玄浊脸上刮过去，又刮回来。
若是平日里，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怕是早就把三宝玉如意端出来了……
可这会儿他没动，因为玄浊问的这句话，恰好戳在他方才讲道时那点“福临心至”的体悟上。
太上倒是最稳当的一个。
他半阖的眼皮掀了掀，露出底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了玄浊一息，又垂下去了。
手里那柄太乙拂尘的丝绦无风自动，轻轻摆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在琢磨玄浊这话，还是在琢磨别的什么。
元清坐在旁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她心里头知道，知道“自己”所说的这番话虽然十分凶险，可也说得正是时候。
三清这会儿就跟喝汤喝到一半被人抽了勺子似的，嘴里还含着鲜味儿呢，突然被告知这汤底搁了泻药。
这滋味不好受，可正因为不好受，才得让他们咽下去之前多看两眼碗底。
“玄浊老弟这话……”
通天最先憋不住了，他拿指节又在桌沿上“笃笃”敲了两下，像是在敲自己的脑门儿。
“我怎么听着，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通天老哥明察，老弟我可没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心思。”
玄浊摆了摆手，语气松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实在劲儿。
“我是说，你们得想明白了再走。”
“摸到路是一回事，抬脚往上踩是另一回事。”
“女娲道友那路子，瞧着是三步并两步、一步登了天，可你细琢磨琢磨，她那底子到底是薄弱了一些！”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跟通天算账。
“混元金仙初期，靠海量功德硬推到圣人境，中间隔着准圣中期、后期、巅峰，这中间差着多少层的积累？”
“结果她一脚就迈过去了，看似美好的背后，其处境又究竟是如何的呢？”
玄浊偏头看了元清一眼，元清端着茶盏不吭声，可心里那条线嗡嗡直响，给他递了个“接着说”的暗号。
“好吧，反正这里是巫族族地，有盘古父神的气息镇压，也不怕把话再说直白一些。”
“老弟就明说了，三位兄长觉得，同为圣人的情况下，是靠斩三尸成圣的鸿钧圣人更强，还是靠功德成圣的女娲圣人略胜？”
通天被玄浊这一问，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好半天没往嘴边送。
他拧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得“当”一声脆响，脱口而出。
“那还用问？自然是斩三尸的鸿钧更强！”
“功德成圣的路子再玄乎，那也是一步登天，根基不稳。”
“女娲道友成圣之后，你看她可曾跟谁动过手？于混沌之中开辟太素天那事看着唬人，但细琢磨下来，其中玄妙恐怕还不如你与小妹在体内开辟世界的路子……”
通天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像是在给自个儿的话画重点。
“再反观鸿钧，虽然此人着实无德，但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才……或者说，能引领洪荒一个时代的人物，也不可能是什么庸才……”
原始在旁边捻着胡须，半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附议。
不过他比通天多绕了一层弯，目光落在玄浊脸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三弟说得在理，但玄浊小子你问这话，怕是另有深意吧？”
玄浊没急着答，先给在座的各续了一盏茶。
轮到元清的时候，手腕子极轻微地顿了一顿。旁人看不出来，可元清接过茶盏的姿势变了一变，指尖在杯沿上磕了个只有他俩才懂的暗号。
“稳着来，别翻车。”
玄浊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自己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这才开腔。
“原始兄算是问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