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真正想说的是……”
玄浊把茶盏往桌沿一搁，指头在杯口上蹭了蹭，像是要把话头捋顺了再吐出来。
“同为圣人之境，战力亦有高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清，见没人打断，这才继续道。
“所以小子方才劝你们再等等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在混元金仙之境打磨完整后，再以全盛之姿证道！”
“如此，岂不美哉！”
玄浊这番话落进亭子里，跟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似的，滋啦一声，炸得三清脸上神色各不一样。
通天是第一个被“炸”着的。
他方才还在那儿“斩三尸的鸿钧更强”、“女娲功德成圣根基不稳”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这会儿被玄浊一句“在混元金仙之境打磨完整后再证道”给架在了半空，嘴还张着，话头却断了，悬在半空的手指头蜷了蜷，最后“啪”地往桌上一拍。
“妙啊！”
他这一嗓子把原始端茶的手都震得抖了一抖，茶水在杯沿上晃出小半圈涟漪。
“我说玄浊老弟你方才绕那么大弯子做什么？直接说不就完了！”
通天越琢磨越觉得对味，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得飞快，指甲刮过青石面，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像是在脑子里给自己画了张修行路线图，画到兴头上，还拿指节在关键处“笃笃”点了两下。
“依我鉴之，混元金仙到圣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女娲道友是拿功德硬砸开的，砸是砸开了，可窗户框子也崩了半扇。”
“咱们要是把混元金仙的底子夯瓷实了，到时候证道那一下……”
他两只手一合，比了个“咔嚓”的手势，十指交扣时骨节“咔”地一响。
“那叫水到渠成！那叫瓜熟蒂落！”
原始在旁边终于把手里那盏端了半天的茶给放下了，杯底落桌的时候比通天轻得多，只“嗒”一声，茶水纹丝未动。
他捻着胡须，指腹顺着须尖缓缓往下捋，目光从玄浊脸上挪开，落在亭外的石阶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三弟这话虽说得糙，理却不糙。”
他转过脸来，看着玄浊，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审视，可更多的是思量，眉心微微蹙起一道浅纹，又很快松开。
“你方才拿女娲道友做例子，我琢磨了一下，确实如此。”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个儿的话打拍子。
“若我三清皆学女娲走功德证道之路，怕是也会落得个‘圣人中垫底’的处境……”
通天一拍大腿，巴掌落下去的时候石桌都闷响了一声。
“就是这个理！”
太上一直没吭声。
他半阖着眼坐在那儿，拂尘丝垂在膝上，银白的丝绦铺了半边青石凳面。
另一只手搁在桌沿，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胡须，慢得跟数数儿似的，捻一根，停一停，再捻一根。
亭子里通天和原始的嗓门儿轮番往上窜，一个拍桌子一个抿茶，他愣是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呼吸匀得跟亭外松风一个节拍。
直到通天第二回拍大腿的时候，太上才终于动了。
他先是把拂尘换了个手，太乙拂尘的丝绦从他膝上滑下来，尾端扫过青石地面，沙沙一响，像春蚕啃桑叶。
然后他抬起眼皮，露出底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了玄浊一息。
接着，太上笑了。
那笑不重，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胡须底下露出半颗牙来。
可这个表情搁在他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就跟阴了半个月的天忽然漏了道日头下来似的，亭子里头几个人都看得一愣。
“哈哈。”
太上笑出声来，声音不高，可清朗得很，像玉石在溪水里滚了两滚。
太乙拂尘在他手里甩了甩，丝绦荡了个圆弧，慢悠悠地又垂下去，尾端在地面上画了半个圈儿。
“玄浊小弟，你多虑了。”
玄浊端着茶盏的手一僵，茶水在杯里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太上把拂尘往膝上一搭，身子略微前倾，那双眼睛总算全睁开了，看着玄浊，目光里头带着点笑。
可底下那层意思却深得很，跟潭水似的，清归清，看不见底。
“我等何时说过，要现在便循着道途直接证道了？”
说罢，太上把拂尘往桌上一搁，丝绦铺在青石面上，像一蓬银白的草，扫得石面干干净净。
他伸手给自己续了半盏茶，动作慢条斯理的，一边倒一边说，壶嘴儿里的水细细一线，落进杯里连个沫子都没溅起来。
“玄浊小弟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
“女娲圣人的路子看着光鲜，实则如履薄冰，我岂能不知？”
他倒完了茶，把壶轻轻搁回炉边，壶底碰着铁架子，只“叮”一声细响。
“只是小弟你关心则乱，把话说得太急了些。”
他端起茶盏，冲玄浊虚虚一敬，杯沿抬到与眉齐平，又慢慢落回去。
“我与二弟三弟此番顿悟，摸到的是‘自身之道’，而非‘成圣之法’。”
“道是方向，圣是台阶，方向虽定了，但台阶还得一级一级迈。”
“你方才说的‘混元金仙打磨圆满再证道’，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通天这会儿总算把张着的嘴合上了，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在发髻根上蹭了两下，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
“大哥你早说啊！方才听玄浊老弟在那儿‘你们可得好好想想’，我还当咱们三兄弟真要踩了什么坑呢，合着大哥心里头门儿清。”
原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淡淡道。
“大哥向来谋定而后动，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摸到条路就恨不能撒丫子跑？”
通天也不恼，反而乐了，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膝盖上。
“二哥你这不也夸我呢嘛，撒丫子跑总比站着不动强！”
亭子里头笑声滚了两滚，连石阶缝里钻出来的几根刚刚发出嫩芽的灵草都跟着颤了颤……